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风起云涌 ...
-
雨歇小筑的厨房,灶火烧得旺,驱散了些许深冬的寒气。
如尘挽着袖子,低头细细切着豆腐。刀起刀落,细丝均匀。
灶上小锅咕嘟着,清亮的汤底里沉着山菌笋片,碧绿的菜心只用少许素油煸炒,几样清爽的小菜码得齐整。
在沈府那几年,虽然如尘不在厨房做事,但她在叔母家打小便要砍柴烧饭,又是遇事总想尽力做好的性子,经年累月,便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下厨对如尘而言,不仅得心应手,也是一种享受。
月鸣在一旁利落地洗菜递碗,看着如尘娴熟的动作,忍不住笑道:“娘子这手艺真叫人心服,素斋也能做得这般精细,瞧着就有胃口。”
如尘唇角微微弯了下:“老太太年纪大了,胃口不好,我便时常琢磨这些汤汤水水。日子久了,也就熟稔了。”
月鸣看着她,眼睛笑弯了:“世子娶了娘子,真有福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灶台上弥漫起阵阵香气。如尘望向铅灰色的天色,抻了抻有些酸软的腰,解开捆住宽袖的帛带,边净手边吩咐:“盛好装盒吧,沉烟你去门房让他们备好车马。”
延庆观清修之地,想必空旷清冷,月鸣又命人将手炉暖上,连裹身的狐裘也烘得暖暖的,给如尘穿上,方出门。
*
马车停在延庆观前,如尘提着食盒下了车,沉烟和月鸣忙接过另外两个。
今日仍是下雪,早有道童在观内扫出干净的小径。
小道士得知来意,稽首引路:“世子在后院厢房静修,请随我来。”
她点头,顺着曲折的长廊往里走。
还未到后院厢房,一阵女子清脆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传了过来。
如尘几乎是本能地顿住脚步,借着廊柱和隔扇的遮蔽望过去。
裴旻时从对面厢房出来。他似乎清减了些,侧脸在廊下光线里显得有些疏淡。
一道碧青色的身影,从侧边长廊快步迎了上去。
那女子穿着极鲜亮的锦缎衣裙,外面裹着件蓬松的狐裘斗篷,帽沿一圈雪白的白狐毛,衬得一张脸明艳动人。
“旻时哥哥!”青衣女子极自然地挽住裴旻时的手臂,半个身子挨着他,姿态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如尘的心,像是被人突兀地撞了一下。
裴旻时被她挽住,身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推开。
那女子便越发深切地揽着他,仰脸对他说话,不知说了什么,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们的身影很快转过了回廊的拐角,消失在如尘的视线里。
自始至终,裴旻时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朝如尘的方向看过一眼。
*
如尘僵在细微的风雪里,有些不知所措。手里的食盒沉得很,提梁也有些硌手。
原来他在这里,并非孤灯清影,斋戒苦修,而是有人相伴、浓情蜜意。
“世子!”沉烟提着食盒,脸都气红了,就要快步上前唤住裴旻时。
如尘连忙压住她:“别乱来。”
她转过身,对小道士微微欠身:“小道长,我想起府中还有急事,需要赶回去。这些食盒,劳烦您帮我拿给世子,多谢。”
那道士怔愣片刻,欣然应允。
“可是娘子,你好不容易……”沉烟正欲劝说,月鸣连连扯她的袖口,给她使眼色。
如尘谢过小道士,将食盒递给他,便沿着来时路,走了回去。
延庆观内飘着细雪,山上的寒气还是有些重,她裹了裹衣襟,一言不发地沿着小径往下走。
沉烟二人跟在几步远的后头。
沉烟气不过,问月鸣:“那女的是谁啊?怎么跟世子那般亲近?世子平日对谁不是淡淡的,怎么偏偏对她……”
月鸣快速扯了扯她的衣角,飞快地瞟了如尘一眼,不敢高声: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偶尔听府里的婆子说,世子在外边养了个女人,一直住在西郊别院,恐怕就是她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给如尘听见,“她们还说,当初世子爷答应娶亲,多半是为了日后能把她名正言顺接进来。”
沉烟急了:“这算什么事啊?”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如尘回过头,声音很浅,眼底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样也好。”仿佛在说服自己。
如尘望着两边树垭上的雪凇,眼睫一压,唇边呼出微微的白汽。
早一日了然,便早一日心静,省得心生妄想,徒增烦恼。
*
暖阁里炭火融融。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盅冒着热气的冰糖雪梨。
洛云蝉给“裴旻时”盛汤,笑语晏晏:“旻时哥哥,快尝尝,我守着炉子炖了快两个时辰呢……”
裴槐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勉强应着,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方才在廊下被洛云蝉突然挽住的余悸。
他正思忖着如何应对这过于热情的“义妹”,一个小道士拿着几个食盒走了过来,对着他躬身稽首道:
“世子,方才有位自称世子夫人的女眷来过观里,说是来探望您的。这是她给你带来的。”
“什么?你说谁来了?”裴槐序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小道士脱口而出:“您的夫人。”
“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方向,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嫂子看到了?看到多少?她……她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等等,好像也不算是误会......
