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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风起云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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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尘从丰乐楼走出来时,已是深夜时分。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纵目看去,屋檐上、街道上、汴河边、远山处都在落雪。
可夜里的雪色,并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闪烁着灯火的颜色。
汴河边上,行人打着纸伞,伞上落着雪,来往如织。
如尘喝得有些醉了,在沉烟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指间感到一阵阵清凉,她抬起头,看见漫天灯火里,绵密的雪花,飞尘似的落下来。
她伸手接天上的雪,雪化在指缝里,是冰凉的湿重感。
今年的天气十分妖异,入冬以来便总是下雪,都没有几日正经的晴日。
无论走到哪里,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好似有一层极冷的雾色雪衣,贴着人的皮肤,沁入人的肺腑。
不过,如尘倒喜欢雪天。
也许是去年冬季时,扬州总不下雪。入冬后,每天只是刀刮似的起风,灌入人的袖口,除了冷便再没有别的。
每日做完活,如尘待在屋里刺绣,抬首看窗外的景致,总是平静单调、重复又枯燥,只有铺天盖地的寒气,无声无息地钻到脚底,浸入骨髓。
不仅是冷,还孤寂。
于是,她日日盼望着下雪。
就像儿时夏日,坐在窗边瞭望高空无边的蓝色,总盼望着下一刻便黑云压城、狂风大作那样。
雨水山呼海啸似的漫下来,树木、灯笼、雨链、瓦片漫天飞舞,世界摇摇欲坠。
对极致天象的期盼和狂热,大抵是她荒谬的遐想,为的是搅扰心里那一潭死水。
真正经历时,却又浑然不觉了。
如尘看着漫天大雪,禁不住笑了笑。
她恍然意识到,这雪的频繁,是她去年冬季求而不得的,猛然生出幸福的感觉来。
有一种终于被上天眷顾的感觉,尽管只是一次微小的、荒谬的巧合。
“瑞雪兆丰年,今年雪这样大,来年定然会特别好!”她捧着雪,忍不住在廊桥上转了几圈。
“娘子,之前没听你说过,你跟顾公子还认识?”和顾璟之在廊桥上分别后,沉烟方开口问如尘,”好像关系还不错?”
如尘还在接雪:“此事说来话长,你若想听,回府以后我慢慢跟你说。”
沉烟抬起眼睫,小心翼翼地凝望了眼顾璟之的方向,眸中不禁掠过几丝忧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侯府的马车停在丰乐楼附近的巷道里,车厢四处各掌了一盏灯。
积雪覆在灯罩上,滴滴答答流着水珠。
如尘等人拐进巷道时,车夫已经坐在车辕上。他手上抱着汤婆子,像是已等候多时。
“曜广?你怎么在这里?”沉烟远远便认出了车夫不是原来的小厮。
他守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暖炉,盖着半拉棉被,有些昏昏欲睡。
沉烟立即上前拍了拍他的头,曜广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如尘,忙跳下来作揖:“夫人,主子吩咐小的在这等您。”
如尘抬眼看了眼车厢。
厢内异乎寻常的安静,只有风雪不时打开门帘,隐约可见里面淡淡的光。
“二公子在里头?”她轻声问。
曜广点了点头,放好凳子:“夜深了,风大雪急,主子说既然在外头碰见了,便一同回府,路上也有个照应。”
如尘怔愣一瞬。
见她还在犹豫,曜广只好先对沉烟二人道:“后边还有辆马车,二位姑娘坐那辆车吧。”
“好!那就劳烦你了。”沉烟立即笑着应了句,“娘子,我们就在后头跟着。有事吩咐,随时叫我们。”
如尘还未答应,沉烟便拉着月鸣,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后方停着的马车里。
如尘此时不想见他,推辞道:“虽是一家人,但到底身份有碍,不便同乘,我还是到后边去吧。”
“夫人,主子他专程等您的,说是有话要问您。”
“有话问我?”如尘回想起方才在丰乐楼对视那幕,不禁蹙了蹙眉头。
八成又要向她兴师问罪了。她脸上刮过几丝为难。
“夫人,请上车吧。”
眼见实在避无可避,如尘只能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踩着凳子上去。
掀开帘栊,一股温热的气息铺面而来。
厢内只挂了盏昏黄的羊角灯,灯光摇曳不定,投下淡淡的光晕,朦胧得像掩着纱幕。
车厢内的一切都有些影影绰绰。
大抵是地上铺着羊毛地毯,狭小的空间又关得密不透风的缘故,车厢里十分暖和,甚至有些许闷热。
裴槐序静静靠在车厢壁上,双眸紧闭。微侧的面容在灯光映照下,轮廓硬朗分明。
她轻轻咳了一声,制造了些许动静。
对方却没有作声,只是抱着手,身子微微往后靠着。
睡着了?
