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冗星

16、静水微澜

　　三人继续前行，眼前的景致逐渐开阔。

　　一个转弯之后，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幽黑色的大湖。

　　这一路算是玉旒在引路，毕竟他一直走在最前方，他没有循着来路而返，而是望着那张只有他能看到的透明荧屏上的光标，向着这处秘境的核心方向行去。

　　湖心停泊着一只木舟，傅成秋几步上前来到岸边，从袖中抛出一道铁锚，把那船给拽了过来。

　　三人上船，陆秋繁和傅成秋负责划桨，玉旒顿时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可这船上也只有两只桨，他无事可做，只好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坐在船头。

　　湖面很静，湖水深不见底——当然，因为湖水颜色很暗，也根本什么都看不出。

　　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划水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船不多时就走过了近一半的距离，这时，船身忽地一歪，玉旒扶了下船扭头，只见湖面骤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漩涡，不禁感到讶异，另两人当然也发现了，立刻想要改变方向远离这处，但漩涡以一个让人震惊的速度迅速扩张，只一瞬间，就吞没了整艘小船，这一切都发生在安静之中，很快，湖面就再度恢复了平和。

　　玉旒再次醒来，发现他仍坐在船上，深蓝色的水面微微漾起一圈波纹，两侧是高耸的石壁，这一条水路实在算不上宽敞，傅成秋和陆秋繁还歪倒在船两边，仿佛陷入了昏睡，玉旒起身，一边尝试唤醒陆秋繁，一边思索现状。

　　记得之前遇到了一片漩涡，所以他们是被卷到这里了吗？这条路前后皆不能一眼望尽，他叫出系统的追踪图标，却发现界面笼着层朦胧的雾，简直像是不在一个图层里一样。

　　怎么回事？他试着呼唤037，也没有回应。他怔忡了会儿，虽是不解，却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秋繁还没醒，他也不想尝试太过激的叫醒举动，索性坐回船沿，身子靠在了石壁上。

　　这里很安静，除他以外的二人又都睡着，静谧笼罩之下，玉旒的心底竟生出了安详平和之感。之前各种纷繁的情绪也渐次落定消融，在一个莫名与世隔绝的空间下，他感到了奇异的慰藉和舒服。静坐片刻，难以言喻的感觉蔓延开来，他在恍神中变得格外清醒，又好像在沉雾中变得抽离，脑海中铺卷开了无情道那本书里的文字，字字句句，忽然变得容易理解了许多。

　　他很快就沉浸在了这种状态里，忘却他物，而这时，陆秋繁醒来了。

　　他的疑惑怔忡转瞬即逝，再抬起头是一片清明，对于这座秘境他也算略知一二，卫螭同他讲过不少事，回忆之前的经过，他心下顿时明白，是进入了魔湖镜象世界的迷宫之中。

　　这就稍微有点麻烦了，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但要绕回去却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他该想想办法才是……

　　话虽如此，他望着船头的玉旒，却是不自觉间发起了呆。

　　幽暗的山岩与湖水的背景下，玉旒看上去像是朵静谧的花，十分赏心悦目，此刻他合着眼眸，神情平静，墨色长发悠然曳过船头，看上去不仅睡着了，还在做着个安详的梦。

　　他再一扭头，身旁的傅前辈也睡着，形状大大咧咧，让人很想感慨一句这都什么情况还能睡成这样。

　　没有留意到自己想法里的淡淡双标，其实陆秋繁现在已经放弃去理解他对玉旒的感情了，原本，在玉旒刻意表现的冷淡时，他心里涌上过很多阴暗的想法，但正如他自己所言，在秘境中看到玉枝，情不自禁想起玉旒，等回过神来就已经摘下来珍重揣进怀里，与玉旒重逢，他心底里是纯粹的喜悦和高兴，甚至要超过他刚刚的皆后余生。

　　这一切是为什么呢？他来不及，可能也不是很想去细想，而这会儿被他盯着看的傅成秋也醒了，一睁眼就瞧见陆秋繁一双灼灼的目光直视着他，吓了一跳，再看这眼里分明没有他，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脑子都飞到九天云外去了，傅成秋虽说理智上知道陆秋繁自然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心理上总归更容易把他当作自己人，哪怕现在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他忍不住抬起手腕，指尖将将落在少年的眉前，却是没有触上去。

　　他在陆秋繁眼前晃晃手，“喂，想什么呢。醒醒！”

　　陆秋繁快速回神，眉毛轻轻地蹙起了一瞬，傅成秋压抑下想为他抚平眉眼的心情，转而环顾四周。

　　“这什么情况？”

　　“前辈问我吗？”

　　“不然呢？”

　　“……”

