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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兴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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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四这一日,赖大的媳妇又来请,盛情难却,贾母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姐妹等至赖大家花园中坐了半日。
那园子虽没有大观园一半大,倒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亭台楼阁,也有好几处动人。
一路过来,探春因见两个婆子背着竹篓,拿着锄头在山坡上挖草根子,因问赖家几个姑娘。
其中一个道:“不是草根子,那是土茯苓,外面药材铺子里收这个,一斤一百文钱呢。”
探春诧异道:“你们家也不管管,就任由下人拿了园里的东西出去卖?”
另一个道:“这园子是承包给她们的,她们一人管一块儿地,收拾的齐齐整整,就不用请人另外收拾了,等到年末算帐的时候,还要孝敬上来一部分,统共算下来,我们家一年可得二百多两利钱呢。”
探春道:“那片荷塘也有人承包?”
赖家姑娘笑道:“怎么没有?除了莲藕莲花外,里头一年两季的莲叶,晒干了,药材铺子收去入药,饭馆收去包粽子,做荷叶鸡,早点铺子收去包油糕油饼油条,拿出去散卖,也有大堆人买的。”
“买去做什么?”
“干荷叶泡水喝,就是一味药,有清暑利湿、升阳发散、祛瘀止血的功效。”
探春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听完赖家怎么捯饬这园子,她顿时觉得有点肉疼。
她们家的园子,可是皇家园林,布置装潢,比赖家这个小园子好太多了,里面的景也多。
但大观园,不但不挣钱,还赔钱。
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要请匠人、园艺进来收拾,那就是一笔花费,里面产的各种果子,主子们尝一尝,再赏给下人,有许多都挂在树枝上、落在地上白白霉烂了,更不用说,那些花儿草儿的,开了败,败了开,谁能想到拿出去换钱呢?
虽然她不当家,这话轮不到她说,但了解一下,总是以后一笔经验。
探春便叫住黛玉,问道:“林姐姐,你们家的园子,都是怎么捯饬的?”
黛玉问道:“你说苏州那边,还是京都这边?”
她们家好几处宅子呢,听母亲说,在扬州也有一处,是之前父亲兼两淮总督时住的。
探春道:“两处都有。”
黛玉想了想,道:“苏州那儿是我们家祖宅,有老管家看着呢。里头的园子和京都大不一样,大面积都是水,连着的长廊、石桥、板桥、假山、水榭、亭子等等,全都建在水上,每年多产莲藕和鱼,但那些玩意儿,在江南寻常可见,府里似乎没人拿出去赚钱。”
“至于京都这边的园子,是家里下人收拾的,产出来的东西,分给她们一些,其余的,搁在我们家铺子里卖。”
探春道:“一年得利多少呢?”
黛玉道:“去年大概是两千多两吧。”
探春吃惊道:“你们家园子也不大啊。”
她去过林家好些回了,她们家园子不过比赖家的略大一点,雅致一点罢了。
怎么赚的钱,竟翻了十多倍呢。
黛玉道:“那能一样吗?她们是承包出去就不管了,我们可是自产自销。”
“比如说那土茯苓,按赖家的算,她们总要让辛苦一年的下人获利吧,市面上收一斤一百文,就按三七分账,主子得三十文,下人得七十文。”
“但这还未完,土茯苓收到药铺里,大夫拿去制成干药材,一两就是五百文;和其他药材配成丸药后,卖给你们这样的人家,更贵了,一两就是一千文。”
这样算下来,刨去人力成本,翻上十多倍的利,实属正常。
探春沉吟道:“要是茯苓烂市,卖不出去呢?”
相比承包出去,自产自销可是有风险的。
黛玉笑道:“都是自己家的东西,没花费多少本钱,亏也亏不到哪儿去,何况,这一注亏了,其他注就赚回来了。”
迎春听了,咬牙笑道:“三妹妹,你可别被林丫头绕进去了,听听她刚才说的话,‘卖给你们这样的人家’,合着在她眼里,我们这样的人家是冤大头?”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们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就不说了。”
她是说贾家富贵,哪里说是冤大头了。
惜春好奇道:“林姐姐,你们家怎么开铺子,做起生意了?”
黛玉如实道:“我爹在扬州那边建的义学,需要银子,正好我们家庄子里产的东西吃用不尽,便放在铺子里卖,得的银子都供那边贫寒子弟读书了。”
说着,得意的扬起唇角:“近几年来,扬州地方上那些出身贫苦的官员士子,都是我爹的学生。”
探春笑道:“这样算来,林姑父以后岂不是要和孔圣人一样,桃李满天下了?”
