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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前是流水   一 眼 ...

  •   一 眼前是流水

      冰冷的牢房,有水滴滴落的声音,各类刑具在木桌上拍开,每个上面都沾着锈迹和血色。
      一盏蜡烛在桌上燃烧着,慢慢淌出水来,蜡油上倒影着一个消瘦的人影,随着淌下的蜡油摇晃起微波。
      嚓——嚓——磨刀的声音。
      那个消瘦的人影开始颤抖,拴住手的链子摇得叮叮当当。她被人挂在墙上,也不叫挂,脚可是踩在钉子上。
      脚底喷泻出的血液也凝固了些,却还有未凝固的在大张旗鼓地滴落。
      刀仍在磨。嚓——嚓——
      磨刀的人说话了:“你还不打算承认吗?”
      一道虚弱的女声从人影发出:“我从未——啊啊啊!”磨刀人不待她说完就把刀对向她,刀从她的身上划过,留下新鲜的伤口。
      一刀。
      磨刀人有问:“是你干的吗?”
      “不——”
      又一刀。
      人影突然说:“求你了,把我杀死算了。”
      “那是不可能的,杀了你我没有好处。”
      “呵。”人影轻蔑地笑了。磨刀人继续砍向她,粗布被割开,寒刀嵌入血肉。
      “柳照霖,你可真是绝情啊!你不敢过来见我。”人影突然大喊。磨刀人拿起布团塞入她的口中,她只能大声呜咽。
      “哎,别给我增加工作呀,麻烦。”磨刀人淡淡地说。

      突然,一片光照入房间,门被打开了,走入一个英俊的男人。
      “怎样?”
      “回主子,她不招。”磨刀人立马跪安。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那血腥的模样,狼狈的模样,被折辱的模样。看着女人身上满溢出来怨恨和杀意,但他的脸色没有一点变化。
      “把布取了,听听她想编些什么有趣的故事。”
      “遵命。”磨刀人取下女人口中的布。
      女人向男人吐了一口血水,嘴角怪异地咧起来,转而哈哈大笑。
      “让你说话,你就是为了笑吗?”磨刀人利声道。
      “柳照霖,你让我等的好苦啊,我知道你会来,但绝不是来救我出去的。多么可笑啊,柳照霖,当初助我自由是你,现在把我关在这里的也是你。你也听信了他们的话吗?你曾经那么信我。”女人努力地扬起声音,却仍然有些话语没有力量,透出她身体的虚弱。
      “说完了吗?”柳照霖微微俯身问她。
      “没气力说了。”
      “沈晏,我不关心你的信誉,我只想问你,毒,是不是你下的?”柳照霖缓缓说道。低沉优雅的嗓音划过沈晏耳朵,却没有掀起曾经的波澜。
      “你要娶赵芝楠吗?”沈晏只是问。
      “这毒本是攻心,发效缓慢,旨在毒效随年月叠加而亡。我寻遍九州,找到了蓬莱仙人,救她于水火,却也伤了眼睛。娶她是无奈之举,也是我内心所向。”柳照霖不改变他的语速。
      “那是她活该。自己下毒栽赃给我,只瞎了双眼睛简直是便宜她了。”沈晏冷笑道。
      柳照霖走近她,直接扇了她一巴掌。沈晏难以置信,混着血的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流出,她说不出任何话来掩盖,这一巴掌的事实。
      柳照霖问磨刀人:“她没睁开过眼吗?”
      “回主子,未曾。”磨刀人回答。
      “你动过她的眼睛?”
      “未曾,属下只用了些不伤根本的刑具。”
      柳照霖上前想查看沈晏的眼睛。
      沈晏扭头躲开。
      “你眼睛怎了。”语气中好似有曾经的温柔。
      “无事。”沈晏压住情绪。
      柳照霖蛮横地转过她的头,撑开她的眼睑。
      那是一双血色的空洞。
      柳照霖踉跄地后退两步
      “你的眼睛呢?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的眼睛就能回来了吗?”沈晏忍不住大喊。
      柳照霖无言。
      他为这双眼睛而可惜,那是一双湛蓝如流水般的眼睛。以前它们望着你仿佛看透了你,那双眼睛本无尘杂,它们纯真的魅力让他为之倾心过。可逐渐它们染上了世俗欲望,看着你的眼神变得十分大胆而贪婪,时间再一晃,它们就变得冷漠绝情,蓝色变得深不见底,什么都无法动摇——它们变得歹毒。
      至少也是美的。
      “谁干的?”
