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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起云涌 ...

  •   连日严寒,汴京整日飘着清雪,冷得人牙齿发颤。

      如尘像往常般猫在炕头抄经书,握着笔杆的手指冻得微微打颤。

      手指一时不稳,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她连忙提笔补救,却越描越黑,把几乎抄满页的佛经毁了。

      “就差一点!”她有些懊恼地叩住毛笔,泄气地趴在紫檀案几上。

      沉烟放下绣棚:“怎么了?又抄错了?”

      如尘盯着自己冷得发颤的手,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经书必须赶在除夕夜前送到大相国寺,才能及时为裴旻时祈福消灾。

      往年这个差事都是侯爷养在府里的幕僚做的。今年她新嫁进府,又有个江南才女的名头,这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对真正的沈芜来说,这事不难。可对假冒的“沈芜”来说,这简直要了命。

      如尘从早抄到晚,熬得眼睛都红了,还是抄得歪七扭八,十张有八张不能用。

      现在这页又得重抄了。

      “要我看啊,你别抄了。”沉烟似是对此怨愤已久,一把夺过那沾了墨汁的羊毫笔,扔进笔洗里,

      “你瞧瞧这手指都成什么样了?简直比那夹板夹过的还难看。不许抄了。”

      如尘一直在扬州生活,没有经历过这样猛烈的严寒,从未想过即便每日捂着手炉,不沾冷水,手指还是会生出冻疮。

      即便已经非常小心呵护,生了冻疮的手还是红肿皲裂,写起字来也疼得厉害。

      她只好用纱布给肿痛的指节缠上几圈,但这样手会变笨,经常会出现抄错的情况。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想放弃,拿起一沓新的宣纸铺在桌上:“已经抄了大半了,这时候半途而废,那之前抄好的岂不是白费了?”

      沉烟无奈,从鼻子里哼出轻气:“你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干嘛?这事就算做成了,也没人会记着你的好。没做成反落埋怨。也就你傻,人家让你干你就干。”

      “没事,我也可以练练字,学点东西。我现在已经认得更多字了。你看,字也漂亮了很多。”如尘拿出之前抄好的几张经书,对着上头还算娟秀的字迹,满意地笑了笑。

      “不行,我必须得想个办法。”沉烟突然严肃道。如尘一愣:“什么办法?”

      “我听曜广说,候府里养了好些门生,平日里闲得没事干。有个叫张庭芳的,书法很好。不如,我让曜广去找他,让他代抄。”

      如尘立即阻止,“你别胡来,就让我自个儿抄完吧。我不想半途而废。”

      “你真倔!有这个必要吗?”

      “其实,世子人挺好的。”如尘握着毛笔,笔杆顶端抵了抵下巴,垂眼望向别处,

      “我听说抄经书这种事,心越诚越灵验。说不定,我抄经书的这点磨难,真的能为他挡一点病、消一点灾。那岂不是我的造化?”

      “你疯了不成?”沉烟突然道,“你忘了你出发的时候,是怎么打算的?”

      如尘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老天要是真的被你这诚心打动,让他长命百岁了,你还怎么脱身?你真想一辈子以沈芜的身份留在侯府?”

      如尘倏地一顿,须臾,又低声嘀咕:“可我总不能真的盼他早死吧,那是不是恶毒了点?”

      “你该不会是……”沉烟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对世子春心萌动了吧?”

      沉烟的话,意外地没让如尘流露出羞臊之意。
      她只是愣了一下,茫茫地望向空中一隅,思索起来。

      老实说,她对裴旻时的感觉很复杂……

      他们相处时日不长,为数不多的相处,两人之间的气氛,仍有几分尴尬和疏离。
      但在床上,情况就大不一样。

      裴旻时那双酷似萧辰的眼睛,像是有引力般,总能让她瞬间溃了心房。

      只稍稍对视几眼,她便心跳加速、浑身潮热,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

      可是,她又很难说,对他本人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因为,情动之时,她脑海里想的全是别人。

      有时候是萧辰,有时候是……裴槐序。
      思及此,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悲哀和苦涩。

      沉烟不知道她的心思,仍沉浸在对裴旻时的评价中:“毕竟,世子长得那么俊,身形又好,气质又佳。比什么顾公子、二公子的皮相还好些。我看你啊,心里指定痒痒,别说是个病秧子,就是个死人,恐怕都恨不得扑上去吃了。”

      沉烟的话说得夸张,表情也是一贯的生动有趣,如尘被她逗得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看你倒像个见色起意之徒。人家对你笑一笑,你就晕头转向,找不到北了。”

      如尘搁下笔,开玩笑道:“你说得确实也对。从前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很在乎皮相的人。可自从见着他,我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那么点……”她顿了顿,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沉烟没好气地撇着她:“有那么点……春心荡漾?”

      “有那么点明白,男人为何都喜欢去秦楼楚馆,去找那些又娇媚又会哄人的美人取乐了。你想啊,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又低又柔地哄着你,谁能拒绝得了?”

      “好啊你!果然是个小浪蹄子,”沉烟听了,立即笑着上去咯吱她,“羞不羞!”