　　“你师尊怎么还没醒？”傅成秋和陆秋繁对视片刻，再度转移话题。

　　然后他就看着陆秋繁不知从哪里抽出条绒毯，盖在了玉旒身上。

　　“你别吵醒他。”

　　“……”傅成秋眉角抽了抽，“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昏过去了？”

　　“没有。”陆秋繁冷淡地说。

　　“那行吧。”傅成秋抓了抓一侧的发，忽然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与陆秋繁重逢的喜悦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冲淡，他原本没这么多愁善感的人，也有些心绪烦闷了。

　　别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别和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但这话反复给自己说上好几遍后，也逐渐失去了效力。

　　不过不管眼下他怎么想，这几人现在倒是没法分道扬镳，只能继续共乘一船，还是傅成秋和陆秋繁划桨，走了死路就掉头重来，空气一时间非常安静。

　　安静到傅成秋开始机械地挥动手臂划桨，心思却慢慢飘忽，回想起了上辈子和陆秋繁的过往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只是个普通人，以一个普通人的心态，来到了一本小说之中，心态是既觉得危险，又隐隐感到刺激和兴奋。

　　穿书啊，系统啊。主角嘛。

　　但他的身份是反派的师尊，实在是个很走钢丝的角色，换个心思细腻的人来很有可能终日惶惶不安，就算不这样，也会像是一块石块，一枚定时炸弹悬在那里。好在傅成秋心比较大，也一向喜欢乐观看待问题，不得不扮演清冷师尊，处处谨小慎微着的时候，也不忘苦中作乐。

　　啊。对啊。还有那样的时候。傅成秋的心思又转回了现在，不觉悠悠叹上了口气。

　　那时候的他可想不到自己将来会爱上男人，也不会想到之后会为某个人患得患失，情牵一线。

　　更没想到如今他本可以是自由身了，却又自己找上门来，对着个小鬼时怨时叹，实在是不应该。

　　话说回来，陆秋繁现在年纪也太小了，要不等他长大点再说……怎么可能，少年期不培养感情长大了就更没希望了，如果他不想放弃的话，就不能错过陆秋繁的童年。

　　不管怎么说，就这样放弃未免不甘心，他重重地将木桨撞入水中，掀起了一道浪花。

　　“划多久了？”沉默太久之后，傅成秋忍不住打破。

　　“不到一半吧。”陆秋繁答。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本不该对秘境意外这么了解的。但傅成秋看起来毫无察觉，或许一个外人确实不会想多，但陆秋繁提醒自己该更谨言慎行些了，说起来，为什么会下意识放松呢？

　　现在不是去思考这些没用问题的时候。没错，走了有一半路程了，这座迷宫的前半段，困难主要是在找出正确的方向上，不过就算一直绕路也总还是能前进的——除非方向感实在太差，若是如此，把围墙都打碎也不失为一种暴力解法。总之，通过前半路既没有危险，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后半程就不一样了。

　　正想着，周遭的空气冷了下来。

　　陆秋繁下意识开口提醒一句，“注意了。”

　　傅成秋也察觉到不对，手握紧了木桨，注意力向着四周延展，一道影子袭过来时，他当即一挥桨，却是手上一空，好像什么都没有打到，只是触碰到了空气，一瞬诧异，下一刻，木桨从中央断开，砰的一声，另一半掉进了湖水里，溅了傅成秋一靴子的水。

　　陆秋繁瞥了一眼，还是对他道，“是湖里的影子。”

　　“湖里？”傅成秋觉得自己现在在糊里糊涂里。

　　“湖里的东西可以攻击人或物倒映下来的影子，在攻击前会在空中投射出它自己的影子。所以，你离船沿远点。”

　　没等陆秋繁的话全部说完，傅成秋的膝盖就中了一箭。

　　随着最后一句提醒，傅成秋的左腿一弯，差点没直接跌在船上，还好及时稳住，原地后撤，坐在了船中心，这才发现靠上了陆秋繁，原来这人早就缩在了船中央。

　　但陆秋繁是个孩子，他坐在中心湖里就映不出他的影子了，傅成秋就不太行，在捕捉到下一道影子飞驰而来时，他立时趴下，感觉好像有什么从他的发顶刷地掠过，他低头，看到因先前那一击破损掉的左膝裤子，心想，这一下没躲开坏的可就是发型了，还好还好，不过这么躲下去肯定不行办法，还是得把水下的东西抓到才行，然而他刚这么想，就听陆秋繁说，“你动作小点，不要把水溅到我师尊衣服上。”

　　傅成秋：“？”

　　他扭头望望依然靠在船头的玉旒：“……都要打起来了，你现在该把你师尊叫醒了吧？”

　　“不用。”陆秋繁缓缓道，“这点小事不用劳烦师尊，我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