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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误开神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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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爱五脏六腑皆碎,七窍流血,五感关闭,脉搏也时有时无,老朽已尽力,请二位节哀。”白发老者向夫妻二人作揖致歉。
他行医三十载,医术不说华佗在世,也算小有精湛。
可面对如此重病,他也无能为力。
在这救济堂,他乃坐诊首席。
他治不了的病,这镇上也无人能救,若能去到荣城,这小童还有些希望,可夜郎镇至荣城,快马加鞭半个月也不一定能赶到。
而这小女娃,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张燕听此噩耗,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幸得林顺华手快托住她,她怕是要一头栽下去。
张燕不死心,抓住白发老者衣袖跪下哭求:“大夫,我求求您行行好,再看看吧,六丫她才四岁,平日身体康健,不会平白得此重病,大夫可知她为何如此?”
老者面露不忍,丧子之痛,他岂会不动容,只是这怪病,他也束手无策,“快快请起,老朽受不住此大礼。令爱五脏六腑皆碎,必然遭受重创,如此不伤皮肉重创内府的,怕是只有修士了。老朽只能救治人身上的普通病状,修士所为恕在下无法救治。”
张燕无助地摇头,眼泪婆娑,祈求着这位医者能降下奇迹,“大夫,您一定有办法的,您不用担心我们没银子,就算是灵芝老参,就算是散尽家财,我们也能弄来,求求你了大夫,如今能救她的只有您了,求求您了大夫……”
林顺华一八尺大汉,平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见妻子如此悲痛欲绝,女儿又躺在哪里毫无生气,从未低头求过人的他向着老者双膝下跪,磕头跪拜。
老者身为医者,见过太多人向他行跪拜大礼,可就算他耄耋之年,依旧无法平静地接受此大礼。
他赶紧扶起这对夫妻,这夫妻二人却很犟拉不起来,“哎呀,你们夫妻二人何必如此,真是折煞我也。此重症非人力所能救,除非仙丹妙药,神仙施以援手,否则也是徒劳呀!”
药童也上前劝阻,见效甚微。
老者无奈叹息:“实不相瞒,令爱气息将绝,也就一两个时辰内的事,若不抓紧带回去,怕是要断气于路上,二位也不想她小小年纪无家可归吧。”
听到女儿只能活两个时辰,夫妻二人备受打击,颓然瘫坐于地上。
身为医者数十载,老者早已见惯生死,但这世道男娃命比女娃金贵,女娃人如草芥命比纸薄,难得见有夫妻如此爱惜女儿性命的。
唉,可惜了。
老者摇摇头,未做停留毅然离开内室,诊治下一个病人去了。
张燕眼泪都流干了,已哭不出来什么,她艰难地撑起身体,抬头瞥了一眼那窗棂透来的三尺天光,像极了神仙庙里神谙上的光辉。
可,会有神仙管凡人的死活吗?
神仙那么忙,非亲非故谁会管你?
求神求仙不如求己。
这是十多岁时,张燕便已明白的道理,如今居然想着求神拜仙?