洛云蝉盛汤的手一顿,笑容凝在脸上,疑惑地看向他:“旻时哥哥若是怕她不开心,派人唤她回来便是,此时想必还没走远。”
裴槐序意识到失态,强自镇定下来,但眼神里的慌乱却一时难以完全掩饰,只能含糊道:“不必了,斋戒期间,不欲见客,怕冲撞了清修。”
良久,他尝了一口雪梨,道:“雪天路滑,你也快点回去吧,哈。”
*
雨歇小筑,天色已彻底暗沉。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如尘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桌上放着药。
她慢慢摊开左手。掌心靠近指根的地方,鼓起一个米粒大小的水泡,边缘泛着红。
早晨在灶前被热气不经意熏烫的。那时忙着,浑然不觉,此刻静下来,那点细微的刺痛才清晰地浮上来。
指尖沾了点清凉的药膏,小心地抹在那小小的水泡上。药膏沾到皮肤,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痒。
这点微不足道的皮肉小伤,此刻成了极实在的感受。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一小点红肿上。种种心绪像投入深水的石子,起初有涟漪,最终都沉入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里。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
这样也好。
*
两日后,雨歇小筑,正房内。
沉烟端着盥盆进门,瞧见床上的人儿,睡得缩成一团,无奈道:“诶呦!我的沈大娘子,怎么还不起来?”
“大夫人今儿要去赴宴,好不容易得了空,终于不用去请安了。起来做什么,让我再睡会儿。”如尘嘟囔着,不愿动弹。
“你这个人,可是忘了?”沉烟催促道,“咱们今日要去庆国公生辰宴,戌时必须到前门候着的。”
说着,沉烟利落地卷起床幔。
如尘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兴奋地挺起身来。
她马上就能见到姐姐了。
汴京的冬天太冷,这会子天刚擦亮,正是寒气最盛的时候。
空中的冷气,细细往脚窝里钻。她打了个冷颤,立即裹上鞋袜。
洗漱过后,如尘在窗下对镜梳妆。
月鸣帮她梳头,拿着妆奁里来回挑首饰,却翻来覆去都不满意。
如尘:“簪这对金蝴蝶步摇吧,定然又金贵又漂亮。”
月鸣拎起来细瞧了瞧:“这儿掉了颗珠子,庆国公府的宴席,必然非富即贵,让人瞧见了,岂不惹人笑话。”
“那簪这个海棠绢花?”
月鸣还是摇头,沉声道:“绢花虽好,但这朵制作有些粗糙,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如尘抿了抿嘴,继续在那妆奁里翻找。
月鸣突然撅着小嘴,委屈道:
“娘子,不是奴婢多嘴,您未免太节省了些。世子先前赏的那些金银珠宝,可以打好多首饰戴呢。再者,二公子先前备的那些嫁妆,里头东西也没动过。”
“这些不是都挺好的吗?”
如尘笑了笑,自己对镜贴起花钿,簪了几朵毛绒扎的玉兰花在髻上,一对扇形坠珠流苏步摇,插于鬓后。
随后,她又换了一身荷叶色的直身长褙,内搭藕色长裙,围烟灰色斗篷。
“娘子往后还是得多花点银子才行。”沉烟微微叹道,“往后这种场面,恐怕还多着呢。”
如尘笑笑,只点点头,静静地铺胭脂。
姐姐喜欢打扮得美美的,喜欢漂亮衣裳和珠光闪闪的首饰。
这些天,她想到马上就要跟姐姐见面便欢喜,特意将府里打的送的首饰钗环,挑出好的,装到木匣子里,预备着待会儿拿去给姐姐。
她怕沉烟忙忘了,还提前嘱咐过她好几次,让她一定记着带上。
再则,国公爷生辰宴也需备礼。她再没有多余的闲钱打扮自己。
先前她去市集上挑选许久,选了个十贯钱左右的笔洗。这个价钱的笔洗,沈芜也少用,可是到了公府世家,便都不够看了,实在寒酸。
如尘一咬牙,要了店里一个寿山田黄冻石整雕的笔洗,足足花了百余贯。
她想着,国公爷出身武家,不喜欢舞文弄墨,这个笔洗八成会到顾璟之手中。他若能收到,她也算借花献佛,谢他的恩情了。
“娘子,大夫人派人来催你快些,轿子在西侧门候着了。”门外,方嬷嬷的声音传进来。
如尘推开门,清风拂面,梁上悬着的琉璃花灯,坠饰微微摆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她抬头打量了会儿。那个大雪飘飞的夜晚,银色甬道深处驶出一辆马车的场景,浮上脑海。
她记得,那辆马车上挂着一盏灯。
灯是昏黄色,绢面上绘着几朵海棠花。
那是他和裴槐序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如今回忆起来,竟似相隔数年般遥远。
“娘子,怎么了?”方嬷嬷见她顿住脚步,不禁也抬起头,看廊上的灯。
“没什么,走吧。”如尘走进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