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一支玫瑰花》李疏影

1、送我一支玫瑰花

　　（一）情人节·玫瑰花

　　灯火阑珊的街上，到处都是手拿玫瑰花的青年情侣。玫瑰花开得异常绚烂，而更美的是被玫瑰映衬着的脸。因为有了玫瑰花，空气似乎也幸福起来。
　　今天，是情人节。
　　若不是因为我的病，还未能意识到今天原来是个特殊的日子。但是，这种洋人的节日对我来说有些陌生，而爱情这种东西更是一种奢侈。我，老了……
　　我抬头，看到士书那沟沟壑壑的脸，似乎有些焦虑。他搀着我，步履蹒跚地朝医院走去。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口发出，我痛苦的弯下腰，头痛欲裂，感觉要把生命都咳出来似的。士书紧张地拍着我的背，问我好些没有。唉，我们都老了！
　　忽而，一个年轻人拿着一个长盒子，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祝你们情人节幸福！”等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将手中的盒子塞进了士书怀里，一溜烟地跑开了。
　　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红色长形礼盒，盒面上印着“玫瑰之约”四个烫金大字。
　　盒子里赫然躺睡着一支红玫瑰，在幽黄陆离的路灯下它显得神秘而诱人。
　　原来我们也有情人节。
　　“看，玫瑰花！送给你……”士书惊喜地将手中的玫瑰递到我跟前。我不禁伸手触摸着那丝缎一般的花瓣，抬头看到士书那和煦的笑容，一种暖暖的喜悦在我心中漾开，漾开……

　　输液室里，我靠在士书温暖的肩头，看着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犹如时间的流失，生命的消逝。
　　许多事情在不知不觉间使人老去，当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回首去看时，才发现，原来已经走过了许多的路程。
　　手中的玫瑰花，娇艳欲滴，而我竟已成七旬老人，青春早逝，年华不再。
　　玫瑰的清香似乎诱发着我的多愁善感，我闭上了眼睛。
　　这世上什么都会改变，而唯一不变的是记忆。
　　可能真的是上了年纪，对于昨天想念的诱惑远远超乎对于明日的期冀，过去从未呈现得如此鲜活，它正摆布着我的心绪。
　　忽醒忽睡之间，我似乎看到了……

　　（二）端端的爱情

　　我出生在端午节，所以取名端端。
　　铁生是我的邻居，又是我的远房表兄，他看着我呱呱落地，又看着我亭亭玉立。
　　他那明亮的面孔和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我曾以为将是自己一辈子的想念。
　　可是，在我十四岁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他拉着我的手告诉我：“端端，我要去法国留学了，省师范的校长沈先生推荐的，这一批共九名学生一起去，过完年就走。”
　　我的手开始发冷，头脑一时转不过来。“你，要走了？……”
　　“是啊，端端，你要等我，等我回来……端端，等我……”他反复叫着我的名字，似乎是要把我记在心上，又似乎是要我把他记在心上。
　　可是，我却意识到了别离，真正的别离，尽管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们会分开。
　　“铁生，我会等你的，你放心，我会等……”这是我唯一能对他说的。
　　当他真的走了，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别了，铁生……别了，我的爱情。
　　也许是命运，他走后的第一个夏天，日寇入侵浙西，严州吃紧，我所就读的严州师范学校已疏散至淳安港口镇。为了继续求学，我与母亲和铁生的父母结伴同去港口。沿路因日寇的袭击，我们被冲散了，只余母亲与我相依为命，从此再无铁生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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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到连笙，也是在那么一个冬天的下午。
　　在金华县图书馆二楼重重叠叠的书架缝隙中，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
　　他有着跟铁生一般明亮的眼睛，特别当他注视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那是阔别多年的铁生，终于回来找我了。爱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他不是铁生，虽然他们有着相似的眼眉和同样明亮的面孔，但他脸上的光彩却更显得成熟而温文。
　　然而，我无法遏制自己接近他的渴望，他定是冥冥之中派来延续我爱情的人。
　　于是，连笙成了我第一任丈夫。而我，为他诞下一双可爱的儿女。
　　他爱我，无微不至，鹣鹣蝶蝶，他对我的好无可挑剔。而我也深爱着他，因为我给他的爱是双份的，我的连笙，我的铁生……
　　但是，□□像一场瘟疫，感染了我们的爱情，使之变得无情而又充满政治的气味。
　　连笙被判现行□□，而我，他的妻子正面临着抉择。
　　可能是我对他的爱情没有我想像的深厚，也可能爱情在政治的洪流中只是渺小的水滴。我，他的妻子，竟然选择了离开，就像当年铁生离开我一样，所不同的是我并没给连笙任何希望。
　　当我告诉他我的决定时，他握住我的手，哭了……竟然哭了。
　　“端端，不要……端端，不要离婚，不要离开我……不要……”看到泪水从他刚毅而温柔的脸颊上滑落，我的心不禁一阵绞痛，但还是从他冰凉的手中抽出了我的手。
　　连笙入了狱，我们离了婚，儿女跟了我。
　　爱情，成了多么可笑而又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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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铁生给我的更多是对爱情的遐想，那么我从连笙那里得到的是对爱情的具化，他使我的爱情有了真正的意义。
　　而士书予我的却是爱情的总结，甚至是婚姻的总结。
　　与连笙离婚后，我将我的爱情深藏，尽心尽力地养育一双儿女。
　　看着儿子、女儿一天天地长大，我渐渐觉得生活本该如此，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士书出现了，他是那么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我的周围，一点一滴渗透进我和儿女们平静的生活。
　　连女儿苏苏都知道，家里电灯坏了，找士书叔叔；弟弟病了，找士书叔叔；连上学时丢了一支笔，都要找士书叔叔。
　　慢慢地，我们不再是三个人吃饭，而是四个。
　　士书看上去忠厚老实，也不太会讨女人开心，但是他却的的确确融入了我们的生活，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于是，我也欣然接受了他，成了他的妻子。
　　多年了，我一直在士书的羽翼下生活着，但从没考虑过爱情。
　　我爱他吗？爱吗？
　　我茫然……

　　（三）爱情·玫瑰

　　我迷朦着眼，玫瑰正怒放着，像是压抑已久的爱情。
　　我又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书架缝隙间连笙那双明亮的眼睛、明亮的面孔。
　　我又仿佛听到了，多年前铁生临走时的呼唤，端端，端端，端端……
　　我睁开眼，士书仍是以那个不变的姿势搂着我。
　　我忽然很想为他抚平额上的横纹，伸手在他脸上触到的尽是岁月与疲惫。
　　士书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我，“你醒啦，要不要喝点水？”。
　　我看着他瞳仁里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那么的清晰，那就是我啊。
　　我忽然问他，士书，你爱我吗？过去我从没问过他。
　　“爱！”，如此肯定。
　　“我，变丑了，自己都不忍看到自己。”这是每个女人的悲哀。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的，就像这玫瑰花一样。”士书笑了，额上的皱纹更深了。
　　但一双眼睛竟也如此明亮，就像连笙，就像铁生……
　　他眼里的光彩，我知道，那就是爱情。
　　我把头轻轻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幸福，因为我就是他心上的人。
　　我爱他吗？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会跟他永远在一起，不再有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