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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汴梁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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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春阁内,暖融似茧。
洛云婵裹着银狐裘,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雪景。
汴京自入冬以来,便没日没夜地下雪。
畅春阁本就冷清得像冰窖似的,在风雪交织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孤寂寥落了。
“姑娘……”颖儿的声音忽而自帘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
须臾,碎步趋近,她打开帘子,报喜似的福了福身:“世子爷来了,正在廊下掸雪,这就到门口了!”
“真的?”洛云婵将手卷搁下,霍然起身,快步迎向门口,只见廊下果然立着一道颀长的影子。
裴旻时一边掸着肩头的碎雪,一边解下玄色大氅递给身曜风,正往这边走来。
“萧......旻时哥哥!”洛云婵快步上前,脸上浮现出明亮笑意,“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裴旻时边往屋里走,边笑着说:“来讨杯茶喝,怎么?不欢迎我?”
“瞧你说的,当然欢迎!”洛云婵疾步趋前,跟着走进屋子,声线浸着几丝甜意,“颖儿,快把煨在熏笼上的姜茶端来,给旻时哥哥驱驱寒气。”
“欸!”颖儿快速应了声儿。
须臾,洛云婵将方才捂着的手炉塞到裴旻时手里,又示意颖儿将刚沏好的姜茶端到他面前:“外头冻死人了,快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裴旻时挡下手炉,只是端起姜茶,浅浅尝了一口,便心事不宁地搁下了。
洛云婵察觉到他眉宇间凝着的沉郁,不禁也放下手中的姜茶,茫然道:“发生什么事了?”。
“云婵,”他开口,“这次我过来,主要是想问你一桩旧事。”
听到“旧事”二字,洛云婵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神色凝重了几分。
她在他对面落座,拢了拢身上的锦袄:“旻时哥哥,但问无妨。”
裴旻时抬眼,目光深邃,仿佛穿透这暖阁,直抵时光深处:“你可还记得……”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方艰难地挤出那三个字:“林知之。”
林知之。
这个名字如同凛冽的穿堂风,瞬间吹灭洛云婵眼底的温度。
她脸上那温婉的笑意瞬间褪去,只余下一抹冷意。
“她?”洛云婵下颌绷紧,声音变得干涩而锋利,“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你也不嫌晦气。”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裴旻时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然而,搭在膝上的指节,还是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垂下眼睫,拿起小几上的姜茶,抵到唇边,刻意漫不经心道:
“前些日子,祁王女儿三岁生辰宴,我看她穿着兔绒红袄,扎着双环髻,两边垂下红丝绦,不免想起儿时,知之也总是这般打扮......”
“你到底想说什么?”洛云婵眼角掠过不耐,突然凛声打断他的追忆,“如果你过来,只是为了说些恶心我的话,请你马上离开,我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
裴旻时动作滞住片刻,切入正题道:“我记得儿时,你与她关系颇为亲近。那时我曾听她无意间提过……”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上玉环,“她身上似乎有一处月牙形的印记?年深日久,又是女子私隐之事,我便没有留心记着。”
说着,他重新抬眼,凝神望着洛云婵:“你可知,是否确有其事?”
洛云婵攥着手炉的手不禁一紧,她绷直了身子,咬紧下颌,方强忍下心中升起的暗火。
“不是。”她斩钉截铁,声音冷硬,“她身上是有胎记没错,但不是月牙形,只是一块寻常的斑斓印记,毫无特殊之处。”
说完,她微微抬起下巴,瞥向裴旻时,那目光带着几分嗔怒,还有几分委屈。
但凡他长了眼睛,都应该看得到,她现在脸色很差,拉长了脸,不愿再聊下去。
然而,他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仍旧要追问:“具体在何处?”
“腰际。”洛云婵压抑着胸腔的愠气,甩出冰冷的两个字。
“当真?”裴旻时追问,“你确定没有看错?”
洛云婵被这些追问勾起了心头暗火,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问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却再三追问那个贱人的陈年旧事,究竟为何?”
“洛云婵,”裴旻时声音陡然转冷,“慎言。”
洛云婵耿直了脖子,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愠色:“她就是个贱人,我又没有说错,为何要慎言?”
“父辈之间的恩怨,与她何干?她当时也是个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维护,如同热油泼进洛云婵心头,瞬间点燃她的怒火。
“与她何干?”洛云婵霍然挺直脊背,“好一个‘与她何干’,林家的衣食供奉,她短过缺过哪一样?享福的时候有她的份,犯下滔天罪行的时候就‘与她无关’了?”
她向前倾身,牙关不自觉咬紧:“这么多年了,你心里不会还装着那个贱人吧?你忘了姑母当年是怎么嘱咐你的?你今日突然冒雪来问这些,是不是……”
骤然间,洛云婵眸中闪过几丝震惊,“你是不是找到她了?”