      如尘边躲她,边笑得脸微微红起来:“明明是你不害臊,整天问东问西的。”

      沉烟没好气地推了推她的肩:“你可真没出息,三言两语便招架不住了?”

      “那你来试试。”如尘说着,突然将沉烟的腰一拢,拉至近前,故意压低了声音,哑哑地笑道,“娘子……你真可爱……”

      沉烟立即像烫着般推开她,尖叫着拉开几尺远。

      如尘看她被“恶心”得满屋子乱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什么事这样高兴?”窗外传来月鸣的声音。厚重的帘子揭开,她缩着脖子走进来,笑着拿出一封书信,“娘子,方才门房的小厮拿来的,说是扬州那边寄来的。”

      如尘一喜,忙接过来,展信看,是盛氏写的“家书”。她左翻右找,终是找到夹带在中间的姐姐亲笔信。

      姐姐在信上说,她已经被安排到扬州空枝巷的一处别院生活,有两个丫鬟伺候,身上的伤也好了,一切如旧。还望如尘珍重自身,不要挂念。

      如尘看了,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心中的苦闷也扫去了大半。

      “娘子家人当真是挂念,抵达汴京不出两个月,便来信问候了。”月鸣搓着手,脸上挂着冷风刮起来的薄红。

      此话刚落,三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几分追忆的神色来。

      如尘折好信笺,仔细收到小荷包里头,起身走到廊外。

      侯府的绿瓦红墙,覆盖在皑皑白雪里,飞檐走脊,将天际线压得再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眉眼之下的方寸之地。

      快过年了,今年她却要和姐姐分隔两地,不知何时才能团聚。如尘方才松开的眉头,又不自觉紧了起来。

      沉烟见她近些日子以来,总是闷闷不乐的,便想了个由头让她高兴:“娘子,我们出去放风筝吧!”

      如尘望天,风虽然够大,但大雪纷飞,冷风呼啸。

      她摸了摸沉烟的额头:“你没事吧?大雪天怎么放风筝,没一会儿便会吹跑了。要放也得等开春了才行。”

      “你还是不是扬州人,难道没听说过,放风筝也叫放晦气?”沉烟说着,已进屋取了个燕子风筝,又拿着剪子走出来。

      “这些天你那么辛苦抄经书,不就是为了祈求世子健康顺遂?”沉烟话里有调侃的意味,“这几个风筝横竖也闲着无用,不如咱们把它放了,替世子求个好兆头。”

      如尘不禁陷入回忆:“小时候好像听大人说过,确实有这个说法。”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走。”沉烟笑着带如尘往外走,“我看西边花苑那边,有个小山坡,正好合适。”

      “等等,把衣裳好歹穿上!”月鸣拿着斗篷跟在后头。

      *

      主仆三人裹着厚厚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西苑覆满积雪的山坡。

      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刮得脸生疼。

      如尘提着纸鸢疾跑几步,刚松手,一股强劲的风力,便将纸鸢瞬间席卷上去。

      “娘子,快!放线!”沉烟在旁边冻得直搓手,却兴奋得恨不得自己上手。

      如尘忙转动线轴,借着猛烈的风势,很快就将纸鸢送上灰蒙蒙的天。

      那抹淡绿色,被凛冽的寒风拉扯得疯狂摇摆,线轴上传来的强劲拉力,让如尘的脚步摇摇摆摆,站不大稳。

      “娘子,剪子。”月鸣忙将那把小巧的金剪递到她手中。

      如尘不由分说,将剪刀锋利的刃口,对准那根绷紧的丝线,“咔嚓”就是一剪。

      三人同时仰头往天际看去。

      空中的那抹淡绿色猛地一颤,立刻被狂暴的北风卷裹着,轻盈而急速地向更高更远的灰白深处飞去。

      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融进混沌苍茫的天幕,消失不见。

      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风雪的呼号。

      短暂的沉默后,沉烟突然发出清脆响亮的欢呼:“飞了!飞了!飞得真高!飞得真远!世子爷的病根儿,定跟着这风筝一起飞走咯!”

      如尘被她突然的欢快,闹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郁,仿佛也随着那断线的风筝飘远了。

      她跟着沉烟,冲着远去的风筝,大喊了一声:“祛病消灾,百病全消!”

      沉烟大声问:“谁祛病消灾?”
      如尘大声答:“裴旻时!”

      说完,沉烟拉着她的手,原地转了个圈,厚厚的斗篷在雪地上旋开。

      月鸣先是愣愣地看着风筝消失的方向,听到沉烟的欢呼,又看到如尘的笑容,终于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沉烟跳着跳着,眼里突然闪过一抹狡黠。眼疾手快的,她抓起地上的积雪,往如尘身上砸去。

      “好啊你!坏东西!”

      如尘忙笑着躲开,也俯身团了雪,压实后砸了回去。

      两个人将月鸣当做遮挡物,互相躲闪着,扔起雪来。

      月鸣看着两个在风雪中笑得眉眼弯弯的人儿,忍不住也弯起了唇角。
      “娘子慢点,别摔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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