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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衣 予衣寻仇 是不是好去 ...

  •   简概:梦回还狱家血泪事,入今尘卧房往来人。

      1
      花昭文转醒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他先前睡得并不安稳,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有无数尖细的声音在嘶叫,像极了狱中那些狱卒的狞笑与铁链拖地的狰鸣。

      ——又是那个梦。

      他被囚于三尺囹圄之中,手脚皆被缚了层层枷锁,衣敝足趿,眼神涣散,全身上下殷红尽染,恶臭四逸。他身侧是横七竖八的尸首,父亲的脑浆与热血溢了满地,飞溅到他的目里,眼前一片猩红。空气中弥漫着糜烂的腐臭味,冰冷而又黏腻的气息阴魂不散一般粘在他的身上,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已记不清当初被狱卒拉出去施以严刑的是何人了,或许就是他,又或许不是。
      他只记得当时狱吏当他做了漂亮姑娘,欲行不轨,语言调戏,下流不堪,七哥挺身而出,护住自己,却又惨遭了非人的毒打。
      然后……然后七哥是如何他亦是记不得了。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七哥看到的是他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向自己伸手却被一脚碾住手指,自己的头发被无情拉扯,身子被另外两人拧着向墙角拖近,几番挣扎却皆是无济于事。
      那狱吏嫉他不从,对他拳打脚踢,语言侮辱。花昭文后脑被猛甩在壁上,扼颈压在碎石中,衣服被血污粘连在皮肤上,扯得他钻心。
      ——剩下的就只是剧痛,眼前似是出现了重影,唇齿之间尽是生涩的铁锈味,大脑的嗡鸣贯穿七窍,轰得他无暇顾及身子自内而外的疼痛。
      他想就这样死去,可偏偏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待他彻底醒时已是处在了花家别院里,浑身疼痛难消,身子犹如散架。他撑起身子颤着手拢好领口,看到他的母亲就这样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阿文……阿文……”她见儿子睁开双眼,忙伸手撑起花昭文,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脸,满眼泪花,“太好了……太好了……娘的儿……你没死……你没死……”
      娘的怀抱很温暖,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下一刻,女人却又遽然变了面相,发疯一般将花昭文一掌掀翻在地,拉拽着他的头发,手肘固着他的颈,将他死死压在地上,近乎无情般一把抄起食盒中瓷制饭碗,猛力砸在他尚未完愈的后颅。

      碗碎米飞,鲜血顺着他的脖颈哗啦啦流下来。

      女人俯身,掐开他的双唇,抓起地上的米粒狠命往他嘴里填塞。
      “静姝……阿文……别怕……乖……为娘来了,为娘来保护你了——”她动作激进粗暴,语气却出奇得温柔,极致的反差却营造出了一种近乎恐怖的气氛。花昭文涕泗横流,被呛得卒然发咳,所进饭食和鲜血尽自口鼻之中喷出。
      花母看着他,骤然笑了。
      她松了花昭文身子,捂面站起,摇晃趔趄,脚下无章,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天欲亡我,吾命休矣!全府上下,不容苟活。御史清白,无贪无乱。花氏老少,以死铭志!”
      “天欲亡我……”

      她一字一顿,旁若无人般叫到第三遍,耳蜗忽渗出血来。继而舌间话语似被什么卡住,断续呕哑,少顷口鼻眼便就血涌成河。不过少时,花母竟直直自口中喷出一汪殷血,整个人踉跄两下,脱力向前栽倒——
      她再也不动了。眼珠几近是要瞪出,眼眶中渗出的血与泪混在一起,活像是冤死之人临死前活活哭出的血泪。

      花昭文躺在血泊,看着血漫到他脸侧。他是分不清父亲和母亲的血了。地板不停在他眼前变换,狱中与花府之事近乎杂乱地交织在一起,碎片一般零零散落在梦境里,纠缠不清。

      谁来救我。
      谁来救我……
      ……谁来救我。

      “娘——”
      花昭文心跳越来越快,条件反射般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是怎的了?!”秦景立刻靠过来,抬起手抚上花昭文心口,顺了两下气儿才使得他逐渐镇静,心速慢慢恢复。

      冷汗顺着花昭文的额头、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襟。他木讷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秦景城东私宅的东厢房里。
      不是牢里。
      也不是花府。
      这里是…… 秦景的地方。

