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剑上》乱雨敲春

2、钱龙宴 花灯映铜钱

　　李更秋刚下渡口，就收到门派的传音令，让她在此地接一个人。

　　一炷香后，某座书院内，小孩们都丢了毛笔与功课，跑去院里围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女修士。

　　他们头顶的参天紫藤木散发百年灵气，张开枯条抵御严寒，龙形图案的铜钱系于枝头沉沉垂落，迎风唰啦作响，金光闪动。

　　“哇，大姐姐真厉害！”

　　“姐姐，你再堆只兔子！”

　　李更秋往兔脑袋上插了两片竹叶，抬起头，观天暂未下雪。

　　她说：“那你们再找些红豆来，当兔子眼睛。”

　　于是孩子们趁先生外出，回屋偷红豆去了。其中一个没走，欠欠地扒拉那雪兔儿：“姐姐，兔子不好玩，我们换一个捏吧。”

　　李更秋温柔一笑：“不要。”

　　小孩鼓起嘴，推掉兔子的脑袋。

　　李更秋笑眯眯地托腮：“今儿破五节，街上放了一天的爆竹，你知道是干嘛的吗？”

　　小孩好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知道呀，我来告诉你，”李更秋压低了声，笑得像个邪修，“这些爆竹是专门用来轰鬼的，他们都回屋了，唯独你没走，你就不怕，我变作恶鬼吃了你？”

　　小孩哇地吓哭了，撒开李更秋就跑，地上的雪兔子被“啪叽”一脚踩扁。

　　正好先生回来，李更秋拍净身上的雪，站起来。

　　先生身后还跟着一人。

　　“你多大了，还玩雪。”

　　冯笺清立在垂花门下，语气间混了笑意，风吹过，枝头的铜钱发出错落敲击之音。

　　“可算把你盼来了，师兄，”李更秋也笑，“你素来不识东西南北，师父吩咐我一定要接到你。”

　　“等我便等我，怎么糟蹋了洛先生的红豆？”冯笺清忙向书院的先生拱手赔不是，又俯身查看地上不成样的兔子，问李更秋，“你弄的？”

　　李更秋挑眉：“是啊，我捏的，怎么样，扁吗？”

　　“扁，”冯笺清说，“比扁豆还扁。”

　　李更秋哈哈一笑，说了声“好冷”，遂告别书院先生，与冯笺清商量着待会儿上哪撮一顿。

　　街上人多，大伙不谋而合避着他们走，车马碾过积雪，捎着几朵落梅驶出城门，一溜盖布的货车从旁经过，轮子辚辚滚响，雪尘飞扬。

　　“帝京已颁令，禁卖秦淮奴，”冯笺清看着车马，说，“黑市或有流通也罢了，潜龙川的牙子最没出息，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把人弄到手的。”

　　“买秦淮奴的大多是些权贵，在这一路吃得开，”李更秋低着头，仔细调整前臂扣紧的护腕，“一个仙师称帝已经让他们恨得咬碎金牙了，这些人平生就对修仙者深恶痛疾，加之有权有势，手段了得，天王老子也奈何不了。”

　　冯笺清挑开摊铺的帘子：“你眼生得够明。”

　　“师兄才是，”李更秋入坐，“明白人装糊涂。”

　　摊子白烟袅袅，有个和蔼可亲的大伯。他们叫了菜饺与一壶热酒，期间不断有人瞄他们。

　　两名年轻修士腰间佩剑，着一袭烈衣，一看便来自仙门重地，撩袍端坐间，左肩与腰带绣着的“梅鹤纹”杀出一股不凡气势，瞧着如圭如璋又放浪不羁。

　　“西岭的人怎么来潜龙川了？”

　　有人笑话：“你又没作奸犯科，别见了西岭的人就吓一裤子尿。”

　　“瞧他俩的佩剑，剑茎也刻着梅鹤纹，怕不是神追队的吧。”

　　神追队以捕妖除祟为名，鸿宝年间起于“三鼎仙宗”之一的西岭，队内弟子皆出自宗门高阶修士。坊间传言神追队暗中效命帝京，从前只是诛妖伏魔，如今却敢把剑刃贴到官家的脖子上。