      沈晏不回答。
      “无所谓,你现在也瞎了眼睛,这也无法偿还你的罪恶。”
      “我从未下毒,我的眼睛与此毫不相干。”它们就是一切罪恶的起源。
      沈晏厌恶自己的眼睛,它们只为她带来厄运,族中长老早就预言这是诅咒之眼,终究会害死她。眼前这个人是唯一不害怕这双眼睛,赞美它们的人,可它们不在了。
      柳照霖对磨刀人说:“杀了吧,拖出去喂狗。”
      “主子,这......”您不是说不杀吗?
      “没意义了,如果失去了那双眼睛,这不过就是一个歹毒的女人罢了。”
      沈晏不想说话,她没有想到自己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双眼睛来得珍贵。
      “是,主子。”
      “处理干净后,到我这来领赏,你杀的可是为祸世间的大魔头。”柳照霖说着走出了牢房,再次关上门,牢房里又只剩那株蜡烛。
      “属下领命!”磨刀人抽出长刀。
      “我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谢谢你。”沈晏淡淡地说。
      磨刀人不回答,直接把长刀刺向沈晏心脏。
      血被锁在刀里,再到抽出的那一刻,才喷泻如花。
      沈晏低下头,像睡着了一样。

      磨刀人把沈晏的尸体扔到郊外的雪地里,那里有狼。
      这年头,人吃不饱,狼也是。大概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磨刀人开心地回去领赏了。
      漫天白雪地里只留下一个血色的尸体,吸引来了饥肠辘辘地猛兽。
      一头狼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正打算下口吃肉,就被一道咒术击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介燃走过来,把狼抱去离沈晏很远的地方了。
      狼:一脸震惊和不知所措。
      他走近沈晏,将一束玉兰放在她身上。
      玉兰接触到沈晏的身体就开始发光,长出藤蔓包裹住沈晏。
      介燃坐在沈晏身边,为她护法。
      半晌,藤蔓融入了沈晏的身体,治愈了她身上的伤,给了她呼吸。
      却不能为她再生一双眼睛。

      等沈晏醒过来,她早就不在雪地里了,她躺在一个熟悉的地方,那个曾经囚禁了她几百年的山洞。介燃坐在床边打着瞌睡。
      沈晏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伤都好了,除了还有眼睛上遮掩的一条布,那怕是治不了了,她开口道:“我早已叛出蓬莱,为什么要救活我。”
      “你本就没死,只是死了肉身,这不就重塑了吗?干嘛这样自欺欺人。”介燃被沈晏惊醒,伸了个懒腰,吧唧吧唧嘴说道。
      “你治好了赵芝楠?”
