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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往事一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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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遥岑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
白闲洗完热水澡,穿上浴衣后就迫不及待地买了几瓶好酒,说是要给刘卿柳和陶桃她们送一瓶过去——毕竟他们的房间就在同一楼层,方便得很。
沈遥岑擦着头发看他一眼,说他心思昭然若揭。
白闲不置可否,只说自己确实觉得陶桃挺可爱的。
就算不能当女朋友,当朋友也很好。
“没能在人冷得发抖的时候送上温暖的大衣,难道我还不能趁此机会去送一瓶好酒将功补过么?”白闲俏皮地眨了眨眼,沈遥岑别过头去闷笑一声,没敢说他觉得白闲和陶桃站一起不大合适。
瞧着像撞号了。
他陪着白闲拾掇,看他对着酒店那面大镜子捯饬自己头上那几根毛,虽然沈遥岑没看出他和没收拾之前有什么区别,但是看白闲的表情,应该是自己觉得满意了,捧着酒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被沈遥岑一把抓回来把浴衣扣好,才跟着他一起走在走廊软绵绵的地毯上。
厚实的地毯把两人的足印吸收得几近无声,二人抬头数着门牌号,过了会儿便停在了刘卿柳和陶桃的房门前。
正打算敲门,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可能因为尖叫的人距离门口太近,白闲和沈遥岑几乎第一时间就听见了。
沈遥岑深吸一口气,一瞬间就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得无奈扶额;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劝说白闲让这咋咋呼呼的家伙不要着急,就见白闲急急忙忙地把酒往自己手里一塞,随后便抬手摁了好几下门铃,一边摁还要一边关心备至地询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里面的惊呼其实也只是短促的一瞬,紧接着安静下来。
大概在白闲的询问过去两、三秒后,陶桃才终于打开门,从门缝后探出头来。
“啊,原来是白学长……和沈学长,”她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问,“请问有什么事吗?哦……哦,我知道,是来找柳柳的对吧,”她脑袋往后缩了一下,自顾自地叫了刘卿柳的名字,但刚喊完又觉得不好,支支吾吾地对白闲说,“柳柳现在不太方便,不然学长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白闲噎了一下,不知道陶桃这逐客令下的到底是几个意思。
还是沈遥岑把酒递了过来,在一旁用眼神示意他马上找补,别把气氛弄得这么尴尬。
白闲心领神会,含蓄地和陶桃表明了自己的来意;陶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等她和人收拾完毕就会去楼下吧台和他们一起玩儿。
只是在要关门的时候,刘卿柳又叠在陶桃身上冒出个头来。
“学长们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她笑嘻嘻的,瞧着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陶桃支支吾吾地说不好吧,毕竟她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刘卿柳这个正主都不在意,那她还瞎操心个什么劲儿,没准在人心里这点小事都根本不算事儿。
但非要说的话,还是有点儿……就是其实她跟白闲和沈遥岑这两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刘卿柳和沈遥岑是明面上的男女朋友关系,白闲又是沈遥岑的铁哥们儿,三个人混在一起觉得没什么;只是她身为一个心思有些敏感的女孩子,光是看到眼前场景就冷不丁地想起了小时候在法制节目上看到的诸多案例,即便她知道学长们都是好人,可还是抑制不住地觉得心里发毛。
好在沈遥岑很快拒绝了刘卿柳的客套话,抓着白闲的手腕就回了自个儿房间。
白闲还在抗议,但拗不过沈遥岑这练家子的,半推半就也从了。
陶桃松了口气往回缩,刘卿柳伸手关门。
“砰”地一声,房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陶桃靠着门,看着刘卿柳坐在床边吹头发的身影。
她抿了抿唇,眼神闪烁片刻,好不容易等到吹风机的运转声停下,才下定决心开口询问:“柳柳……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发誓,她的话语里没有半点嘲讽或者怜悯,她只是单纯地、用一个好朋友关心他人的语气发出询问的。
刘卿柳摸了一把还有些湿润的发梢,似乎觉得应该再多吹会儿。
举手投足间,浴袍宽大的袖子从她手臂间滑落堆叠,露出苍白肌肤处一道又一道横亘的伤疤。
“没什么,这都是些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收起电吹风,觉得剩下这点儿自然阴干也没什么,“你想听?”她问。
陶桃点点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刘卿柳笑笑,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那就坐过来,我慢慢跟你说。”