　　隔了几桌，一个瘦子端详他们，嘬着辣酒说：“哎，中州那片的事听说了吗？又一户修仙贵阀没了。”

　　“我知道我知道，文家是吧。他家长子可是百年难遇的天灵根啊，这般好的灵骨资质，拜入西岭就是迟早的事，可惜了嘞。”

　　旁边青年摆手：“甭提了，属他死得最惨，打更的发现他的时候，人早就化成一张血皮贴地上了。”

　　“这是被抽干了血啊，”瘦子心有余悸，抚了抚胸脯，“我还听说，这一家子被开膛破肚，心脏全给挖喽！”

　　“造孽，你少在这耸人听闻。”

　　“文家满门惨死，西岭率为三鼎仙宗之首，也不管管吗？”

　　冯笺清喝了口酒。

　　青年笑道：“不清楚，血灾出在中州，乃西岭地界之外了，更何况西岭近来添了桩喜事，岁落宗和琴门两派都忙着恭贺呢，哪有空管什么中州的文家。”

　　“真是红白喜事凑一块了。”满桌唏嘘。

　　“谁说西岭不管的，我前儿还听东市的鬼牙子说，屠戮文家满门的凶手没来得及逃走，被神追队抓了。”

　　“要真抓了，神追队哪能在这干坐着吃酒？当真鬼话连篇。”

　　李更秋收回八卦的耳朵，琢磨：“我派有喜事？莫不是指疏星师姐和——”

　　冯笺清一脸晦气：“不提那人。”

　　李更秋夹起饺子，蘸了点醋，劝道：“该放下了。”

　　冯笺清握着浅浅的酒盏，盏中倒影出他晃动的脸。

　　李更秋没再管他，夹起第二只饺子，冯笺清斟了第二杯酒。两个人都像失去了什么，一个只顾着吃，一个只顾着喝。

　　未几，冯笺清说：“我在凶犯的左臂上划了道口子。”

　　李更秋抬头：“什么？”

　　“那个屠了文家满门的凶手，”冯笺清说，“我昨夜去了文宅，竟就遇上那人回来，但他窜得太快，还是给他逃了。”

　　李更秋：“你怎么去那了？”

　　冯笺清：“赶巧路过。”

　　不待李更秋恭维，长街尽头奏起盛大祥和的歌声，摊子上的诸位相互催促：“快快，‘大钱龙’来了，再不走赶不及了！”

　　他们胡乱扒拉两口，扔了铜板，飞也似的离开。冯笺清也吃完酒，负手随师妹走出摊子。

　　李更秋：“好生热闹，是钱龙宴吧。”

　　潜龙大街火树银花，长街两侧人满为患，几个小矮子没能挤进，为着观龙，都爬树杈上去了。

　　“真不怕摔。”

　　冯笺清话音刚落，一头戴闹蛾的女子喊着“二位小哥”匆匆跑来，定睛一瞧，其中一个哪是小哥，是个比小哥还俊俏几分的女修。

　　女子在两道和善的注视下，腼腆说：“我小妹挂树上了，能劳烦二位帮忙救她下来吗？我不会爬树。”

　　他们对视一眼，李更秋嘴快把冯笺清顶了出去：“赶紧去帮忙，晚了人家就自己下来了。”

　　冯笺清离开后，李更秋在原地小站片刻，用神识探查了一下周围。

　　雪地里躺着不少钱串，想来是被爬树的孩子一脚一个蹭下来的。

　　她将铜钱拾起，重新系回梅花枝头，透过铜钱狭窄的方孔，李更秋望见了夜空下的佛塔。

　　此塔名唤金巅塔，筑十重之高，李更秋就着方孔往塔尖上瞅，那里站着一个人。

　　“……”