      “你身上不能再背负更多的人命了。”
      “那关你什么事。”
      介燃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长老们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介燃悻悻说道。
      “你这个小兔崽子,真不让人省心。”沈晏责怪。
      “是你不让人省心好吗,你看看你离开蓬莱后过的什么日子,先是跟那个姓柳的过这饿肚子的生活,好不容易有点钱了,他却那样对你。你知道自己被丢在雪地里的样子有多狼狈吗?”介燃像是个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数落起来,“要不是你爹要我看着你,偶尔帮你一下,我看你怕是被别人坑到魂飞魄散了都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傻。”
      介燃说到最后不由得露出悲伤的神色。
      沈晏知道他在悲伤些什么。
      “他没有错。”
      “你到现在还在为他说话。”
      “放火烧了葛家村一百多号人的是我,血洗凌天门的是我,成立流晏阁的也是我,手上沾着血的是我,不是他。”
      “你也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事啊,什么人家说想要这个江湖,你就傻了吧唧地去为了别人杀人。他现在的确拥有了江湖,不过是建立在他杀了你这个魔头,有了为民除害的威名,还救了凌天门唯一剩的掌门之女,到处剿灭流晏阁剩余成员。一切都是你用鲜血开的路,最后他垫着你直接走上至尊,手上只沾了你的血罢了。你能不能再蠢一点。”
      “那又怎样,结果一样不就行了。”沈晏强忍哽咽,介燃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她最不想被戳穿的事情上,她就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关键是,他抛弃了你。”介燃冰冷的眼神仿佛要把沈晏看穿,不过沈晏根本察觉不到。
      “你不要再说了。”沈晏翻过身,背对介燃。
      “那说说你的眼睛吧。”介燃不慌不忙地把沈晏扳回来。
      沈晏沉默不语。
      “自己挖的?藏哪儿了?”
      介燃用手指轻轻拂过沈晏的眼睑,隔着软布,他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眼睛的温度,和一点点渗出来的血泪。
      “不哭,还可以找回来的。”介燃安慰着沈晏,拿出帕子帮沈晏擦净血迹。
      “找不回来了。”沈晏觉得自己当时那个决定太傻了。
      “所以,眼睛呢?”介燃还是温柔,没有责备,这让沈晏的心里更加内疚。
      “眼睛,是我自己挖的。”沈晏坦白,“拿去给柳照霖挡灾了。我算出他命中有一劫,重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以为我会是他的妻子,不想和他分开,就替他渡劫,那劫数十分古怪,掌劫者对眼睛十分痴迷,我就把自己的眼睛给他了。”
      “你怎么这样傻。”介燃不忍心再责备她,只握住她的手,曾经那双玉手沾染成了满手老茧。
      “可他的妻子不是我啊。”沈晏忍不住流泪,却发现无泪可流,只有重新晕染的血气窜上鼻尖。
      “别再想他了,好生养伤,眼睛的事情,我来帮你想办法。”
      “不准像我一样做傻事。”
      “我可不会那样蠢。”介燃替沈晏压好被角,点燃安神香,就提着剑离开了。
      沈晏知道介燃要去做什么,但她没有阻止,就像当初介燃没有阻止她一样。
      都是为了爱而覆灭。

      介燃踏风而去,裹挟着愤怒来到柳照霖的宅邸。
      那是一座繁华的苏式园林,全府上下灯火通明,一场庆功宴在盛大召开。
      介燃直接跃到中庭,直面坐在上位的柳照霖。
      周围喝酒的江湖人都立马抄起武器,霎时间欢声笑语都沉寂了。
      柳照霖喝了不少酒,正在为旁边的赵芝楠奉上果浆,他起身向介燃行礼说:“夜色已晚,在下就领着众人先吃了,请仙长勿要责怪。赶快为仙长布菜。”
      周围的人察觉到介燃的功力高深,再加上柳照霖的态度,不难想到这就是妙手回春的大仙人,默默收起武器,向他行礼。
      “盟主不必客气,我现在前来不是为了讨杯酒喝,是为了辞别。”
      “仙长为何不再多留几日,赏赏西湖美景再走也不迟。”
      “盟主客气了,我云游四海,见过八方美景,但也只求心境祥和。不追求享受安逸,苦练心性,至少做到知恩图报,知足常乐。”
      “仙长果然好心法,诸位可要好好学一学。”柳照霖听着介燃的话,心头一虚,但他认为自己没有对不起谁,便没有多管。
      底下一堆江湖好汉女侠回应,欢乐声又渐起。
      “我倒是有一样东西要向盟主讨的,只是不知盟主愿不愿意给。”
      “仙长是我们楠楠的恩人,在下愿意为仙长上刀山下火海。”
      “真是如此?”
      “在下从不背弃承诺。”
      “那盟主能将自己的眼睛给我吗?”
