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撒了一个谎》余人致

46、第 46 章

　　或许是天冷，又或许是饭点。

　　合仓园只有零星几个人，都是刚放学的学生，没什么大人。

　　江理跟着她，慢慢往合仓园走，在公车就发现她有点心不在焉，这会儿更是这样，差点撞了树杆也没反应。

　　江理拽住她衣服，没好气地说：“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嗯？”关楠盯着眼前树杆，眨了眨眼，没有说实话：“江理，你为什么不想上台啊？”

　　江理闻言笑了下，“为什么不是我不想唱歌？”

　　“不是的，”关楠皱着脸，望着他说，“你才不是这样的。”

　　江理：“万一我就是呢？”

　　“才不是。”关楠是一个对情绪拥有者极度敏锐觉察力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只是转移话题，隐约觉察到他情绪有些不对地时候，适时地打住了，“马上家长会了，你——”

　　“其实，”江理态度懒散，没什么正经地，“我对舞台，没有你想象中的热爱。”

　　这个答案出人意料，关楠张了张口，惊得没能说出话来。

　　江理：“但是我还挺喜欢音乐的。”

　　“······”热爱音乐，不喜欢舞台，听起来好矛盾的样子，关楠弱弱地“啊”了声，“可是你在Ting的感染力很好啊。”

　　“不一样。”江理笑了下，又扯了下她的马尾。

　　把人送到26幢楼下时。

　　好巧不巧，又碰上那位王奶奶，王奶奶看见他笑得可亲了。

　　他跟着关楠喊了声：“王奶奶。”

　　王奶奶笑着点头，拉着他的手，“表哥来啦。”

　　江理理所当然应着。

　　罪魁祸首的关楠听得一脸窘迫。

　　“吃饭了吗？没吃去家里吃点啊。”王奶奶热心地邀请他。

　　江理：“不用了，我回家吃，谢谢奶奶。”

　　离开前，江理站在副食店的黄桷树下，看着她低头穿过石榴树下时。

　　他说——

　　“关楠，冬天来了。”

　　......

　　冬天来了？

　　提醒她加衣保暖吗？

　　可是，冬天不是已经来了吗？

　　来了很久了。

　　关楠回到家，放下书包没有过多纠结，捡了换洗衣服进去卫生间。

　　一路上，其实她一直在想，少女心思的秘密不想被发现，不想被拆穿，她就必须要和江理拉开些距离了。

　　至少，要保证合适的距离，秘密不能被窥探到。

　　少女心思是首婉约诗。

　　或含蓄，或委婉，如梦如幻。

　　有赧然，有恐惧，总是那么的难为情。

　　明明是本该明媚张扬的十几岁，却唯独缺少直面与坦然面对的豪气。

　　只因，不合时宜，又问心有愧。

　　江理喜与不喜，界限划分的格外清楚，一旦得知那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她将成为第二个陈梦婕。

　　联想到江理谈“关楠”色变的场面。

　　那一池春水，方还搅得人发昏，此刻却异常平静。

　　——“喜欢谁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那语气，不耐，生硬，又厌烦。

　　关楠心尖猛然一颤，不小心开了冷水，淋了她一脸。

　　冬日凉水刺骨，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今日之景象又何尝不是不小心窥听秘密的那日般。

　　同样的结局，同样的方式。

　　那日的水流好似早已给了她提醒，提醒她不该觊觎的东西不要觊觎，对自己的位置时刻有清晰的认知才是。

　　江理和她走得近，又何尝不是因为她“无欲无求”拎得清，对他不存在任何情愫呢。

　　倏然间，她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对待混乱的方式，关楠是选择连写几张试卷，让自己思绪冷静下来。

　　这时候，她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既是情窦初开，亦要快刀斩乱麻。

　　......

　　元旦当天，她又去了一次院里。

　　可是石榴花谢了，她没能给妈妈做石榴冻，只煮了些醪糟汤圆。

　　她在汤圆里加了淀粉，看上去很浓稠，为了小心起见，把汤圆煮的很细。坐在会客厅里，看着冉明菊一点点吃完。

　　会客厅，通体透亮，护士仍是在外看守着。

　　院长阿姨坐在一旁，同她说着冉明菊的现状，自她上次来过之后，没有过过激行为和情绪，一切都很稳定。

　　对面院长阿姨笑得很温柔，关楠平静地情绪下，生出了点点侥幸。

　　她又听了很多，那朵带来的石榴花，冉明菊天天搁在口袋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睡觉也压在枕头底下。

　　关楠在裤腿上抹干净掌心的汗渍，终究是感性战胜了理性。

　　她跟着院长阿姨出去，站在玻璃门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低声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现在就可以。”院长阿姨看着她，笑得春风拂面。

　　关楠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院长阿姨说，“近段时间，我们仔细观察测试过，才放心让她跟你回家。”

　　关楠看着她，没有接话，知道接下来还有。

　　“但是，”院长阿姨敛下温柔，正色道，“一旦发现她有异常，你必须第一时间跟我联系，否则不加以制止，很有可能会造就一些极端性行为出行。”

　　“我这样说，你可以理解吗？”

　　关楠闻言，点了点头，“可以理解的。”

　　“手续已经办好了，”院长阿姨说，“其实过了今天，如果你没来，你舅舅会把你妈妈接回去，不过没关系，我刚打电话问过他，他知道你来也知道你会带你妈妈回家。”

　　接回去，回妈妈应该回的地方，妈妈的家。

　　不在合仓园，更不是涪陵。

　　停顿了下，关楠知道上次的事惹恼了舅舅，她便问：“舅舅他、有说什么吗？”

