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游》虞小楼

79、第 79 章

　　赵青端放下笔，揉揉酸痛的肩膀，右侧肩膀的刺痛让他难以忍受，活动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稍微好点，他重新摊平桌子上的书册，用端正工整的楷书，认认真真在上面书写起来，一边写他嘴里一边跟着小声的念，这间窄□□仄的书房里，甚至有他的回声。

　　书房是从赵青端自己的房间里隔出来的，一道破烂的屏风后面是他的简单朴素的床，床上是青灰色的薄薄的棉被和枕头，床头的柜子上则是他码的整整齐齐的书；屏风之后，仅有一桌一椅，妙的是，桌椅对着的窗户外，有一枝桃花，散发着幽幽香气。

　　这桃树并不是房东家种的，而是隔壁沈家的。每到三月桃花盛开的季节，这一枝桃红便点亮了他的窗，而到了夏天桃子成熟，诱人的果香便阵阵袭来。但往往等不到桃子成熟，同住的书生们便会把桃子摘下来送进五脏庙，那青涩的桃子不仅没有甜味儿，甚至带着一股苦味儿，十分难吃，赵青端不懂他们为什么非要摘，为什么不肯等到桃子成熟呢？若是他们肯耐心的等待，他们就会知道，成熟的桃子的香甜美味。赵青端从不肯摘这枝条上的桃子，因为他总认为这是别人家的，不问自取便是偷，他从小苦读圣贤书，要的是做真正的君子，怎么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况且，不熟的桃子也并不好吃。

　　他头一次吃这树上的桃子，是沈家的姑娘送的。那时他刚刚搬来此处，错过了春日桃花盛开的时节，那是某个非常闷热的夏天，他在房间里实在待不下去，便拿着书在树下乘凉，一边用蒲扇给自己扇风，一边读书，他满头大汗，也口干舌燥，正想着到厨房舀一碗水喝喝时，就听得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少女和母亲商量着要摘桃子，她想要自己爬到树上摘，母亲不同意，少女便娇俏的撒娇起来，她声音犹如出谷黄鹂般冬天，简单的一个“不要嘛”被她说的曲折荡漾，最终母亲还是拗不过孩子，但也不放心，于是搬来了凳子让她先站上去摘比较低处的桃子。赵青端看到树影微微摇晃，看到一角粉色的衣裙在桃红叶绿中露出来，奇异的，他心中因为天气燥热而烦闷的心情竟平静下来，舒爽的，好像喝了一大口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继续读书，但心思却不在书上了。

　　“哎呀！”他听到少女娇俏的叫喊，接着是懊恼的抱怨：“娘！书上有虫子！我被咬了！”

　　“那你快下来吧！当心等下肿起来！”

　　“我不！反正已经被咬了，我下去才亏了呢！”少女拒绝的也很干脆。赵青端随即听到妇人无奈的叹息声，应该是妥协了。

　　“娘，我再爬高一点，上面有很多红红的桃子，肯定很甜很好吃！”

　　“娘，你把篮子递给我……你伸高点儿啊……要不你站在凳子上？”

　　“娘……我先吃一口……啊呜，好甜哦！……我的手都粘粘的了……”

　　“哎呀，桃儿掉了……”少女碎碎念着，忽的一声惊呼，她拨开树叶看向树下，然后对上了乘凉的书生的眼睛。

　　赵青端下意识的去接砸到跟前的桃子，神奇的，弱不禁风的他竟然接到了，他一抬头，却与树上少女目光相对。

　　他的脸“腾”的红了，整个人像是被烫了屁股似的站起来，慌里慌张的将手里的桃子递出去，“姑、姑、姑娘，您……您的……桃子……”他不敢相信，平时能不带喘气的背下孟子的《鱼我所欲也》的他竟然会结巴的说不好一句完整的话，岂不被人笑话死？

　　果然，树上的姑娘笑嘻嘻道：“我还小着呢，当不得你姑姑！”

　　赵青端只感觉一股热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羞的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偏偏背后却出了冷汗。

　　“你个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对面看不到的妇人大约知道了情况，怒斥自己女儿。

　　小丫头吐吐舌头，扭头对母亲做个鬼脸，然后又扭头回来，“哎！书生，你没生气吧？”

　　赵青端立刻摇头。

　　就见小丫头笑起来，眼睛弯弯，脸颊上各有一颗深深地酒窝，甜美的宛若每年过年才能吃一次的蜜糕。

　　“书生，你人真大方，那我也不能小气，来！你接着！”小姑娘抬脚踩上一根高点的树枝，伸着手臂“咔咔”又摘了三个桃子，对着赵青端说，“你把衣服撩起来当兜兜，我给你扔！快点儿！”

　　这怎么能要！他在心里说，但神差鬼使的，他说：“在下多谢小姐馈赠！”

　　“嘻嘻嘻，”小姑娘道，“不过几个桃儿，算不上什么馈赠！”

　　说着手里的桃子就丢了下来，可惜，这次一个准头不好，一个接果水平不咋地，五个桃儿只接到两个，有三个好红的，掉在地上烂掉了。

　　小姑娘好不可惜，还要再摘，被赵青端劝阻了。

　　“哎呀！”树上的小姑娘又叫起来，“娘，我不行了，我又被虫子咬了！我要下去了。”

