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一枚柚

2、「还伞」

　　昨天下了整晚的雨，第二天青水镇大晴，翠绿树梢随风影动，空气里散发好闻的清新气味。
　　“小双鲤，来买早餐吃啊？”
　　许双鲤回头：“买灌汤包吃。”
　　这是林阿娘家的招牌灌汤肉包，咬一口爆汁，浓香四溢，便宜个大，多年来生意特别好。

　　卖小面的李阿娘笑道：“你讲几句好听的，好叫你林阿娘送你吃。”
　　许双鲤问：“那李阿娘送不送我面吃啊？”
　　李阿娘很爽快：“你来，我这就给你盛一碗鲜鱼小面。”
　　许双鲤接过新出炉的大汤包，还烫乎的，连忙摆手：“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明天再来吃小面。”
　　林阿娘和李阿娘都被逗笑了，在旁边扑哧地笑了起来。

　　吃一口呼两口，许双鲤就站在一边吃着，一边看着青水街。
　　白天的青水街向来是热闹的，许双鲤很喜欢看着，感受它热腾腾的人气，就好像这个小镇拥有了呼吸。

　　吃完灌汤包，许双鲤把油纸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走之前，还不忘宣传一下店里的山茶花。
　　竟然还真给她做成了几桩生意。

　　街上正热闹着，还有卖小人书的摊，许双鲤看了好一会热闹，才动身回去。
　　微风轻轻拂过脸上，许双鲤慢慢荡回了花店。

　　远远就在花店门口，看到熟悉的身影，身姿凌然林立，抬眸看来的一眼，就连背后沥着碎阳的树影，都仿佛失掉了原本的颜色。
　　是沈雁回。
　　一清早就看到美人，许双鲤感觉自己的心情都胜似清风。

　　许双鲤走近，微仰着头问：“有什么事吗？”
　　沈雁回说：“昨天多谢许小姐的伞，今天是来还伞的。”
　　这人瞧着冷，说起话来倒是客客气气的。

　　许双鲤本就有颜值控在身上的，平常看美人都有些走不动道，更别提眼前是沈雁回的这种容色，现下印象更是又好了几分，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双鲤就好。”
　　沈雁回闻言微张嘴唇，看起来有些犹豫，却只是轻抿了下唇角，淡淡应了声。

　　许双鲤自然也没指望过，沈雁回会让她叫雁回。
　　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缘故，还是她从小被叫惯了，什么小双鲤、小鲤子、小鲤鱼，鲤丫头之类的，都通通被叫过了一遍。
　　她自己的名字，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一想到雁回，就觉得实在是太过亲昵，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看沈雁回也没有纠结称呼这一回事，许双鲤便随口一问：“话说林阿婆去哪了，没有和你一起吗？”
　　沈雁回说：“昨天撑伞回去，祖母越看这伞越喜欢，说这青色遇雨，就好似湖光潋滟山色，今天一早就起来去云家买伞了。”

　　许双鲤说：“早知道阿婆喜欢，我就送她了。”
　　“我看这伞也是许小姐……”沈雁回顿了下，“你心爱的物件，还是好好留着为好。”
　　沈雁回这话说得没错，这青伞的确陪伴了许双鲤数年，自然称得上她的心爱之物。
　　只是她并没有特意说过，昨天也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心里暗自感叹沈雁回敏锐的直觉。

　　许双鲤问：“阿婆去买伞，那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沈雁回说：“我看街上热闹，打算到处去逛逛。”
　　“那可有得逛了。”许双鲤一下就来了兴致，“青水镇上当属青水街上最热闹，好吃的，好玩的，家家都不重样，而且大家都很热情，还很大方，一不留神可能就会被塞刚做好的小食哦。”

　　“不过你没碰上时候，现在才五月，八月中旬晚上有庙会，每家每户都会到湖边，放灯祈愿，湖畔彻夜灯火通明，到时候还会表演神女降雨，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要是说清水镇的好话，许双鲤可以说上三天三夜都不重样。

　　许双鲤一次性说了一大串后，才注意到沈雁回在静静看着自己。
　　她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了，我有些太激动了。”
　　沈雁回说：“没有，听起来很有趣。”

　　听他话说得真挚，许双鲤今天又恰好无事，于是便自告奋勇：“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顺带当一下半日导游。”
　　“怎么会。”沈雁回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当然不会了。”许双鲤连忙摆手，“有熟人带着一起，会方便很多。”

　　沈雁回又问：“那代笔一事？”
　　许双鲤笑道：“今日无事，闲人一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沈雁回轻笑了下：“那今天就劳烦你了。”

　　这还是许双鲤第一次看见沈雁回笑，向来冷冷的人，只那么轻轻地一笑，便好像冰雪消融，活色难掩。
　　杀伤力真的很大……

　　许双鲤心想，为美人服务嘛。
　　怎么会麻烦呢，那当然是相当、相当、相当荣幸了！

　　走之前，沈雁回问：“那伞？”
　　许双鲤说：“带上吧，这里时不时就会下雨，没准会用上。”
　　沈雁回闻言应了声。

　　于是许双鲤在胡言乱语后，给自己揽了个突如其来的半日导游活。
　　同行人是昨天一面惊艳，今天第二次见面的沈大美人。
　　当然，许双鲤是不敢在沈雁回面前叫沈美人的，给她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只能偷偷在心里过把嘴瘾。

　　李阿娘完全没想到许双鲤去而复返，还以为她落了什么物件，刚想开口问，就看到许双鲤旁边跟着一位样貌生得极好的青年人。
　　两人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就挺亲密。