      “什么?”柳照霖觉得自己听错了。
      “您的眼睛。”
      “这......仙长,我们家楠楠被贱人所害,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也瞎了双眼,如果......”
      柳照霖还没说完就被介燃打断了。
      “所以您不愿给。”
      “仙长,这也不能强求是吧。”
      “那好,您一秒不交出眼睛,我就杀一个人。我想知道在座那么多人值不值得您那双眼睛。”
      柳照霖未答话,他身边的赵芝楠倒是开口了:“仙长,我家夫君一直尊敬您,不知您此举何意?”
      “一。”介燃只是淡淡地回答。他只轻轻弹指一咒,赵芝楠身边的侍女就倒下了。殿中所有人都陷入恐慌。有人去扒门,却发现门口被下了剑阵,那人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乱剑穿心而死。
      柳照霖见有人死了,不免大惊,正色道:“仙长是要与整个武林为敌吗?”
      “区区武林,二。”介燃杀死那个一直蠢蠢欲动想偷袭他的人。
      “你,你是不是那个女人派来的。”赵芝楠明锐地意识到什么。
      “不愧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那么快就反应过来了。三。”介燃坦荡承认,又杀了个人。现在大殿里除了赵芝楠和柳照霖他自己,所有人都盯着柳照霖,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沈晏派来的?她不是死了吗?”
      “你都叫她妖女了,她怎么可能这样轻松地就死掉。”
      柳照霖突然大吼:“盟主令在此,现在令武林众人联手捉拿妖女余孽。”
      介燃突然笑了:“乖乖,你怎么这么傻,你觉得你现在的盟主令有用吗?他们还认你这个盟主吗?你打得过我他们就会认你,打不打?算了,不想脏手。”
      柳照霖气得拔剑暴起,向介燃砍去。
      介燃简单格挡一下,一道咒法直接向柳照霖心口去了。
      柳照霖直接被打飞,可却没死。他中咒法的位置散发着什么法器碎裂的光芒。
      介燃意识到那是沈晏的眼睛,他厉声道:“你可知方才是什么救了你的狗命。”
      柳照霖吐了口血,也很震惊于自己命大,现在却一心想要杀了介燃,他再次向介燃冲去。
      介燃仍然没有使全力,在一道咒法过去,柳照霖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你这人怎么不让人把话说完呢?”
      柳照霖满口鲜血,这次不像上次般好运,他奄奄一息。
      “你方才未死,是因为你口中那个妖女用自己的眼睛炼成法器,帮你渡过死劫,可也挡不住你自己作死。法器碎了,她的眼睛也找不回了,你满意了吗。”
      “妖女不死,天下就没有安定。”
      “不不不,是你不死,她才会继续作妖。”介燃正准备给柳照霖最后一击。
      “介燃,住手!”
      沈晏站在门口,身边站着一名白衣侍者。她眼前仍然蒙着布,众人看着她步入剑阵,乱剑呼啦啦地向她袭去,只见她身边的白衣侍者一挥手,阵法便收了。
      “白玖,刚刚是有些什么?”沈晏停下脚步,问白玖。
      “无事小姐,只不过是公子布的剑阵罢了。”白衣侍者向她解释。
      流晏阁排名第二的白玖,实力仅次于沈晏。柳照霖翻遍半个武林都没找出来的人,就站在沈晏身后。
      “介燃,过来扶我一下。”沈晏抬起手。
      众人见此:这妖女怕是真的瞎了。座上的赵芝楠听到侍女的解说,也明白了这个女人是真的为柳照霖挖了眼睛,她为什么没死?
      这也是柳照霖在意的问题。
      “沈晏,你还敢来,你对得起在座的每一个人吗?你不怕遭报应吗?”赵芝楠抢先打破沉默。介燃早已把沈晏扶至柳照霖面前。
      “晏儿,那个负心汉就在你眼前了,瘫着呢。让我杀了吧。”
      “你手里不能沾人命。”
      “我先前已经杀了好几人,不差这俩。”介燃没有骗沈晏。
      “你,这值得吗?”