如尘心中暗喜,轻轻拨开厢座上铺着的兔绒毛褥子,坐在他身侧,生怕将他吵醒。
马车驶动,车厢里有了晃动。如尘紧紧扶住厢臂,唯恐碰到裴槐序。
车厢内,裴槐序一袭深色长袍,和昏暗夜色融合在一起,只有被灯盏映照的眉骨和下颌是清晰的。
一只白皙的大手随意搭在臂上,宽大的手掌,指节笔直修长,骨节微微弯曲,愈发分明苍劲。
手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温润冰透的玉指环,缠绕在中指上。
原来她从未留心过裴槐序的手,此时,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双手跟他的气质搭配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协调,就像他的眼睛那样。
都像是……裴旻时身上才该有的。
思及此,她心里咯噔一下。再抬眼细看他的眉眼,那敛眸的神态,静静呼吸的模样,和裴旻时亦有三分相似。
大概是因为…是亲兄弟吧,有点像很正常。如尘压住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
车厢里狭小,如尘身上又穿得厚,手里又捧着手炉,此时越发觉得燥热难耐起来。
“玩尽兴了?”
静谧的厢内,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嗓音。如尘唬了一跳,回头看去,裴槐序缓缓睁开了眼睛。
朦胧的光晕里,目光有些冷冽,又有几分影影绰绰的深意。
昏暗中相貌看不真切,恍惚间,她险些将他认成裴旻时,不禁有些吓到了,傻愣愣的,没有出声。
裴槐序眼皮微抬,见她双手捂着衣襟,不由自主地拉扯襟口,额间沁着汗珠,脸涨得通红。
他眉间一挑:“热?”
“不热。”
“把窗开了。”
如尘立即摆手:“不打紧的,左不过两三刻钟便回到了。若开了窗,被人瞧见你我同乘一车,徒惹闲……”
还未说完,裴槐序突然半个身子凑过来,越过她的肩,去拉身后的纱窗。
男人的眉眼呼吸骤然拉近,裴槐序身上独有的那股清冽的雪淞气味,弥漫上来。
虽然很浅,但她还是闻到了。
她瞬间滞了呼吸,活像个被钉住的木桩,一动不敢动。
随着一声响动,一股冷冽的寒气忽地灌进来,带进外头街道的光亮。
裴槐序的脸,瞬间清晰起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眉骨上。
她看到这张略显硬朗敦实的脸,方才那股疑云慢慢消散了。
他们之间的容貌差距还是很大的。
“还热?”
她微微摇头,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发带,噤声不言。
裴槐序也没有再说话,空气静默了许久,气氛愈发凝滞起来。
只有窗外的风雪,偶尔吹动他的衣袂,还有她头上压不住的烟紫色发带。
水草似的往他的方向蹒跚。
*
室内长久沉默。
如尘不知他是否又闭眸睡去了,悄悄抬头撇了他一眼。
裴槐序斜倚着厢壁上,一双眼睛,仿佛黏在她身上似的,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立即转过身,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裴槐序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几分压迫力:“慌什么?做亏心事了?”
如尘挺直身子,勉强抬起眸子,与他对视,故作轻松笑道:“裴大人说笑了,好端端的,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裴槐序原先在她面上的逡巡,渐渐变成审视:“方才去了何处?”
如尘勉强接住他的逼视,指着外头,刻意漫不经心道:“丰乐楼啊。”
“所为何事?”
“自然是饮宴喝酒。”
“与何人同席?”
如尘被他的问话噎住。他刚才明明看见了,明知故问。
裴槐序见她不语,语气陡然转冷:“回答我。”
如尘有些不耐了,身上乱动,又捋了捋乱飘的发带:“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还问什么。”
“回答我。”裴槐序仍旧不依不饶,语气虽然不紧不慢,但眼神却直凛凛的。
“顾璟之,行了吧。”如尘故意放高了声量,不服气地扭过头去。
冷风刮面,流光在她眉宇间流转,却怎么也抑不住她心里慢慢升起的几分潮热。
“又是他。”裴槐序眸色转冷,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跟这位竹马之交,还真是…情深意切。”
如尘心里升起愠气,却强压着,抿唇未语。
见她又不回话,裴槐序浓黑的眼睫再次抬起,目光渐渐转为凌厉:“难道你忘了,在延庆观里,我是怎么告诫你的?”
如尘蹙紧眉头,强压着心头暗火,仍旧没有回答。
“说话。”
终于,她克制不住,抬头望向他。
男人眉头紧蹙,眸中夹裹着暗火,愈发显得炙热。
“你究竟什么意思?是在审问犯人,还是教训奴婢?”她加重了语气,态度也冷硬起来。
“我什么意思?我倒想问你,什么意思?”裴槐序突然抓住她的手臂,俯身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