　　她缓缓把铜钱拨开——

　　那人静立在夜色中，帷帽的黑纱长垂遮身。风起，他衣袍上流动着隐秘的咒文，是些诅咒的文字，像开了簇血红梅花。

　　这类咒文是活的，主锁不干净、戾气重的东西，正统修仙之辈万万不敢碰，那人竟拿它来锁自己。

　　花灯映铜钱，钱响月黄昏，李更秋嘴角一扯，笑出声。

　　真是被他用明白了。

　　就在这时，钱币清澈宏大的撞击声由远及近，震了过来。

　　魁梧的抬龙人在严冬之中肩披白巾，抬着金漆台上的“大钱龙”，浩浩荡荡迈入众人视野。

　　“大钱龙”顾名思义，是一头货真价实，用钱瀑打造的巨财龙，钱也不是普通铜钱，而是辟邪用的皇州玉钱，抬龙人每动一步，“大钱龙”就跟着沉甸甸荡漾，洪声不绝。远远望去，仿佛一艘灿烂的大金船，无比壮观。

　　“宝儿快看，大金龙来啦！”

　　妇人抱着个喜气洋洋的小女娃，女娃脸颊红扑扑，兴奋地拍手，绕着小舌头，奶声奶气叫着“大鸡龙”。

　　李更秋看了过去。

　　“娘，”女娃眨巴亮晶晶的杏眼，一只手搂着妇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指向其中一个抬龙人，“那个大伯不开心吗？他不喊号子。”

　　顺着孩子所指，年轻妇人也找到了那个“不开心”的抬龙人，他不比其他人容光焕发大汗淋漓，反而额头干干净净，一丝汗也没有。

　　妇人的目光晃到他脸上，抬龙人也扭过头来。

　　却是往反方向绞了一圈。

　　妇人登时毛骨悚然。

　　抬龙人双眼翻白，明明没有瞳仁，却在看妇人，他的脖子被自己扭断了，可面部一派平静，无半点痛色。

　　女娃当即吓哭，抬龙人听见哭声，脖子顿时鼓得相当大，好像里面塞有什么东西，下一刻，一只紫筋暴突的手臂从他嘴里伸出——

　　妇人搂住孩子，热血溅得她整张脸都是，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惊恐瞪向及时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

　　李更秋徒手抓住了那只恶臂。

　　她倒抽一口冷气，旋身一脚踹断紫手臂，黑血如泉爆喷，李更秋召出佩剑，厉声喝道：“都散开！”

　　百姓见状吓懵了，疯狂地尖叫逃散，其他的抬龙人活似被狼撵了，满大街惊慌乱窜，金漆台往一侧失控倾斜，“大钱龙”轰然倒塌。

　　“龙——龙啊——”领龙人狼狈摔倒，举着金环杖，痛哭流涕，“都别跑啊——保护我的龙——”

　　怪物在抬龙人身体里狠撞，撕裂胸膛一举破出，鬼影般嗖嗖两下爬上钱龙架，李更秋凝神一观，竟是只蜈蚣。

　　它通体钢坚，口吐毒雾，背部硬壳黑亮发紫，约三丈长的身下长着密密麻麻的人手，攻击时会伸长，尤其诡异骇人。

　　李更秋难以置信：“是千手毒蚣。”

　　高阶变异妖兽，尚未成年，但足以和结丹中期修士打得有来有回。

　　妖兽怎会跑到内城？！

　　领龙人吓得两腿直打架，抱头龟缩在地，李更秋眼疾手快召出法宝替他挡下一击，同时捏了个火诀砸向扑来的千手毒蚣。

　　千手毒蚣穿过火焰，冲李更秋凶残地尖啸，猛甩出一条紫臂，攥住李更秋的剑。

　　李更秋千里传音：“师兄你在哪！快来助我！”

　　飞剑在千手毒蚣手中嗡嗡疯鸣，剑身越抖越厉害，竟当场震断，千手毒蚣蓄满妖气的一掌拍向李更秋，把人震飞五丈远，拖出一大片雪白的烟浪。

　　“嘭”一声，“大钱龙”被撞得七零八碎，成千上万的玉钱抛洒向燃烧的夜空。金龙只剩一副骨架子，李更秋浑身是血地从架子上滚落。

　　她左臂的护腕碎裂开来，衣袖被火烤焦，露出里头的皮肉，还有一条划在左臂上的狰狞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