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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汴梁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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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细雪,在砚阙阁打旋儿。园中万物凋敝,沁阳湖边却风景正好。
此时,湖面早已结了厚冰,覆着薄雪,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观雪亭四角垂挂着帘幕,唯有面向湖面的一角被拢起,亭子中央,一只红泥火炉烧得正旺,炉上架着铜铫子。
水汽氤氲,火炉发出“咕嘟”声。
如尘已在此侍立陪同了明氏大半日,脚颤得几乎都快站不住了,明氏方抬起眼睫,放她回去。
眼看着那抹倩影,慢慢转过回廊,明氏方抬眼,瞟了近旁的冉嬷嬷一眼:“先前让你打探的事,怎么样了。”
冉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近些日子,世子几乎每夜都宿在雨歇小筑。听说几乎夜夜都……”
明氏擦拭银茶则的动作一滞,脸上浮现出几分愠色:“自打我见她第一眼,便知会有今日。那模样生得,哪个男人见了不得神魂颠倒、食髓知味。”
明氏放下茶则,幽幽叹道:“我真是生了个傻儿子,办事总是尽心尽力,千里迢迢替人家跑一趟,接回这么个狐媚的玩意儿来,也不替自己想想,但凡人家肚子争气些,生下嫡长孙来,这侯府的爵位还有他的份吗?”
冉嬷嬷的心一沉,但很快又浮起一道明笑,道:“不过是新婚燕尔,一时新鲜,想必过些日子便丢开了,大娘子何须烦忧。
何况咱们二爷深受太子殿下倚重,年前进了侍卫司,又将清宁郡主许给咱们二爷,今后那可就是驸马爷,前途无量!”
明氏缓缓睨她一眼,手中动作未停:“什么驸马爷,还没影儿的事,哪有现成的爵位来得实在。何况,侍卫司史说好听些是天子近臣,说难听些不过就是看门护院的,能有什么前途?
太子若果真器重咱们槐序,怎么不让他进工部、吏部?侍卫司竟是些苦差事,天寒地冻还要日日巡逻当值,好处没捞着,活儿倒都是他干。”
冉嬷嬷没有作声。
“再则,那个清宁……”明氏眉梢扫过一丝不悦,旋即化为轻轻的叹息。
冉嬷嬷不解:“大娘子为何担忧?那清宁郡主虽说脾性是骄纵了些,但往后进了侯府,有您和侯爷压着,想来也不敢放肆。”
“性子再横,不过是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明氏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到亭前面对风雪,
“如今梁王势力如日中天,太子也未必能稳坐东宫,正是因为日渐式微,这才想到咱们侯府来了。
憩星阁那位身子病弱,不堪重负,便什么事都由咱们槐序担着。东宫无非就是想强行拉侯府下水。我可怜的傻儿子啊。若他日太子不幸倒台,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冉嬷嬷听了,吓了一跳:“那可是太子殿下,不可能吧?”
“朝堂上的事风云变幻,有什么不可能的。”明氏摸了摸手炉,“算了,不提也罢,天家赐婚,已成定局,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之奈何。”
冉嬷嬷只低头未敢出声。
恰在此时,亭中帘幕被人掀开一道缝隙,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炉火摇曳了一下。
“大娘子。”管事媳妇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和急切。
明氏本就心里烦闷,这突如其来的寒风和喧哗,扰得她心生不悦,眉头蹙了一下:“何事惊慌?”
那管事媳妇连忙走到近前,深深福了一礼,方道:“府门外头来了个妇人,指名道姓,非要见咱们…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四个字方落定,明氏心中烦忧更甚,低声喝道:“既是找她的,领去雨歇小筑便是,什么阿猫阿狗,也值得来扰我清净!”
那管事媳妇吓得忙跪到地下:“我原也是这般打算,只是那妇人实在可疑,破烂的粗布袄子,补丁摞着补丁,实在不像清贵门庭的亲戚……”
听了这话,明氏方起了些许兴趣,微眯着眼,让她继续说下去。
管事媳妇道:“我便多了个心眼,问清楚了些。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她嘴里喊的世子夫人,竟不是什么沈姑娘,而是什么‘如尘’。奴婢越想越觉得不对,特意来请大娘子示下。”
“如尘?”明氏口中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她脸上所有的不耐烦和愠怒,渐渐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抹去,只剩下思忖和犹疑。
“带她过来,我亲自问她。”
*
如尘回到雨歇小筑时,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几乎要累死过去,只能趴在贵妃塌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没想到,这侯府娘子还是个体力活。一早去给明氏请安,又被罚站一个多时辰就算了,而后整个上午,她都跟在明氏身边,服侍她用茶用菓,伺候茶饭,直陪到未时,明氏方肯放她回去。
沉烟、月鸣也跟着如尘,陪了明氏大半日,回来时亦是累得腰酸背痛的,歪在榻上不大动弹。
沉烟心里烦躁,嘴里便也不客气起来,劝如尘道:“要不你明日称病别去了,天天这样折腾,谁受得了啊。”
如尘敛了敛眼睫,心里虽然苦,却不知如何回应。
她说病就能病吗?明氏随便找个大夫来看看便会败露,到时更是难办。
不过,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虽说新妇入门,婆婆想立威,摆几天威风也是常有的。
可如尘也意识到,这个“婆婆”对她的态度,不喜得超出常理。
为何?她才进门不久,就算要结怨,也还没来得及招惹她啊?
想来跟她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难道跟她的身份有关系?她不喜的是世子夫人这个身份?
换言之,她不喜的是…裴旻时?
