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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着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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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轻嗤一声道:“这府里什么事能瞒得住我?”
顿了顿,又道:“我这里也有几两银子,随你们拿去救人。”
原来她这次,是为捐款来的。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说这话的是王夫人,倒很正常,她天天念佛吃斋,府里内外的人都知道她怜贫惜弱,她也常常出钱,做一些修庙资僧的善事。
可这是王熙凤啊!她为人精明,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说起话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在府里杀伐果决,驭下严苛,根本不信佛家的因果报应。
宝黛同时沉默了几息,因怕王熙凤尴尬,宝玉带上笑,用寻常的语气,试探问道:“那可太好了!凤姐姐预备出多少银子?”
王熙凤随意道:“少了也做不了什么事,我手边有三千两银子,正没处使,你就全拿去吧。”
宝玉、黛玉:“……”
三千两银子,不是三百两,不是三十两,别说下人,对府里主子们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
今儿要么凤姐儿吃错了药,要么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宝玉笑道:“这事好办,只要凤姐姐不反悔就成。”
王熙凤早已准备好了,从袖里取了三千两的银票,交给宝玉,道:“这是户部的官票,京都所有钱庄都能兑,你让小厮去外面兑了银子就行。”
宝玉问道:“凤姐姐怎么不自己办这事?”
也能留个好名声。
王熙凤道:“我是独个儿过来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也别给我说出去。”
合着她真是一心做善事,不为名也不为利。
宝玉看向黛玉,黛玉会意的点了下头,他们两个小辈不好问,改天她让母亲问。
一个人忽然变了,总有个缘故。
王熙凤又向黛玉道:“我看昨儿静王府送来的麋鹿皮草都是上好的,老太太让分给大家,我想,不如拿去给大家做靴子,冬天下雪穿才好。”
黛玉小心地瞅了眼宝玉。
大概凤姐儿听到她昨日席上的话,所以提出用鹿皮做靴子,不可谓不贴心。
但宝玉……他的脸色已经黑了。
黛玉忙道:“多谢姐姐好意,不过,那鹿皮还是给其他姐妹们做靴子吧,我就不要了,老太太前儿才让人给我做了两双新的羊皮小靴,还有,我去年的几双新靴子还没来得及穿呢。”
王熙凤点了点头。
黛玉的衣帽鞋子年年都会做新的,她穿都穿不完,既然有了,就不浪费了。
又问道:“你声音怎么回事?”
黛玉见鹿皮这一节翻过页去,总算松了口气,道:“受了些风寒,已经喝了姜汤,不要紧的。”
待送走了王熙凤,黛玉便坐在榻上,今儿她的胳膊已不酸了,所以这会儿让丫头磨了墨,顺着她之前没写完的,模仿宝玉的字迹,继续抄写四书。
舅舅贾政已经回京,虽近来有些公务要处理,但忙完之后,必会问起宝玉的功课。
即便舅舅想不起,赵姨娘也会在旁提醒。
这几个月,舅舅不在家,宝玉每天都在忙别的事,哪里顾得上将来应付父亲,不如她提前帮他预备着。
黛玉写了半日,觉得累了,让丫头收拾了笔墨纸张,听紫鹃道:“琏二奶奶才刚让人送了润喉生津的甜草橘汤来,正在炉上煨着呢,姑娘要不要喝?”
“端来吧。”
她伏在案前,一口一口喝着甜汤,外头来人报说:“宝姑娘听说姑娘病了,来探望姑娘了。”
黛玉深知宝钗,她说过来看她,八成是来膈应她的,吩咐道:“就说我睡下了。”
喝完甜汤,黛玉拿着书卷,倚在窗边,雨已经停了,外头的空气很清新,竹子翠绿如玉,偶尔竹叶上的水滴被风扫落下来,划过几道晶莹的弧光。
此情此景,将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改一改,大约就是“纱窗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扬起唇,诗兴大发,正准备吟几句好的来,丫头又来报道:“姑娘,宝姑娘又来了。”
黛玉猛把眉头一皱,道:“我不是说,我睡下了吗?”
丫头无奈道:“我刚才是这么跟宝姑娘说的,宝姑娘说,这会儿姑娘大概已经醒了,所以又来了。”
黛玉:“……”
她要是不见宝钗,宝钗是不是打算来个三顾茅庐?然后让府里人都看看,她是怎么把好心探病的客人拒之门外的?
黛玉想了想,道:“请宝姐姐进来坐。”
不一会儿,宝钗就逶迤从门外进来。
黛玉半躺在榻上,见宝钗来了,也不起身,用帕子掩住唇咳嗽了两声,虚弱的解释道:“宝姐姐,我身子不大好,就不招呼你了,你请坐吧。”
宝钗坐在榻边圆凳上,笑道:“你何必跟我见外呢,既然生了病,就该安心养病,感觉怎么样了?”