“顺华,我们带六丫回家吧。”
林顺华点头答应,他脱下衣衫包住女儿小小的身体,抱起床上的六丫,手托着女儿的脑袋靠在肩上,林顺华小心翼翼的用脸贴着女儿的小脸蛋,想起了小女儿平日里捧着脸蛋笑眯眯的样子,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淌下来,心痛到不能自已。
他与燕儿自小便失去双亲,本想着如今儿女双全绕于膝下,苦尽甘来,哪知天不遂人愿遭此丧女之痛。
可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为恶,为何会遭此报应,就算有报应,降临到他们身上好了,何故让他们的小女儿小小年纪便要命丧黄泉。
林顺华扶起地上的张燕,“燕儿,我们回家。”
林顺华肩膀很宽,宽到足够妻子与女儿依靠,他想多说些话安慰妻子,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哽咽了许久也吐不出清晰的字眼。
他尚如此,妻子更甚。
一路上夫妻二人面如死灰,抱着他们的小女儿向着家而去。
王家马车小而简陋,只能坐两个人,王婶子想跟着去瞧瞧六丫的病情,却坐不下,索性就不去挤这个人头,帮张燕照看孩子要紧。
四丫五丫被吓着了,一直在哭,王婶子哄了好久才将人哄睡着。
王婶子召来林大林二林三,仔细问了事情经过。
据林大描述,六丫是去了王猎户家的废田后面的山脚处玩了一趟,未到一刻便回来了,回来时还活蹦乱跳的,他也就未放在心上,低头才吃了两口饭,就听到四丫五丫哭,跑过去才发现六丫倒地七窍流血晕了过去。
王婶子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六丫那症状,若是仙人路过所为,必定有缘故。
林家寨地处偏僻山林贫瘠,无仙泽庇护,灵气稀薄,修士不屑来此,这么多年从未发生过仙人路过还重创一个四岁女娃的怪事。
王婶子喊来丈夫和两个大儿子,给他们说清前因后果,趁天色还早,让林大林二带着他们去那山脚处瞧瞧。
若是出现什么引仙人前来的不祥之物,要立刻毁掉,万不可再召来祸事,打破林家寨如今的安宁祥和。
在大禹国,修仙之人杀人夺宝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十多岁时,王婶子就见过那惨烈的景象,至今任记忆犹新,时常想起来还会发噩梦。
凡人对修士,如蚂蚁碰大象,于修士眼中,凡人如蝼蚁一般卑微低贱,完全忘记他们也曾身为凡人之事。
若是凡人阻了他们的路,可随意杀之踩之,比捏死一只蚊子苍蝇还要简单。
世人对仙人,皆是惧怕与远离,所行跪拜,皆为求饶。
王婶子想,若真是碰见仙人过路,六丫怕是去了镇上也无济于事。
王婶子双手合十,求老天保佑六丫头否极泰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晚间,林家夫妻回来了。
王婶子焦心,与林二林三就坐在村头等着了,看到马车身影,林二林三飞快地跑去迎接。
王婶子见林家夫妻二人抱着孩子,也跟着上前询问:“如何,大夫说该怎样治病?可是缺什么药材?”
林顺华与张燕摇摇头已说不出话来,他们不知为女儿流了多少泪,如今眼圈红肿,嘴唇泛白,眼神也是呆滞的。
王婶子一看便知是不行了,她赶忙拉着张燕与林顺华,“有什么话回屋说,先带六丫回家吧。”
她又对林二林三说道:“好孩子,别急着哭,先把马车牵回去,林二林三你们去婶子家叫上你嫂子,给你爹娘带些饭菜来。最是这个时候,最应该好好吃上几碗饭,这后边事情可多着呢。”
回到屋里,林顺华将六丫放床上,摸着她的小脸,还有些温热。
他附耳听女儿心跳,时有时无。
他们渴望的奇迹,并没有发生。林顺华绝望地闭上眼。
王婶子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见此她也面露不忍。
明明白天见时六丫还甜甜地喊她婶子,过去也没几个时辰,如今眼看却要不行了。
这世事无常,人的命数真是半点不由人。
王婶子拧干帕子,递给张燕,“给六丫擦擦,这无论大人小孩过身,都要干净体面的走。”
张燕抓着王婶子的手,不死心地问道:“婶子,你最是见多识广,大夫说救不了六丫,是修士所为,你可知修士所伤,该如何治?”
真是修士所为,那便救不了了。
王婶子毫不意外,若是大夫能治,回来时夫妻二人怎么会没抓药材,定是凡人大夫治不了。
王婶子叹气:“你也知修士很少踏足此地,就算是三年一次的测灵根收门徒,也是在夜郎镇上举行,他们视我们凡人为泥土,看一眼都怕脏了他们眼睛,你我皆是凡人,修士都未曾见过几个,被修士所伤,凡人倾尽所有也是无力回天。”
是呀,她是凡人。
她救不了她的女儿。
张燕拉起女儿的小手,爱怜地抚摸着,“我年少双亲早逝,与胞弟相依为命,那年弟弟被测出有灵根去当了修士,我以为他此去飞黄腾达长命百岁。谁知没过几年便被修士所杀尸骨无存,我日日以泪洗面,恨极了这些修士!”