正思忖着,沉烟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隔壁茶房,和小丫头嘀咕了几句,方端出盏茶来:
“这是昨儿世子拿来的补品,说是极补女子气血的,要熬上几个时辰。今早世子吩咐我提前熬好了,特意嘱咐我务必让娘子喝了,娘子尝尝吧?”
如尘满脸狐疑地直起身来,接过碗盏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便忍不住蹙了蹙眉头,抵到唇边喝一口,苦得她几乎呛出来。
“这什么啊?他干嘛让我喝这个?”
沉烟连忙上前给她擦拭,又忙让月鸣去取蜜饯来。
“我不喝了。”如尘放下汤药,歪着身子去够桌上的茶点。
沉烟忽而眼神奇怪地瞟了瞟她:“难道你忘了不曾?这个是那个。”沉烟突然压低了声音。
如尘不解,边吃桂花糕解苦边眨了眨眼:“哪个?”
“就是那个……”沉烟语气激烈几分仍压着声,欲言又止,挤眉弄眼好半天,方开口道,“先前跟我提过的避孕方子,圆房次日要服用的。今儿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你熬的。”
如尘恍然大悟,却又慢慢愣住了,她回忆起昨晚的情形,慢慢凝住了眉头,为难起来。
沉烟:“怎么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我不知道那样…算不算圆房……他……”
个中细节如尘说不出口,何况沉烟是个黄花闺女,也不比她懂得多。
如尘抠了抠锦缎引枕上的暗纹刺绣,半晌,方摆了摆手:“算了,保险起见,还是喝了吧。”
说着拿起来便要喝,沉烟立即抢夺过来:“我在外头药铺抓药,人家大夫都说这药对身子有损,女子最好要少服用,岂是浑吃的。”
如尘无奈:“那万一是真的…”
“要不去问问方嬷嬷。”
“算了吧,怪害臊的。何况我不懂这些,难道世子也不懂吗?他…他…他可那什么了,肯定是圆房了!”
说完,如尘端起汤药,皱着眉头强忍着刺鼻的药味,汩汩喝了下去。
恰好月鸣取了蜜饯进来,连忙给她递过去吃了解苦。
*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打开帘子进来。
“娘子,姐姐们都在呢!”进来的是外头门廊的小丫鬟,“曜风来了,还带了好几个小子,搬搬扛扛的,抬了几个大箱笼过来。”
“箱笼?”她坐起身,往外走去。
只见门外阶下的雪晴里,几个青衣小厮抬着几个楠木箱笼,正往这边来。
“曜风,这是做什么?”
瞧见如尘,曜风立即作了个揖,吩咐小厮们将东西暂且搁下:
“回夫人的话,世子吩咐小的给您送东西来。世子说您素来雅致,诗书俱佳,之前见你写字,用的笔墨都是去年用剩下的了,太过粗糙了些。
这是新得的徽墨、宣纸,还有几方上好的端砚、澄泥砚,另有一匣子羊毫笔,几个汝窑笔洗,说是先给夫人练笔写字打发时间,等过了年还有更好的送过来。”
如尘不禁一怔,这么好的笔墨纸砚送给她,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须臾,曜风又侧身指了指后面几个沉甸甸的大箱笼,继续道:
“这几个箱笼里是蜀锦和苏缎,世子说夫人是扬州来的,想必已经见惯了,恐怕还差点意思,好在这些颜色花样还算新鲜,可以给夫人裁几身时兴的衣裳,希望夫人不要嫌弃。这还有些素雅的杭罗、云锦,做里衣或是夏日衣裳也是极好的。”
说着,曜风又示意旁边两个小厮抬了筐笼来:“世子说,昨儿见夫人屋里使的灰炭,烟气重了些,也不够暖和,便让小的拿了几筐银丝炭来。”
月鸣一听是银丝炭,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上前查看,笑道:
“这银丝炭是顶好的,便是宫里的娘娘也很少用得上,烧起来只有细细的烟,最是暖和干净。看来世子当真是心疼娘子呢。”
如尘有些受宠若惊,转向望向边上的沉烟。沉烟看着这阵仗,方才那几分闷烦也不禁消散,嘴边浮起几抹微笑。
曜风又吩咐人拿了几个稍小的箱子,继续道:
“还有这几个小箱子,里头是些金银锞子、玛瑙珠子、玉髓和几块未雕琢的璞玉。世子说年节将至,夫人少不了要打些首饰头面,正好用得着,便让小的挑了这些来。若夫人嫌料子不好,库房里还有。”
话及此,沉烟已忍不住上前半步,打开那几个小箱子,只见雪光映照下,里头的珠宝熠熠生辉。
如尘道:“曜风,辛苦你跑一趟了,进屋喝杯茶吧。”
曜风连忙推辞:“多谢夫人,不留了。世子那边还等着我过去服侍呢。”
说着,他又上前一步,微微压低了点声,笑道:
“世子特意让小的过来跟您说一声,年前这段时间,他得去延庆观斋戒诵经,祈求来年平安。这是每年定下的规矩,原在几日前就该去的,只因为夫人您来了,才耽搁些许时日。
世子说,夫人刚进府,还不适应府中环境,便多待在府里,四处熟悉熟悉。腊月雪天,外头又冷又冰,夫人还是少出门走动,以免染了风寒。若有旁的事,等世子爷回来再议。若有短的缺的,尽管跟小的提。”
如尘静静听着,静静点头。心中却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慢慢涌上来。
这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在乎”,让她突然有些晕头转向起来。
如尘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旋即谢过曜风。
沉烟上前给了曜风几个碎银子:“天怪冷的,难为你们走一趟。这几个钱拿去买酒喝,暖暖身子。”
曜风客气谢过,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