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盛匿楚

2、无名 这是我大哥

　　于海市的八月，暑气迟迟未散。
　　临近傍晚，白日里燥热的晚风终于褪去几分灼意，巷尾临街的便民小店人流渐稀，喧嚣慢慢沉淀下来。
　　夕阳最后一抹橘红余晖掠过玻璃窗，浅浅落在整洁的收银台台面。店内冷气轻柔流转，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甜味，四下安静得只剩冰柜低频的嗡鸣。

　　江亦靠在收银台后的椅背上，难得落得清闲。
　　他指尖随意划过手机屏幕，目光松散，没什么兴致。常年大半时光都在医院度过，他的社交圈本就寡淡，通讯录里寥寥数个联系人，除却必要的琐事往来，几乎从无多余寒暄。漫漫长夜，无事可做，他只能反复切换着应用软件，思绪早已飘得杳无踪迹。

　　清脆的消息提示音，骤然拉回了他游离的心神。
　　江亦垂眸，点开聊天框。

　　潭游：[宝贝，最近店里忙吗？]

　　潭游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也是这家便利店的店主。
　　他本职是四处采风、辗转各地的画师，常年漂泊在外，根本无暇打理父母遗留的这家小店。得知江亦正在找兼职，便直接把店铺交给了他照看。
　　薪资优厚、工作清闲，这样的好事并不好遇，江亦自然没有推辞。

　　他懒得应付亲昵的玩笑，自动忽略了对方黏糊的称呼，指尖轻敲屏幕，简洁回复。
　　也：[老样子。]
　　消息几乎秒回。
　　潭游：[你不是快开学了吗？我特意给你安排了件好事，想不想知道？]
　　也：[要说快说。]
　　潭游：[你对我怎么这么冷淡啊？我可天天都在想你!]
　　江亦扫过这句戏谑的话，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随手搁在桌面。

　　潭游素来爱闹，黏人的玩笑晾上片刻，自然就会收敛。
　　果不其然，沉寂数十秒后，新的消息再次弹出，终于正经起来。
　　潭游：[不闹了。我新找了个兼职员工，也是我朋友。等你开学之后，工作日咱们就直接闭店休息，周末他过来跟你搭班，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也：[你身边还有需要打兼职的朋友？]
　　潭游：[这话说的不对，你是我朋友，不也照样在这上班？]
　　潭游：[他跟你一样，也是学生。]

　　江亦心头微动，像是瞬间摸清了对方的小心思，淡淡发问。
　　也：[你准备出/轨了？]
　　聊天界面沉默了整整几秒。
　　下一秒，对面直接发来一连串带着怒气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抓狂。

　　潭游：[江亦！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我跟他只是利益关系！半点暧昧没有！我和金主边界分得清清楚楚，哪来的出轨一说？！还有，我可看不上比我小的！]
　　怒气冲冲的解释过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微妙的话。
　　潭游：[当然，你除外。]
　　江亦习惯性跳过了最后的话。
　　他本就是随口调侃一句，没放在心上，敷衍回了两句，便结束了这场闲聊。

　　店内愈发安静，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晚霞散尽，浅浅暮色笼罩整条街道。

　　江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到了下班的时间。他起身收拾好台面，正准备锁店离开，门口的玻璃门却被人轻轻推开。

　　晚风裹挟着夜色骤然涌入，吹散了店内微凉的冷气。

　　江亦眉心下意识微蹙，转瞬又将那点不耐遮掩干净，抬眼望去。

　　推门进来的是个身形高挑的少年。

　　对方压低了黑色的连帽兜帽，帽檐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完整面容，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线，透着青涩的少年感。少年进门后没有逛货架，径直走向靠窗的单人座椅，侧身坐下，安静得不像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人始终端坐原地，没有购物的举动，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愈发稀少，江亦着实没了耐心，迈步走到少年身侧，声音清淡礼貌，带着一丝疏离的提醒：“不好意思，我们店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马上打烊了，有需要的话可以去别处。”

　　闻声，少年缓缓抬眼。

　　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了完整的眉眼。

　　一张尚且带着青涩稚气的少年脸庞，轮廓利落分明，眉眼锋利舒展，一双眼眸漆黑如墨，深邃又清亮，在昏暗的暮色里格外亮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亦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弱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可思绪细细回溯，却毫无头绪，他便干脆压下这点莫名的错觉，没有深究。

　　少年静静望着他，抬手指了指店外路边的花坛，声音清冽，带着点少年独有的松弛慵懒：“有人堵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待一会儿？”

　　江亦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出去。

　　路灯昏黄，光影斑驳，花坛边上正蹲着五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面色凶戾，目光死死锁在店内少年的身上，不怀好意，摆明了是蹲守找茬。