张燕咬牙切齿说道:“无奈我身为凡人无法给他报仇雪恨,如今我女儿无故被修士所伤,这青天白日可有公道可言,我未曾与修士为敌,他们为何三番两次如此祸害我的家人,到底是为何!”
王婶子:“那你又能如何?他们修士得了天道眷顾,力量霸道,能撼山河,我们凡人之力能奈他何?”
屋子里,是说不出的死寂。
他们都知道,他们身为凡人,不过是在修士手下苟且偷生罢了,谁敢与他们争斗?
张燕与林顺华更不敢这么做,他们死了不要紧,可他们的五个孩子该怎么办?
他们早年便没了双亲,日子过的孤苦无依,如今怎会忍心让孩子们也失去双亲过苦日子。
他们连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这么忍气吐声的度日偷生。
张燕弟弟张清曾是修士的事周边几个村庄都是知道的事。
那时前脚弟弟灵根刚被测出,后脚求娶张燕的门槛都要踏破了。
但因张燕父母与林顺华父母以前是至交,两家的娃娃亲早已订下,张燕与林顺华少时便常往来,青梅竹马,面对他人的突然求娶,张燕未曾心动,一心想着嫁给林顺华。
只是好景不长,大概过了三四年,张清师门送来死讯,说是张清外出历练被杀人夺宝,死时十岁,只言片语都来不及留下。
张燕也因此病了三五年,林顺华也不离不弃照顾了三五年,后来两人成亲,日子这才好过起来。
如今又是丧女,怕是张燕要去掉半条命不可。
王婶子叹息不已。
遇到修士,就算是皇帝也自认倒霉,他们世代务农的庄稼人,能如何呢?
对呀!
张燕弟弟曾为修士,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遗漏掉。
王婶子拍大腿脆响,她眼睛突然放光发亮,“张燕,别急着心死。我以前听说书人说,修士有灵丹妙药,可令人起死回生,你弟弟做了三四年修士,与你可有书信往来?可有寄给你什么丹药没?”
张清死后,遗体都没有,遗物也就一两样,张燕都仔细地收着,嫁到林家寨后她也随身带上。
林顺华赶紧把那遗物箱子翻出来,打开给王婶子看,翻出瓶瓶罐罐,问王婶子道:“婶子,都在这了,你看看可有什么用?”
王婶子:“我哪能有那般神通,认识仙丹灵药。张燕,张清在时,可给你说明这些丹药有何用处?”
张燕仔细回想,他弟弟曾给她说过,丹药名贵,普通修士也没有几颗,这几颗补气丹是他攒了许久才攒下的,但只能补气血让身体好。
张燕打开一个药罐,“弟弟说,这是补气血的,并没有起死回生之效,这可如何是好?”
最是痛苦的,便是看了一丁点希望,又见其湮灭。
王婶子也是年少时听说书先生说的,她也没见过那起死回生的丹药。
张燕说这丹药是补气血的,王婶子心里合计,这丹药和猪肝作用差不多,观这色泽乌黑,也没有说书先生说的晶莹剔透被仙气包裹着,张清死了十多年了,多年过去,怕是药力减半,药效甚微。
但有总比没有强。
见两夫妻犹豫,王婶子劝说:“张燕顺华你们听婶子说,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管有没有用,先给六丫服下,万一老天垂怜,六丫成功吊上一口气,那时我们再寻能治病的法子也不迟呀!”
是啊。
如今吊上一口气最是要紧。
大夫说,六丫没多少时辰可活了。
没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了,他们夫妻还怕什么呢。
张燕扶起六丫,林顺华将丹药捏碎喂着水给六丫服下。
能不能活命,全看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