　　那妇人巴不得呢，忙说“快点下，快点下。”

　　小姑娘对着赵青端挥挥手，粉红色的衣裙消失在墙头。他听到那少女对着母亲一声一声的撒娇，听着母亲又气又心疼的斥责，直到什么都听不到。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也带来风中桃子的甜蜜的香气，赵青端捧着手里的三个桃子，久久的出神。

　　那天晚上，他极认真的洗了一颗桃子，洗干净桃子上面每一处的绒毛，用细布认认真真的擦拭干净，带着一种他难以言喻的心情，认认真真的将那一颗桃子吃掉了，他吃的很干净，桃核上干干净净。剩下的两颗，他放在床头桌子上，那天晚上，他是伴随着屡屡果香入睡的，梦里，他扶着一个娇俏的小姑娘爬上树，她在树上摘桃子，他在树下用衣服兜着桃子，他兜的特别好，特别准，没有一个桃子掉下去。

　　次日，隔壁的陶生和李生过来串门，一进来就被果香吸引，连连赞叹，然后就询问桃子是哪里来的，赵青端不愿意说出真相，但也不想撒谎，思来想去，还是说是旁人所赠。

　　那两个厚脸皮的家伙就说既是旁人所赠，如何不能再赠旁人，一人一个拿起便吃，那桃子汁水四间，香甜无比，第一口还没咽下去，便怕汁水流掉去吃第二口，不消片刻，两人手中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核儿。

　　陶生和李生意犹未尽，彼此对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两人相携去打水洗手，逼仄的房间里，只留下甜腻的香味儿。

　　赵青端看着狼藉的地面，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那时他刚搬来这处宅院两个月，在这庆阳城中，能找到如此便宜的住宅实在不易，他交了三月的房租，已经是弹尽粮绝，囊中羞涩，好在同住的陶生李生都是好心人，若非他们相助，只怕……

　　不过两个桃子而已，便是二十个两百个桃子，也难以报答这两位好友！只是不知为何，赵青端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因着找到了给书肆抄书的伙计，赵青端的日子才缓了过来，省吃俭用的，手里攒下几个铜板的零钱。

　　这天他去书肆送书，顺便上月的工钱，一出门就碰到上回送他桃子的姑娘，她梳着双丫髻，两边各带一条红色的绸带，绑出好看的结，她只身一人，脚步欢快的走进书肆。

　　两个人第二次对上了视线。

　　小姑娘显然是认出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是你啊，书生，你也来买书吗？”

　　赵青端：“……在下……在下……”他竟然又结巴了，说不出自己其实不是买书，而是给人抄书的话。

　　“哎呀，你怎么又结巴了？”小姑娘摆摆手，“对了，上回的桃儿好吃吗？”

　　赵青端想起那晚吃的那颗甜甜的桃子，想起那夜满是香味儿的房间，随即又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他的脸“刷”的又红了。

　　“桃、桃、桃儿……甜……甜……桃儿……”

　　一句话说不成形，越是说不好，越是尴尬，越是尴尬，越是脸红，赵青端想死的心都有了，却听小姑娘“噗嗤”一声笑起来，两颊的酒窝荡漾出圈圈涟漪。

　　“哎呀，你这个人可真有趣！”她一扭头，红绸带跟着甩到胸前，“好啦好啦，桃子很甜很好吃，我已经知道你知道了！”

　　“喂，书生，你是书生，肯定很会挑书，你能不能帮我挑几本？就当是还我的桃子了？”

　　“好！”虽然书生和挑书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但赵青端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你想看什么书？”他问。

　　小姑娘眼睛往外面梭巡一圈，没看到熟悉的人，才凑到赵青端跟前，用手掩护着，很小声的，说：“传奇，我喜欢看传奇。”

　　她靠的有点近，身上的香味儿向赵青端压迫性的袭来，他无力抵抗，只勉强的分辨出是桃子的香味儿，她今天必然吃了桃子，他脑子里胡乱的想着。

　　“喂，你听到没？”小姑娘戳戳他胳膊，眼睛咕噜噜的转，“要是你能帮我找到那种才子佳人的传奇就更好了！”

　　赵青端被这么一戳，如梦初醒，但又仿佛坠落另一个更深的梦境，晕晕乎乎的，他应着，在下知道了。”

　　给她挑了四五本书，小姑娘毫不心疼的将荷包里的钱奉献给书肆老板，两个人都带着满意，一起离开了书肆回去云岚胡同。

　　然而快到的时候，小姑娘将包里爱不释手的书塞到赵青端手里，她眨巴着眼睛，“书生，你再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姑娘请说，在下必然……”

　　“你先帮我把书带回去，然后今天晚上子夜时分，你在桃树下等我，我来取书，好不好？”

　　“……”赵青端犹豫，“这……这不好吧？”这不成了半夜私会了吗？！这怎么好！？

　　“哎呀！好不好嘛？你就帮我这个小小的小小的忙，行不行？”她拉着带着钩子的转着弯儿的腔调，像那天对着母亲撒娇一样，赵青端只觉得心肝都在发颤，神差回事的，他就点了头，然后目送着小姑娘甩着头上的红绸带脚步欢快的回了家。

　　而他自己，则抱着还有别人手中温度的书，浑浑噩噩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