      “我觉得值。”
      “那随便你,到时候被长老们罚了,要去洗髓了,不要喊娘。”
      介燃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你杀他之前,先帮他解惑吧。”
      “这种人不配。”白玖默默插嘴一句。
      “就当是将我之前的爱恋了结了吧。介燃,剩下的交给你了。”沈晏说完就化为一朵玉兰,摇曳落地,白玖捧起花朵对介燃说:“我们先走了。”
      “让她先休息。”
      白玖拂身,径自御剑离开。
      介燃转身面对柳照霖,俯下身子凑在柳照霖耳边。
      柳照霖听到介燃冷笑了一下。
      说:“可我不想让你知道。”
      柳照霖眼前是惊恐之色。
      一道剑光。
      人头落地。

      介燃解决完柳照霖那些破事,拒绝一众江湖人士当盟主的邀约。念在赵芝楠腹中已有柳照霖的孩子,他将赵芝楠囚禁在流晏阁里,准备生下孩子就杀人灭口。
      介燃路过蓬莱湖,看见湖中的自己,眉间猩红的印记。
      他修的并不是心法,而是剑道。剑修专情到成魔,一旦受情所困,手上沾了血,便无法停止虐杀的快感。这是介燃的宿命,他们家族的宿命。为爱而疯,为血而狂。
      介燃想:得赶紧到洗髓池。
      他已无力乘风,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
      一位老者站在洗髓池边,像是在等他。
      “徒儿啊,你今日之所为,为师不会责怪你,但戒律已反,再想回到从前那般是不可能的,洗髓池治标不治本,除非真正得到或舍去你心中的执念,才算了结。”
      “弟子甘愿受罚,至于接下来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哎,真是跟你父亲一模一样,走吧,为师替你护法。”
      “多谢师父。”介燃径直走向池水,直到衣衫尽湿,他浸泡在池水中,感受到池水从皮肤渗入,钻入骨肉,埋进骨髓。疼痛也伴随着池水,顺着根骨,弥漫全身。
      洗髓池为某位仙人赠与蓬莱的礼物,为的是清心寡欲,会消除人心中已满出来的恶意与贪恋。它会给人以幻像,映出心中的执念,再在人的眼前摧毁执念,以此锻炼心性,做到无欲无求。
      介燃的眼前被池水弥漫出的雾气包裹,他知道这里会出现沈晏的身影。
      他幻想着沈晏的笑脸,那曾经天真的模样,快乐的模样,在她还没有遇见柳照霖时的模样,蓬莱虽为她的囚笼,但也保护着她不被世俗所迷。
      他想看见那样的沈晏。
      但是,他眼前出现的是另一个沈晏,那个与柳照霖相遇的沈晏。
      他看着她被柳照霖的温柔体贴迷住,在柳照霖的帮助下逃出了蓬莱。他看着她和柳照霖挤在一张小小的草席上,柳照霖唤她:小晏,沈晏唤他:柳郎。
      她和柳照霖相拥而入眠。
      他看见柳照霖在沈晏面前立下一统江湖的誓言。
      他知道,她的晏儿开始变了。
      不,也不能说她变了,只能说她真正在为柳照霖的梦想而努力。
      其实放火烧了葛家村的不是她,是当时与她对峙的妖怪自爆而引燃了村里一众茅草屋,全村人都在睡梦中葬身火海。
      那是她唯一一次被误解,也是柳照霖第一次怀疑她,疏远她。
      她哭着告诉柳照霖真相。
      是的,柳照霖没有相信沈晏,无论沈晏怎么解释,他都不愿再与她同路。
      是他把她逼成冷血的模样。
      接下来的血洗凌天门,是因为柳照霖在那里有一个不愉快的童年,沈晏就傻乎乎地提着剑为他清理过去的阴暗,她布下死阵,阵中无一人得活,除了外出缠着柳照霖的赵芝楠,全葬身于她的剑下。
      沈晏此举不对,但介燃没有拦她,他看着她湛蓝眼睛里闪烁的喜悦,以为帮柳照霖解决了仇恨,却不知柳照霖将她彻底看作妖邪。
      他看见沈晏被赵芝楠的剑刺伤,那一次她本是必死无疑,但柳照霖还是拦住了赵芝楠,沈晏以为柳照霖心里还对她留有一份爱意,只不过柳照霖不想脏了自己和赵芝楠的手,认定她离死不远了。