黛玉道:“没什么,就是着了些凉。”
“怎么声音哑成了这个样子?”
宝钗摇头道:“依我看,不像是着凉,倒像是上火,请大夫看过了没有?”
黛玉默了默,道:“看过了,大夫说是着凉,还让吃人参养胃汤呢。”
人参养胃汤是《奇效良方》中记载的方剂,专治外感风寒,内伤生冷等症。
宝钗道:“人参、肉桂虽补,但性太热了。依我说:你应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
黛玉:“……”
她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一个词,叫“大动肝火”,还有《黄帝内经》的一个词,叫“怒伤肝”。
宝钗说让她平肝火,不就是想说,她这病是气的吗?气得犯了胃疼病,连饭都吃不下了。
黛玉道:“多谢宝姐姐,这几天天冷,你出来走动时,也该多穿件衣服,这样单薄,万一伤了风,岂不让姨妈悬心?”
她敷衍了两句,好不容易将宝钗打发走了。
一时,外头又传来动静,黛玉心中烦躁,该不会宝钗又来了吧?
她从榻上起身,正欲放两句狠话刻薄宝钗,结果看到来人,一下蔫儿了,不是别人,而是母亲贾敏,她和史湘云一起来了。
贾敏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谁惹你了,怎么才一进来,就见你凶巴巴的?身子怎么样了?难不难受?”
“我没多大事,”黛玉道:“昨儿有点凉到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湘云不由道:“你身体也太弱了!像我,昨儿刮那么大风,下那么大雨,我在廊下迎风看雨,站了好一会儿,一点儿事也没有。”
贾敏一听,皱眉道:“胡闹,跟你的丫头呢?怎么也不劝着。”
湘云嬉笑道:“她们没劝住我。”
黛玉道:“你是侥幸没生病,等你生了病,你就知道后悔了。”
贾敏道:“你声音哑成这样,还是少说些话吧。”
说着,把被子往黛玉身上扯了扯,道:“今儿发些汗,争取明天好起来。”
又对湘云道:“你林姐姐说的没错,以后不许任性了,再不听话,小心我告诉你婶婶。”
湘云笑道:“我婶婶从不为这个说我。”
她婶婶虽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但到底隔了一层,对她,总带着客气和疏离。
之前,婶婶让府里女眷熬夜做针线活计,却把她自动刨除在外,像是怕落一个苛待她的名声,还是她发现后,主动跟大家一起,方罢。
贾敏淡淡道:“我说的是你冯家婶婶。”
湘云顿时蔫儿巴了。
她就知道,林黛玉这个可恶的性子,一定有个出处,今儿可算明白了。
林姑妈果然是林黛玉的亲娘,母女两个一脉相承,说话都刁钻极了。
好好的,怎么转到她的亲事上去了。
这要她怎么回?
黛玉嗤一声笑了,问道:“你还得不得意?”
湘云气鼓鼓的,道:“我昨儿迎风看雨,吟成两首好诗呢。”
黛玉道:“写来我看看。”
湘云便要写,贾敏起身,笑道:“你们姐妹俩说话,我去拜见老太太。”
黛玉忙道:“娘,今儿凤姐姐帮了我们一个忙,您待会儿过去见到她,代我们跟她说句话呀。”
帮什么忙她也没说,含含糊糊的,贾敏猜到大约湘云在这里,她不方便提,所以也不追问,想着自己一会儿见到王熙凤,就知道了。
等到了那边府里,贾敏和王熙凤闲话,趁着屋里没别人,贾敏道:“听玉儿说,你帮她和宝玉了一个忙?我听了觉得疑惑,怎么回事呢?”
王熙凤便把自己捐了三千两银的事,说给贾敏。
贾敏深深瞅她一眼,笑道:“奇怪,怎么忽然眼也不眨的捐这么一笔巨款,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这三千两银子,恐怕来路不正吧?”
王熙凤没想到贾敏这般敏锐,一下就猜出来了。
她皱着眉头,犹豫了半日道:“姑妈不知,这三千两银子确实有个缘故,我觉得我被设计了。”
她便从秦可卿去世,帮着贾珍协理宁国府开始讲起,讲到在馒头庵歇脚,静虚老尼求她办事:
原长安守备之子与财主张家的女儿张金哥订有亲事,结果张金哥去庙里进香,被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少爷看上了,就想横插一杠子,毁了人家的婚事,让张金哥改嫁他。
王熙凤道:“我本不欲管的,结果那‘秃歪剌’的静虚使了一招激将法,我便糊涂脂油蒙了心,应承了此事,让属文的相公假借琏儿的名义,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写了信,云光以权势相逼,守备家只好退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