陶桃咽了口唾沫,很快走过去,坐好。
质地柔软的床垫顿时陷进去一小块。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你可要听好了。”刘卿柳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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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乡间医院设施简陋,不知道是多少代以前的心电图机正在尽职尽责地报告目前病人的身体状态,沈遥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折线,看得久了,不仅连眼睛感到酸涩,就连精神都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没多久。
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刘卿柳已经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
幽幽的,在昏暗灯光衬托下,像是鬼一样的眼睛。
谁又知道这双眼睛到底盯了他多久呢?沈遥岑不愿再想。
对方很快轻笑出声,只是嗓音沙哑,如同久经风霜。
“我去叫医生。”沈遥岑“腾”地站了起来,却没意料到自己已经维持在一个姿势太久,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结果就是当他站起来时,酸麻胀痛如同过境尘沙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
他面色一变,摇晃着撑住墙,咬着牙等待信号连接畅通。
“呵呵……呵……咳咳……哈哈……”
一切问题的罪魁祸首见了这幅场景,竟然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也不顾自己声音嘶哑、口干舌燥,一个不慎被呛得咳嗽,却还要笑语晏晏地看他的糗样。
“沈大少这么狼狈的模样还真是少见。”
她慢悠悠地说。
沈遥岑瞪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脸颊和脖颈,确定没有异常的高热后才放下心来;而随着刘卿柳形影不离的视线,沈遥岑也开始观察起自己的衣着:有些凌乱,造假昂贵的衣物上溅着些泥点子和灰尘印子,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某个赫赫有名的大少爷。
沈遥岑有点儿恼火,他随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心想道也不看看都是谁害的。
刘卿柳依旧看着他,本安分放在床边的手指却忽然动了动。
“医生就不用叫了,我很好,”刘卿柳适时打断他抱怨的思绪,“帮我倒杯水就好。”
沈遥岑应了一声,在三更半夜时借着手机的光走到廊道的集中取水处亲力亲为地打了一杯温水进来,他把升降床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把一次性塑料水杯凑到刘卿柳的唇边,让她慢点儿喝。
刘卿柳垂着眼,很温顺地小口小口喝着水,喝了很久也才喝掉小半杯,沈遥岑举着杯子举得手酸,好不容易等人把所有水都喝完,他才如释重负地收回手,询问刘卿柳是否还要水。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沈遥岑本打算离开病房让病人安心休息,却忽然听见刘卿柳在他背后说,她想洗澡。
“洗澡?”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刘卿柳重新躺下,侧着头看他,眼睛黑沉沉的,“但我现在感觉身上很难受,就算不能真的洗澡,起码给我打盆水,擦一擦也好。”
她本来就是个爱干净的人,就算在北方的冬天里也会一天一洗,更不要提她之前整个人都在血里泥里滚了一圈,光是想想就觉得指缝都被那些脏兮兮黏糊糊的东西给填满了,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沈遥岑叹了口气,他揉了揉额头,尽力让自己清醒点儿;他睡得不久,在看护的过程中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惊醒一次查看病人状况,现在已经是不知道他醒来的第几次,他脑袋昏沉得像是被人塞满了史莱姆,眼睛更是眨一眨都想要有酸涩流泪的冲动——这些都是身体勒令他好好休息的警告。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向值班护士要来了干净的盆和毛巾,去洗澡间打了热水,再回到病房。
“我简直像你的仆人。”沈遥岑把毛巾浸湿,自嘲道。
刘卿柳轻轻地笑,像是得意,又像是满足。
“谢谢你,沈遥岑。”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沈遥岑沉默着,领了她的情。
他把毛巾捞出来拧干,撩起刘卿柳的袖子,露出那条伤痕交错的胳膊,把毛巾贴了上去轻柔地擦拭——其实也不脏,擦了也只是寻求一个心理安慰而已。
这是沈遥岑第一次,如此接近、如此直观地看到她身上属于“过去”的痕迹。
“这些是我穷尽一生都想遮掩、想摆脱的丑陋不堪的‘东西’,”刘卿柳解开纽扣,一条几乎贯穿肩胛到心脏的伤疤赤条条地展露在他面前,“但现在,我却觉得,这些‘东西’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至少,我不会反感你给我的怜悯与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