      柳照霖对沈晏说:“沈晏,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为我救了一个天真的少女,不曾想放出了为祸天下的妖邪,也难怪你被困在锁龙潭三百年,你是我柳照霖这辈子唯一犯下的错。”
      这句话击碎了沈晏,她伤心欲绝,看着柳照霖和赵芝楠远去的背影,明确地知道自己被遗弃。
      介燃赶到凌天门时,沈晏正把剑对准自己的心脏。他连忙击落她的剑,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还有我在。
      还有我在,你没有被抛弃。
      沈晏看着介燃,眼睛里落下眼泪,指着远处,对介燃说:“介燃,我的心好痛,真的好痛,帮我剜了它吧,他不要我了,我就不要它了。”
      介燃没有回答什么,这是介燃唯一一次拒绝她的请求。
      他只是抱紧她,却告诉她,他始终不会离开。
      这时介燃心里的种子破土而生,他告诉自己,他要沈晏笑,不要沈晏哭。
      他将沈晏带回锁龙潭,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
      一天,沈晏拉住介燃的袖子,告诉他:她想离开。
      你想离开干什么?
      我想报仇。
      介燃现在回想,就不该信她的话。但介燃无法拒绝她的那双澄澈的眼睛,他爱人的眼睛,他真的很爱。
      他放她走了,她走了,成立了流晏阁,结识了一群武功高强却不被正道认可的能人。在她的带领下,流晏阁迅速壮大,成为盘踞在江南的一大势力,他们不攻击百姓,专门挑战正道,他们先灭掉武林八门派中的首派神玄宗,再灭掉大大小小百八十个门派,流晏阁众人将沈晏捧到万物之上,是阁主,是圣女,是他们的伯乐,是他们的领袖。
      之后,柳照霖联合众多门派,用计策引出沈晏,在宴席上将她生擒。
      沈晏还一直以为柳照霖是来找她冰释前嫌的,毕竟她离武林霸主只有一步的距离,她帮他实现梦想,她以为一切都有余地,一切都有专机。
      但柳照霖只是刺向她。
      他囚禁她,折磨她,折辱她。
      介燃没有去救她,她应该知道死心了吧。
      介燃这样想。
      他去救了她的敌人,毒是她下的,她手上再多一条命,她就不能转生了。
      他安排好赵芝楠,故意不解她眼睛里的毒,就等着沈晏,他知道沈晏会死,他也知道自己会去救她。
      沈晏,沈晏,沈晏。
      介燃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名字。
      为什么你要执迷不悟?为什么你不选择我?为什么你要这样对自己狠决?为什么?
      明明他甘愿为她剑指天下,为她背叛师门,为她舍弃自己。
      可她终不选择自己。
      沈晏啊,我杀了柳照霖,没有告诉他以前的事,这样在他心里你始终是个妖女,他永远不会承认你,不会拥抱你,更不会娶你,不会保护你,不会迁就你,不会满足你。
      但我能啊,沈晏。
      看看我好不好,我一直都在,只要你回头。

      介燃在池中斗不过自己的心魔,终被反噬。
      他干脆放任,自己离开了蓬莱。
      他路经锁龙潭,看见在那里等着自己的沈晏。
      风雪白里,伊人红装。
      他轻轻一笑,走过去抱住她。
      怀中人没有挣开他,他闭上眼睛。
      两人都仿佛不知道。
      不知道沈晏手里拿着把刀。
      刀穿过了介燃的心脏。
      “是你杀了他。”沈晏只说了这一句话。
      介燃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芳香,感受她的体温。
      血液缓缓流下,滴在白雪间,融化冰霜。
      流向湖水,散开。
      什么都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眼前是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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