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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风起云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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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一群身着劲装的武士手持长剑,步入场内,列队而立。
鼓声响起,领头的武士倏地一声高喝,众武士随之拔剑起舞,犹如群龙出海,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武士们只穿着文武袖的劲装,露出半侧长臂,武起剑来,招式干净利落,场上众人看得都颇有意趣。
然而,如尘却兴致缺缺,席宴已经过半,顾璟之还在应酬前来庆生的贵族公卿,抽不出空带她去见姐姐。
良久,如尘终于等到顾璟之起身离席,便片刻等不得,也借口更衣,离开席位。
从更衣内室出来,如尘见四下无人,便穿过月洞门,闷头往国公府内宅深处走去。
庆国公府的红梅林开得很好,铺延成片,宛若红海,比当年林宅的梅园大上十倍不止。
腊月正是赏梅的好季节,火红的雪梅开得葳葳。
她沿着游廊,穿过园子的门,绕过积雪的假山小桥,许久才走到顾璟之说的西边花苑里。
周遭的环境,不禁让她有些恍然。
好似有些似曾相识。
正思忖着,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如尘回头一看,是顾璟之。
他今日身着一袭靛蓝色锦袍,腰间玉带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
他微微躬身笑道:“知之。”
如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你小声些。”顾璟之笑道:“放心吧,我把这边的下人都支走了。跟我来。”
说着,顾璟之领着如尘往庭院深处走去。国公府的内宅相比外院,更精致朗轩,亦是雕栏画栋、飞檐斗拱。
往前走去许久,行至内苑深处,如尘忽觉后颈一凉,仿佛有股寒意自脊背窜上来。
她回过头,却只见梅枝摇曳,落雪簌簌,并无异样。
“怎么了?”顾璟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没什么。”如尘拢了拢衣襟,将那股莫名的寒意归咎于风雪,“走吧。”
两人沿着游廊,继续缓步而行。绕过几处覆满积雪的嶙峋假山和结霜的小桥流水,最终在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的匾额,刻的是三个字“霁月阁”。
“霁月阁?”如尘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头莫名一跳。
顾璟之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如尘踏入院门,目光触及院中景致的刹那,恍然一怔。
回廊的样式、斜伸入廊角的槐树枝桠、院中海棠树下那块光滑的山石……尘封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清晰起来。
如尘快步向前,越发急切地环顾四周。“这里是……”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枯树上,“这棵槐树,小时候我们总在下面捡槐花!”
“还有这块石头,”她指着院中那块半人高的山石,语气激动了几分,
“原来它这么小,当年我觉得它好大,大到足以容纳我们两个都躺在上面晒太阳。”
故地重游,格外新鲜。如尘提起裙摆继续往里走,边走边看。
顾璟之眸中带笑,跟在她后头。
“那棵海棠树,我和娘亲一起种下的,它竟然长这么高了。”如尘不禁跑到海棠树下,摸了摸枝垭。
由于林宅和萧府被毁,儿时那些记忆,早已没有多少物证。没想到今日,她还能故地重游,仿佛回到那年夏天,母亲还在身边。
顾璟之嘴角噙着笑意:“十年来,霁月阁未曾做过大的修缮改动,一直维持原样。”
如尘惘然,她想起近些日子,关于外祖父家的猜测,不免升起许多疑惑,不禁问道:
“顾公子,我娘亲跟贵府究竟有什么关系?当初为何会到此处?你可知情?”
这是困扰她多年的疑问,此刻身处旧地,更觉迷雾重重。
顾璟之坐在廊栏上,看着霁月阁院景,似是陷入了回忆。
他沉默片刻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那年姑母突然回来……”
“姑母?”如尘凝眉望向顾璟之。
顾璟之迎着她的目光,神色郑重:“是。这些年我一直找你,并非只是简单的寻访旧友,还因为你我是血亲。”
“血亲?”如尘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攥紧了袖口,难以置信,确认道,“我吗?”
