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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重头再来(2) “不怕,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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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聿盯着程希珏,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丝微的表情变化。
在玉雕创作中,改料、回炉、二次创作的“重头再来”,都基于玉石的“因材施艺,化瑕为瑜”,与玉料对弈和交手中和谐共生,实现玉石与创作的价值重生。
它积淀于玉雕匠的技艺和创作之上。
在此之外,过往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程希珏没有经历过“重头再来”的事件。这是条横穿山脉且无灯的隧道,她不知道积淀之下的重头再来,需要多久,是否还能回到最初。
程希珏愣神地锁着宋聿,亮黑的眸目中镜面她此刻的神色,还有宋聿不收敛的其他情绪—— 涩、疼、懂。
人永远无法看着至亲至重之人历苦处而无动于衷,很多荆棘与伤痛,你懂只能由她挺过,因而感到心痛如绞般得无能为力,祈求替她经受。可每个人的人生路上都有她必须面对的困境和需要跨过的屏障,你可以陪她练习,陪她度过低谷,但只能看她在闯关的过程中不断摔倒,然后爬起来,直至抵达终点。
失去天赋与才能,泯然众人不是最可怕的,最让人不能接受的害怕是,这一份天赋和才能的失去,彻底割断了最亲密,也是最后唯一能抓住的羁绊。
程希珏其实早有自己的决定,她只是需要再多一点空间,安置她的情绪。
宋聿言语无声,字字细说,都铺陈在光底。
好一会儿,程希珏抵着宋聿的眼底身处,摇摇头,鼻音重得发苦,“不怕。”
醒了醒鼻子,又一个深呼吸,滤过了生理因素下的苦涩,程希珏重复一遍,“不怕,也不能怕。”
怕到不能怕,不过是从发现创作力的极速流失和正视它的一个月。
□□的颤抖和精神的折磨并未有任何减缓,比痛苦煎熬更多的是,坚定决心,作出决定,扛住它,越过它,战胜它。
程希珏袒出坚韧的底色,“我有那么多爱,有我的坚持,我不怕重头再来,我也不能把爷爷的手艺丢了,丢了它,我就真的丢了爷爷。”
摸到自己又掉了的眼泪,想挽回一分面子,“我第一次见这么密集的流星雨,太美太磅礴,震得我止不住想哭。”
“是,我们小九不怕,最勇敢。”宋聿拢住程希珏腰身,近乎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心脏。
“嗯。”程希珏偏头,侧脸贴着胸腔,听着宋聿的噗通心跳。
处暑,程希珏收拾好所有情绪,上门拜访屠爷爷。
屠爷爷先前已得知程希珏放弃去意大利读研的消息,此刻听到她说想报考自己的研究生,虽始料未及,却也没很意外。
而又听她诚然坦述自己的技艺和才能的流失情况和决心,屠爷爷一时无言,眼圈陌然微红。
他与程老头中年相识,彼此亦师亦友,说不上看着程希珏长大,但深懂祖孙俩的感情和老程对小孙女的期待。
屠爷爷深然的一声叹息,收回眼周的微涩,凝视程希珏的眉色宽纵,问:“小九,你为什么想转方向,报考我的研究生,而不是在你对口的专业上继续深造?”
屠爷爷是天美“文物保护与修复”专业的返聘教授,是玉石器保护和修复领域的顶尖专家,天美玉器考古研究实验室的创建人,推行文物保护专业"校内学术导师+校外行业导师"的提出者,也是H市博物院玉器修复项目研究负责人。
原因没什么可隐瞒的,程希珏说:“因为爷爷。爷爷一直希望我能够从事玉器修复,也一直都支持我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也想完成的爷爷的期望,也想找一个答案。”
“找答案?”
“屠爷爷,”程希珏说,“爷爷腿摔伤住院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爷爷不在了......我发现我好像接受不了,可是我知道,我现在必须要学会接受爷爷忘记和我们,和玉雕有关的一切,接受他成为一个无法生活自理,无法准确表达情绪的小孩,接受我会亲眼目睹他生命走到尽头的整个过程。
“爷爷曾经跟我说过,修复师在玉器修复过程中也修复自我需要,而玉雕师因为追求极致的技术和艺术,很少能在这个过程中修复人本身的情感需求。我想在爷爷曾经的期望中,找到一些关于生命情感的答案,为爷爷,也为我自己。”
屠爷爷慈爱地看着程希珏,又问:“小九知道你爷爷为什么一直想你从事玉器修复吗?”
程希珏下唇微抿,盯着膝盖,摇摇头。
爷爷其实只同她说过一次“小九挺适合去玉器修复的”,当她追寻缘由是,爷爷只用玉器修复和玉雕的本质异同带过这一问。
如今想来,是爷爷不想影响她的本初。
“小九,你有很柔软和敏感的情感感知。”屠爷爷替好友揭开谜底,“你自小到大几次去大英看到汉白玉阿弥陀佛石像的反应,程老头觉得你经年不变的纯粹和悲悯很适合。”
玉通灵,人有德。从残损的玉器到“恢复如初”的过程,是修复师对“君子之器”在历史尘沙中折颈由生的叹息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纯粹与它的老化、钙化、沁色促膝长谈,悲悯与共震其背后的时代文明的跌宕。
膝上摊开双掌,程希珏神色浓重地凝盯着掌心,徐缓至指腹,心神猝然涤荡,似喃喃,“都是爷爷教会我的。”
程希珏和屠爷爷在书房谈话,宋聿本在客厅等着,后又在靠近书房的庭廊下,遇上来爷爷家的屠诗,两人坐在院中花墙下,谈了会儿。
屠诗死忠属性不变,此时此景看待宋聿的眼光已然不同,不是站在舞台上的Delay主唱,而是小九的对象,她的朋友。
书房门打开,程希珏跟着屠爷爷走出。
屠诗也说了此次谈话的最后一句,“宋聿,要是可以,用Delay的音乐陪着小九吧,让她永远是程希珏。”
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程希珏和宋聿才离开。
屠诗挽着爷爷的臂膀,皱眉一捣,“爷爷,你开个后门呗。”
屠爷爷毫不留情地睨了眼孙女,挥手转身就走,“胡闹,你以为小九需要这个吗?”
屠诗抬步跟上,“当然不需要啊,我这不是作为朋友心疼嘛!”
回去路上,程希珏和宋聿讲了她和屠爷爷的谈话。
谈话内容入尾声,车出了隧道,重涌进车流,遇上了有一个120秒的大红灯。
宋聿一手搭着方向盘,侧首耽看着程希珏,越过中控,抓握住程希珏的手,掌心相合,拇指交错,四指绕过虎口,眼底光影重重,突然说:“小九,无论何时何地,都先成为你自己,然后爱我。”
程希珏诧然,直愣愣地盯着宋聿,穿透眼下,透视心底。从爷爷生病到她因为精神焦虑而手抖,宋聿不曾说过关于心疼的话,但心疼快要将他溢满,因为他知道一桩一件都不是“没关系”的事,而程希珏的找到困顿的答案,重新玉雕创作,都是她的必经之路。前路看不到终点,而宋聿无比坚信,程希珏一定能抵达,因为他们都是“本我”的践行者。
比之他,程希珏成长于更丰盛的爱中,也比他更会爱人。他们有灵魂共震的爱情,是前行路上的相伴的精神力,宋聿不希望程希珏因他有任何的踌躇,比之他,程希珏是程希珏,才是最重要的。
红灯进入十秒倒计时,程希珏捏了捏宋聿的虎口,付之一笑,说:“错了,阿聿。是再次成为我自己,也同样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