　　院长阿姨摇了摇头，很委婉地道：“有生意也走不开吧。”

　　她站在原地，看着院长阿姨进去，笑着跟冉明菊说了些什么。

　　冉明菊视线向外开来，她咧着嘴扯出一个微笑，拿出最好的状态。

　　没有人知道，她上次因院长阿姨的话陷入的恐慌，仿佛在暗夜里行走着，人人都告诉她前方有光有门，偏偏她一路走来，对着墙一撞再撞，发现什么都没的绝望。

　　再到此刻，不可置信的喜悦将她包围，告诉她前方真的有光有门。直到她真正摸到看到，才相信在光和门真的在。

　　它们将她路拉得很长，长到几乎看不见希望。

　　只是想告诉她，万事皆有转机。

　　眼下转机正在她眼前。

　　手续办完，拿着出院证明，跟着院长阿姨，出了大门。

　　她们站在门口，院长阿姨挽着冉明菊的手，笑着叮嘱了她们几句，最后拍了拍关楠的肩。

　　她们挥手说再见，听见院长阿姨在身后说：

　　“以后别来了。”

　　关楠挽着冉明菊默默往前走，听阿金这句话也没有回头，因为院长阿姨说让她们别回头，希望在前面，所以不要回头看。

　　不来了，以后再也不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们挽着手，下了那条长长的道，目不转睛地与“康宁精神康复医院”擦肩。

　　这条路不再需要熟悉，所以她们没有乘坐公车，而是打车回家。

　　一路上，冉明菊很安静，无声地跟着她下车进园。

　　副食店的真姐没上班，眼尖地瞥见穿过黄桷树的人，愣怔了片秒，趔趄得跌跌绊绊走出来，站在冉明菊面前。

　　关楠叫了声“阿姨”，她也没应声。

　　真姐一拳砸在冉明菊肩头，眼泪随之落下：“你吓死我了。”

　　见状，冉明菊笑了笑，有些笨拙地用衣袖，给她擦拭着眼泪，一味地笑着。

　　同时间，一路紧绷的关楠，突然放松了下来。

　　心头情绪莫名交杂，又无法言喻。

　　直到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复杂的感受叫做

　　——苦尽甘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在屋内烤着火，写着作业的祁阳，看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

　　“冉冉阿姨。”祁阳喊完，又提醒真姐道，“妈，叫阿姨进去烤火吧，外面风大太冷了。”

　　真姐这会儿才想起来似的，拉着冉明菊的手：“走走，回家了，进去烤火暖和暖和。”

　　说着，还不忘转头叮嘱祁阳：“你现在去超市多买点菜，冉冉阿姨今晚在咱家吃饭，她喜欢吃那个桂花鱼，你买去条鱼来，再买点饺子来，今晚不吃汤圆吃饺子。阿关，今晚在阿姨家吃饭啊。”

　　她边说着，边把冉明菊往副食店带，留下关楠和祁阳在外头。

　　祁阳说：“我去拿钥匙。”

　　“我和你一起吧，”关楠举了下手里东西，“我先把东西放回家，马上下来。”

　　两人一起上楼，在楼道分开。

　　关楠开开门，看着陈设简单又冷清的家，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些许温暖的感觉，或许是内心止不住的喜悦在作怪，让她时隔几年之后，再次感受到了幸福的温情。

　　放置好从院里带回的东西，关楠对着填充好的衣柜，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2016年1月1日是新的一年。

　　今天，是新的一天，希望尽在眼前。

　　这一天对他人来说或许是再普通寻常不过的一天。

　　可对关楠来说，是希望与远大光明，齐身携手而来的一天。

　　......

　　超市里，关楠跟在祁阳旁边。

　　俩人推着车，在水产区转了一圈，这个时间已经没有桂花鱼了，便挑了条鲈鱼，也是少刺。路过果蔬区，又买了点青菜。

　　“要吃点什么吗？”推车停在零食区，祁阳喊了她一声，问她。

　　关楠摇了摇头：“没什么喜欢的。”

　　“我记得你吃薯片，”祁阳没有理会她的话，只身进了零食区，捞了一把大，“这个巧克力杯也有，星球杯，八爪烧，那边有八爪烧，你等我会儿。”

　　她以前零食很多，老是见人就分，自己没得吃了也不生气，笑呵呵的。

　　他很快，拿了几包八爪烧，和其他味道饼干。

　　不一会儿，零食堆满了推车，关楠用力眨了眨眼，有些无措。

　　祁阳笑了笑：“今天我买单，想要什么，随便拿。祁阳哥也宽裕了点，难得让你宰一次。”

　　听了这话，关楠忍不住笑了：“谢谢哥。”

　　因为鱼买错了，两人没少得了一顿骂，真姐看上去很生气。

　　冉明菊坐在旁边，笑看着真姐揍了祁阳两下，又毫不客气地数落了关楠两句，说两人没人心。

　　转过脸，真姐又对着冉明菊说：“这俩孩子是真不会做事，明天我去买，买了桂花鱼我给你清蒸，我做的桂花鱼你最喜欢吃了。”

　　上楼之后，关楠和祁阳想去帮忙打下手，被真姐拒绝了。

　　只有冉明菊，被她笑着拉进了厨房里。

　　在走廊上，关楠叫他：“祁阳哥。”

　　祁阳转过身，目光直直盯着她，脸色依旧带着温和地笑，等着她下面的话。

　　“谢谢你们啊。”关楠真心又认真地说。

　　“别见外，”祁阳笑着说，“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谢。”

　　见他要走，关楠低垂着眼，抿紧了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哥。”

　　“以......这几天晚自习，我们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