黛玉谦虚道:“那还不至于,我爹只是江南一带学生多了些,其他地方都一般般。”
…………
宝玉见姐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闲话,他完全插不进去嘴,笑了笑,从园子里面出来,到前面书房去找赖尚荣。
外面大厅上,贾珍看到柳湘莲,心又痒痒起来,加上喝了两杯酒,更不成体统,伙同儿子贾蓉,笑中带刺,软硬兼施地逼他串戏。
柳湘莲不好直接翻脸,等串了两出戏,下来,贾珍又移席同他坐着,问长问短,说东道西。
其中,别人倒罢了,薛蟠满嘴里说起荤话来。
柳湘莲心中大为不快,就要走开,赖尚荣慌忙拦住他,千求万恳道:“刚进门时,宝二爷才嘱咐我,有话要跟你说,让你散的时候别走,你既要走,等他出来,你们两个见了再走,横竖与我无干。”
说着,命小厮们进去请宝玉。
宝玉出来,赖尚荣方松了口气,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
说着,已经去了。
宝玉便将柳湘莲请去侧厅书房,二人坐下,宝玉问起他要走的事,柳湘莲不好直说,他是被贾珍等看上了,因惧怕祸端,所以要远走他乡。
一则他是个男人,被有权势的男人看上威逼这种事,说出来,他觉得丢脸。
二则贾珍是宝玉的堂兄弟,他虽跟宝玉亲厚,但到底是个外人。
柳湘莲冷笑道:“我的心事,到了跟前,你自然知道!眼下只怕要走个三年五载的……”
等贾珍他们有了新欢,彻底忘了他,他才好回来。
他虽未直说,宝玉已猜出来了。
他那些个伯叔堂兄,在外头干的那些仗势欺人,逼良为娼的事,也曾传到他的耳朵里。
遂不好留他,转念一想,柳湘莲亦是世家子弟,家里虽败落,却大手大脚惯了,有几个钱就花,十日之内,倒有两三日都手头紧张。
现在他说要出去三年五载,不知他盘缠路费这个实际问题解决了没有?
直接问他肯定不行,他面子上过不去,还当自己瞧不起他,少不得绕几个弯。
宝玉想着,问道:“你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
柳湘莲道:“怎么没去?前儿我们几个放鹰,离他坟地有二里,我想今年入秋下了几场雨,恐怕他坟上站不住,过去一看,果然动了一点,便倒腾了几个钱,第三日一早出去,叫人给修好了。”
宝玉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上月我们园里池上结的莲蓬,我摘了十个,让茗烟拿去坟上供他,回来茗烟一说,那坟不但没冲坏,还新了些。”
顿了顿,道:“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行动都有人看着,不是这个阻,就是那个拦的!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
他的重点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我出不去,手头有钱也没办法使。
所以,你现在要出去避祸,手头有没有钱呢?
柳湘莲并未察觉,顺着他的话道:“这不用你操心,眼下十月一日上坟的开销我已经预备好了。你知道我虽然一贫如洗,手头没个集聚,纵有几个钱,随手就光的,所以趁空儿把这一分留住了,省的到跟前扎煞手。”
宝玉默了默。
他果然没有钱,连上坟的开销都是硬挤出来的。
看来,自己少不得资助他,只是,为了朋友的颜面,必须先找个合适的借口。
宝玉沉吟片刻,叹道:“你要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番,千万别悄悄的走了。”
等辞行的时候,他也好以两人情谊作借口,赠给他路费盘缠。
柳湘莲道:“那是当然的,你别跟别人说就完了。”
两人叙话一番,就分开了。
宝玉回了里面,见探春和赖家姑娘们说话,黛玉站在其后,不知听到了什么,扬起唇直笑。
黛玉一抬头,亦看到宝玉,朝他勾了勾食指,示意他过来。
宝玉含笑走过去,悄悄问道:“做什么?”
黛玉指了指探春,笑道:“她现在,已经认定‘天生万物必有用’了,你快把你那套‘世有无用之木’的理论拿出来,跟她辩一辩,让我看看你们谁能赢。”
宝玉:“……”
她怎么这么坏呢。
人家满怀期待的过来,以为她有什么趣事跟他分享,结果她是把他当成趣事了。
还撺掇他和探春辩论,她自己好从中得趣。
夫为妻纲呢,停机德呢。
他就该把她压在榻上,好好搓揉一顿。
探春听了黛玉的话,扭过头,笑道:“别以为你躲在我背后,我就不知道你在编排我,什么无用之木,你倒说给我听听。”
黛玉笑道:“你刚说一个破荷叶,一个枯草根子都值钱,二哥哥不服,想问问你,庄子的无用之木该当何解?”
探春问道:“宝二哥,是你要问的吗?”
宝玉无奈的瞥了一眼黛玉,点点头。
他总不可能拆她的台。
探春笑道:“木若无用,是因为缺少一个慧眼识宝的木匠;人若无才,是因为还不够怕老婆。譬如名将戚继光,拿着剑欲吓吓老婆,结果老婆问他为什么拿剑,他立马腿软了,说要给她杀只鸡吃。如此,他憋足了气,到沙场上发泄出来,才能屡战屡胜。”
宝玉:“……”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来,探春在笑话他怕死林黛玉了,可是,他没办法反驳。
黛玉脸颊通红,早就默默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