　　一边是准时下班，一边是举手之劳的善意。

　　江亦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他从容掏出手机，语气平淡：“我帮你报警。”

　　指尖刚触到拨号界面，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骤然扣住。

　　少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拦住了他的动作，语速轻快：“别报。”

　　他前几日才刚因为打架被带进警局，好不容易才被他哥找人捞出来，若是再留一次进去一次，回去铁定要被他哥收拾得够呛。
　　当然，这些缘由，他自然不会跟眼前的陌生人细说。

　　江亦温和淡然的眉眼间，终于裂开一丝真切的不耐。

　　江亦微微皱眉，手腕用力，轻易挣开了对方的桎梏，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了垂漆黑的眸子，像是短暂思索了一瞬，神色坦然，面不改色：“我叫无名。”

　　江亦：“……”

　　他沉默两秒，合理怀疑自己遇上了一个二逼中二的少年。

　　察觉到江亦眼底无语又无奈的神情，无名慢悠悠补了一句：“小名。”
　　虽然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小名。

　　江亦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我要下班了。”
　　言外之意，我要走了，你快滚。

　　无名撇了撇嘴，眼神澄澈又无辜，带着点耍赖的意味：“你就不能善良收留我一小会儿吗？”

　　江亦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觉得，我像是善人？”

　　路无名也歪头，坦然回望他，反问得理直气壮：“你难道不是？”

　　几分钟后。
　　他就被这位善人地“请”出了便利店。

　　江亦动作利落干脆，落锁、关灯，一气呵成，全程没有多看一旁靠着墙壁、赖着不走的少年一眼，转身就朝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稠，晚风微凉。

　　他刚迈出两步，手腕再次被人稳稳攥住。
　　无名无视他瞬间沉下来的神色，扭头看向迎面快步围过来的五个混混，对着那群人扬声道：“这是我大哥，护着我的，你们别乱来，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

　　江亦：“……”

　　他盯着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僵，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想动手的冲动，硬生生被他死死忍住。

　　他用力想要甩开桎梏，可这一次，少年的力道收紧了许多，牢牢扣着他不肯松开，顺势直接将他往前一带，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少年神色淡定，贴着他身侧，低声重复：“大哥，保护我。”

　　身后的混混步步紧逼，人影层层围拢，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亦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愠怒，看向那群人，语气冷了几分：“我不认识他，你们的恩怨与我无关。”

　　可那几人早已被怒火冲了头脑，根本不听解释，面露凶光，步步逼近，一副立刻就要动手的模样。

　　江亦眉心紧拧，心底满是无奈与烦躁。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莫名其妙撞上一个中二少年，还顺带惹上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混混。

　　他再次用力挣动手腕，依旧没能挣脱。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无处可退，江亦深吸一口气，瞬间做好了决定。

　　他脚下轻轻后撤半步，眼底冷意骤起，死死盯着逼近的几人。

　　下一秒，他转身——拔腿就跑！

　　无名被他骤然发力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下意识跟着他的步伐，一同狂奔起来。

　　幽深的老巷里，月光透过层层枝叶，筛下细碎朦胧的银白光斑。

　　微凉的晚风掠过耳畔，带着奔跑的风声与少年急促的呼吸。两道年轻的身影并肩往前狂奔，交叠的影子被皎洁的月光拉得极长，轻轻铺在斑驳的青石板路上。

　　江亦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

　　直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叫骂声彻底消失，确认已经甩开了那群混混，他才猛地刹住脚步，微微弯腰，急促地喘息着。

　　胸腔微微起伏，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从头到尾，都攥着那个陌生少年的手，带着他跑了整条长巷。

　　到头来，还是莫名其妙当了一次心软的善人。

　　江亦缓缓松开手指，挣开两人相握的手，抬眼看向靠墙喘息的少年。

　　少年仰头靠着冰冷的墙面，微微抬着头喘气，细密的汗珠顺着流畅的下颌线缓缓滑落，一路往下，隐入白皙的锁骨深处。

　　察觉到对面的目光，他侧头回望过来，眼底带着未散的笑意，嗓音带着奔跑过后的微哑：“没想到你体力这么好，能跑这么远。”

　　江亦神色依旧冷淡，淡淡斜睨他一眼。

　　剧烈的奔跑让他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细碎的黑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鬓角，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这般模样，别说威慑力，反倒透着几分柔和。

　　他终究是懒得再多说一句，转身抬步便走。

　　身后的少年也没有上前阻拦，只是抬起手，朝着他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晚风送来少年清亮的嗓音：
　　“明天见，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