　　李阿娘连忙拍了拍隔壁林阿娘的肩膀，低声说：“小林，你快看！小双鲤带朋友来了。”
　　林阿娘远远看了眼：“这么俊，小双鲤出息了。”

　　许双鲤远远就看到李阿娘在冲着自己招手，虽然只有一分钟的路，她也用力地挥了挥手回应。
　　她对沈雁回介绍：“挥手的是李阿娘，她家卖的是小面，尤其是招牌的鲜鱼小面，鲜嫩多汁。”

　　“她旁边的是林阿娘，卖的是灌汤包，被镇上的人称作汤包西施，她们都很热情，也很好说话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吃早饭，可以试一试，肯定不会后悔——”

　　许双鲤话音还未落，一团身影掠过，等反应过来，身边就空了。
　　再一看，沈雁回被几位阿娘热情地拉到了另一侧，林阿娘也围在了他的旁边。

　　而沈雁回双手捧着个大汤包，夹在两个热情阿娘的中间。
　　朝着自己看来的一眼，带了些隐隐的求助。
　　莫名有些呆萌。

　　许双鲤刚想帮沈雁回解围，就听到李阿娘的声音：“小双鲤，什么时候的事？”
　　胳膊被手臂拱了拱，许双鲤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问：“什么什么时候？”
　　李阿娘打趣她道：“还跟阿娘装傻，小双鲤，是不是长大了，就不跟阿娘亲了，这么大的事，你倒是憋的住。”

　　这一段话，说得许双鲤云里雾里的，她什么时候装傻了，什么时候不跟林阿娘亲了，又是什么时候憋住了什么东西。
　　她完全不明白啊！

　　李阿娘见许双鲤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有些着急地说：“你跟他，什么时候的事？”
　　许双鲤顺着李阿娘的目光看过去，是被阿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包围的沈雁回。
　　她看了眼沈雁回，又看了眼李阿娘。

　　来来回回几次，许双鲤在李阿娘眼里看到浮现的揶揄喜色。
　　于是很突然间，她明白了李阿娘的意思。

　　“李阿娘！”许双鲤被吓了一大跳，“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今天才只是第二次见面。”
　　李阿娘拧起秀眉，问：“第二次见面？”

　　“是啊。”许双鲤只觉得这误会大了，很有必要解释一下，“人家是陪祖母来养病的，昨天还陪着祖母来找我代笔书信，走的时候下了雨，我就借了把伞……”
　　许双鲤还没说完，李阿娘接上了下面的话：“然后他今天来还伞，你就说带他逛逛镇上？”

　　许双鲤听呆了：“李阿娘，你神了，这你都能知道啊？”
　　李阿娘得意一笑：“小双鲤，你还唬我呢，还搁这演白娘子？”

　　演、演白娘子？
　　天地良心，许双鲤发誓她真的没过这想法。
　　这话让那自己听到就算了，可千万别让沈雁回听到。
　　“林阿娘，我真没有，虽然他的确是个大美人——”

　　可惜好的不灵坏的灵，许双鲤只是朝着旁边瞥了一眼，就正巧对上了沈雁回的目光。
　　许双鲤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李阿娘，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雁回就回到了自己身边。
　　那岂不是刚刚说的什么演白娘子，什么大美人，都被通通听到了嘛！

　　李阿娘满面笑容，问沈雁回：“你叫什么？”
　　许双鲤立刻抢答：“沈雁回，雁字回首的雁回。”
　　她现在都有些条件反射了，根本不敢让李阿娘跟沈雁回直接交流。

　　可这反倒适得其反，几位阿娘又笑个不停，把气氛弄得更奇怪了。
　　林阿娘打趣道：“小双鲤，这么着急啊？”
　　另一个阿娘又说：“鲤丫头也长大了，也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怪不了她。”

　　许双鲤听出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时间又羞又恼，第一次脸皮挂不住，就怕待下去，明天就能传出她要跟人领证结婚的荒谬故事了。
　　于是许双鲤拉着沈雁回的手腕，在自己的地盘，非常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把笑声和打趣声通通都甩到了身后。

　　跑出好一段距离，许双鲤才停了下来，还心有戚戚地回头看了眼，才放心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许双鲤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不好意思啊，阿娘她们就是这样，见到好看的人，总喜欢打趣几句，其实只是在开玩笑，你不要见怪。”

　　沈雁回没有说话，淡淡的视线却是往下。
　　许双鲤顺着视线看过去。
　　自己竟然还紧紧抓着人家的手腕不放。

　　手指像是触电了般，连忙就甩开了。
　　动静有些大，沈雁回的手臂因受力前后荡了两下。

　　沈雁回静静看着自己的手腕。
　　然后许双鲤就眼睁睁看着，沈雁回很轻地皱起了眉头。

　　还没等许双鲤有所反应，就见沈雁回抬眸问：“大美人？”
　　原来是真的被听到了，别的都还能解释，可这话分明就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沈雁回的目光静静落在了许双鲤的脸上。
　　许双鲤都有些不敢看他，照理说这般样貌的人，看旁人都会给人一种压迫感。
　　可沈雁回却不是，他看来时眼里没有任何的杂质，让她莫名想到了山间的清泉，安静而澄澈。

　　一向巧言善辩的许双鲤，于是在沈雁回的目光下，第一次变得笨嘴拙舌起来：“我、嗯……那个……”
　　脸颊微微发烫，许双鲤余光瞥到一排褐色，灵机一动，非常生硬地转移起话题：“那边有家杂货书店，里面有很多老书，很有趣的，我们去看看吧！”

　　说完许双鲤就被自己尬住了。
　　但所幸，沈雁回移开了目光，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