“没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定,却没有抬头看她。
洛云蝉眼中闪过几丝犹疑。
“无论有没有,你别忘了,当年祖父是如何被林氏陷害,萧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是如何成为刀下魂、铡下鬼的。我.....又是如何被罚没教坊司,被日夜折磨的!”
说到教坊司时,洛云婵眸中溢出热泪,将落未落。
裴旻时没有说话,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泄露他内心的情绪。
洛云婵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越发气从中来,继续道:“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别再想着把她找回来了!
你听好,有她,便没有我。只要林氏余孽敢出现,我定会毫不犹豫,不择手段取她的性命,以祭我萧家满门冤魂。此仇不共戴天,唯血可偿!
若你执意护着她,你便杀了我,我到九泉之下,将你对她的深情和念念不忘,悉数告与姑母、告与萧氏满门、告与列祖列宗!”
“萧葳!”裴旻时霍然起身,强行压抑心中怒火。他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是如鲠在喉。
须臾,他甩开袖子,转身离去。
室外,颖儿正在门廊和曜风说话,听见里头动静,都吓了一跳,正欲进门查看。
只见门帘被人霍地一掀,裴旻时气沉沉地走出来。
“曜风,牵马!”他快步走过长廊,提摆下阶,拿起曜风手里的大氅,往身上一围,便快步往门外而去。
颖儿被这一幕唬得心慌,连忙走进里屋,却见自家小姐亦是板着脸坐在炕上。
“姑娘......世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她小声地问了句。
洛云婵未语,只是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拿起炕边的书册,继续翻着。
颖儿又赶到门外,想要出去拦一下,却见风雪之中,白雪皑皑,裴旻时早已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腊月的汴京,冷风刮面如刀。天色沉沉的,铅灰似的颜色,压得人透不过气。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一层叠一层,将偌大的皇城捂得严严实实。
金銮殿、红宫墙、阶石上,都披上了厚厚的素白色。
裴旻时身着劲装,外罩墨色斗篷,手搭在腰间刀柄上,默然立在垂拱殿外的阶石上。
北疆战火又起,皇帝急召了几位重臣前来商议。主和、主战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他那位脾气刚烈的老父裴元丰的声音尤其大,竟能透出殿门,传到他的耳朵里,可没飘多远,就被呼啸的风雪吞了个干净。
裴旻时站得笔直,心事重重,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檐角,投向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嘎吱——”
垂拱殿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被内侍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炭火与龙涎香的暖意刚冒出头,瞬间便被凛冽的寒风冲散得无影无踪。
裴元丰率先步出,他面色铁青,似是胸腔积郁着浊气难吐,脸色沉重。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赵瑛、宰相严恕、庆国公顾延、梁王赵晔。
众人面上皆是拢着愁云,即便偶有几分强撑之色,也晦暗不明。
裴旻时侧身而立,拱手为礼。其余人皆踏阶而下,匆匆离去,连裴元丰也未曾与他寒暄,只神色恍惚地往宫门方向去。
只太子裹着件银灰色貂裘,头戴暖帽,行在最后,瞧见他时,点了个头。
年逾不惑的储君,此刻亦端不住那份威仪,眉头紧锁如铁,呵出的白气在风中打着旋儿又消散。
正见阶下风雪中那山岩般岿然的身影,太子脚步微滞,紧蹙的眉峰松动了一隙。
“槐序。”太子几步上前,声音裹在风里,有些发沉。
裴旻时眼皮一抬,腰身一折,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殿下。”
太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节,轻轻一叹,压低了嗓音:“清宁那丫头你也晓得,是一刻也坐不住。大雪封天,偏闹着要去延庆观上香,说什么‘瑞雪兆丰年’,讨个好彩。
十五你休沐,陪她走一趟罢。近来多事之秋,大意不得。这个节骨眼上,她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裴旻时作揖领命:“属下遵命,必护郡主周全。”
太子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复又深深看他一眼:“晚间归府,劝劝你父亲。事已至此,勿要忧急伤身。上了年纪,更该保重。”
裴旻时听罢,眸光微凝:“定下了?”
太子沉沉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睑,点了点头:“严恕保举了范宇为使节,五日后便启程赴辽,议和。”
裴旻时稍怔,心口不免升起一股愠气,却又不能发作。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裹紧貂裘,缩了脖颈,弓着背脊,一头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仆从打着伞,匆匆忙忙地跟上去。
风雪未歇。裴旻时重新站定,目送那影子消失在宫墙拐角,直至不见。
他再次望向那些宫阙楼宇,眉头复又凝起,眼眸冷淡起来。
方才被过往勾起的窒闷,依旧沉沉积在心里,只不过,此刻又被另一种更为厚重、更为深沉的忧虑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