“对。”顾璟之的声音笃定而清晰,“你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同胞妹妹,也就是我的亲姑母。”
如尘愣住了,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这些年来,她确实想过母亲的身份非富即贵,但没想到竟和国公府有亲。
简直像做梦般,虚幻得不真实。
顾璟之:“当年,姑母与顾家决裂,出走后便彻底断绝了联系。后来林家出事,父亲才从旧友口中隐约得到线索,心中万分牵挂懊悔,便派人四处打探你的消息。这些年从未放弃过。”
“所以,”良久,如尘才开口,声音干涩而飘忽,“你是我的…表哥?”
顾璟之眼中笑意加深,笃定地点了点头:“是,表妹。”
这声“表妹”让如尘心头百感交集,茫然、困惑、还有深深的不真实感。
过了好一会儿,如尘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
“我姐姐呢?她在哪里?”她左右张望着,目光越发急切。
比起确认这虚无缥缈的身世,她更想见数月未见的姐姐,只有她能给如尘些许真实感。
顾璟之的神色却有几分稍纵即逝的为难,如尘推门进去,只见室内空荡荡的,并无人影。
她循着记忆继续往里走,却见东边房屋的陈设依旧如故。
临窗大炕上铺着的毛毯,靠背、引枕、大条褥皆是故时的样式,炕边的小几,几上的香盒、花瓶,连椅搭都是旧时的。
这些单独拎开会让她陌生的物什,按照故日的排列方式,堆积在这个空间里,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她愣神了好一会儿,仿佛看见娘亲坐在炕上绣花的模样了。
顾璟之踱步进来,却未说话。
如尘回过神,询问姐姐的去向。
顾璟之道:“对不起知之,我骗了你你,她不在这里。不过你放心,我把她安顿在外面,很安全。我叫你过来,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身世。”
如尘沉默片刻,室内气压低了几分,良久,她直起身:“那我先走了。”
“知之。”顾璟之拉住她的臂,诧异于她的平静甚至是冷漠,“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比如?”
“我们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好不容易相认,难道你一点都不兴奋、不开心吗?”
如尘望着这间堂屋,虽精致轩丽,却沉闷异常。她记忆中的娘亲,总是沉着脸蹙着眉望着青天叹气。
“你不是说,我娘亲跟你们决裂了吗?那我们就算不得亲戚了。”
顾璟之眉头顿时凝成一条细线。
“我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但娘亲这么多年从未提过自己有个兄长,也从未起过寻亲的念头,必然有其缘故。”
如尘望着他,继续道,“何况,倘若真的要认亲,也不该是这样的情形。想必此时外头宴席已经接近尾声,我也该回裴府了。”
顾璟之:“我只是担心这个消息会让你一时难以接受,故而提前告诉你,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日后我定会想办法说服父亲,正儿八经地恢复你的身份,让你不必再隐姓埋名,更不必再委身给他人做替身。”
“谢谢你,顾公子。”如尘听罢,微微一笑,“过去的事,既然娘亲已经做了决定,就遵循她的意见吧。何况,听你方才的口吻,寻亲之事恐怕也只是你一人所为…我看还是不要再勉强了。”
顾璟之:“事情并非你想象中那样,国公府从未停止过追查你的下落,你要相信我。只是……当前还没找到恢复你真实身份的合适契机。”
如尘见他眉头紧锁,言语中夹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便知她身世背后的纠葛错综复杂,恐怕于他而言,亦有许多难言之隐。
她上前一步,安慰道:“你误会我了,我不是介意这个。事实上,我并不愿意恢复什么所谓真实身份。我有自己的想法和人生,我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私利,让沈芜陷入为难境地。等她的事了了再说吧。”
说着,如尘转身望向窗外,雕栏画栋外的歌舞声渐渐停了:“宴席怕是快结束了,我也该回去了。”
顾璟之脸色并不好看,但她心中的震惊迷茫懵然也并未完全消散,此时仍有些心神不宁,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转身便往外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使她诧异。
渡舟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见她扶着门栏出来,忽而缓缓侧身,高大的影子打在她身上,直接将她拒在门内。
她眉头一皱,不解地望向他。渡舟神情坚定凛然,他身后的沉烟亦是攥着袖口咬着唇,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她立即回头望向顾璟之。
顾璟之缓缓起身,站在窗棂投下的阴影下,声音幽沉: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轻易不肯听人劝。对不起知之,从把你骗进来那刻起,我就没打算让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