      “哎呦,公子,你可算醒了。”花昭文循声望去,却不想看到了他以为早就走了的两人。临舟公子正拎着一桶水撩帘进来,他身后拿着毛巾的蓝衣公子侧身绕过他,在他身前站定。
      是知宥。
      ——也就是,兰泽。

      “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这么长时间也不醒,还出了好多汗。我和景公子一合计,还是给你打水擦擦身子好,结果我们这才刚出去,你转眼这就醒了。”临舟公子说着就提着水桶往里走,“这么大个府邸怎得连个下人都没有,害得本公子差点累死在路上。”
      花昭文心下有些膈应。又没有多深的交情,不过萍水相逢,秦景怎么还把人往家里带。
      但面子上总还得过得去。花昭文说着让他二人把水桶递给他,自己找个地儿歇息便可,不劳烦二位,身体也紧跟着下了床。
      刚走两步,花昭文的头突然一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

      “鹃娘!”
      秦景条件反射喊了他的乳名,惊呼着连忙上前想扶他。

      可还没等她靠近,花昭文就已经直直栽了下去。临舟公子也来不及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向前伸手,手上的水桶脱力,咕噜噜淌了一地。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花昭文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是兰泽。
      兰泽的衣襟被临舟泼湿了一片,水顺着他的衣摆哗啦啦往下流。

      花昭文愣住了,连忙起身,想去拿布巾,却被秦景一把按住。
      “别动,你脸色很差。” 秦景皱着眉,将他扶回床上坐下,“我去拿布巾,你先歇会儿。”
      秦景转身离去,屋内只剩下花昭文、兰泽与临舟公子三人。
      花昭文道:“你衣服湿了。脱下来我带回我主家安排丫鬟给你洗了罢?公子住在哪处福地?我到时候差人给公子送去。”
      兰泽垂眸看了眼自己湿掉的衣襟,又抬起头看看花昭文。他淡淡道:“公子确定要我只穿里衣回去?”
      “……”花昭文暗自翻瞪他,心下却徒生一计。他忽而做出了一个和先前想法完全相悖的决定:“那公子跟我回府。我去取一件我的衣服暂且借与公子。今日之事实在是对不住。”

      秦景回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知花昭文这打的什么算盘。但他知晓花昭文做事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便点头道:“那我派马车和你们一同去。二位公子……”
      “我就不去了。” 临舟公子和兰泽交换个眼神,摆摆手,“天色晚了,我家娘子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先走一步。”
      秦景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擦干净被水浸湿的地板,扶着花昭文起身,与兰泽一同离开了私宅,与临舟公子分道扬镳。

      2
      出了秦景私宅,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只剩一线金红,像被血浸过的刀口,悬在远处的屋脊上。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热气,吹得人心里发闷。

      花昭文被秦景半扶着,脚步虚浮。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耳边时不时闪过梦里不绝的惨叫和母亲的哭嚎,眼前晃着的影子混着不知是谁的血与泪。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画面驱散,却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
      兰泽跟在他们身侧,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与他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那件被茶水泼湿的长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湿冷的布料贴着皮肤,他却仿佛浑然不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昭文向来不愿在人前示弱,秦景扶着花昭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冷汗,却还是没能问的出口。他抬眼,不动声色地瞥了兰泽一眼。
      兰泽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头看他,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秦景心里却越发不安。

      他总觉得,这个知宥公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却又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方才花昭文晕倒时,他伸手去扶的动作,快得有些过分自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样。

      秦景压下心头的疑虑,扶着花昭文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一座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的府邸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贾府”。

      兰泽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贾赫。
      他当然认得。

      如今朝堂之上,权威最高者莫过于三公,丞相辅政事,御史管监察,太尉调兵吏,本应是相互牵制相互忍让,一派君臣相携之和事。可谁也未想帝位传至元宜皇帝,因陛下纵欲好色,外戚掌政,致使宫廷大内分出三派。以他丞相兰泽为首的百官主张亲后,与主张罢后以花兼良为首的御史台、以太尉薛木征为首的中立派分庭抗礼,深谋暗算,水火不容,一时间政权撕裂,朝局动荡,民不聊生。
      ——而这贾赫,御史中丞,罢后派花党的股弘之臣,是朝堂上看似儒雅,实则八面玲珑、心机深沉的老狐狸。
      近期他在朝堂上所掀起的轩然大波,便就是与这人花重金救出了无父无母的花九小姐有关。收养前御史大夫仅剩的独女,究竟是顾念旧日情义,还是别有用心?

      花昭文似乎并未察觉兰泽的异样,推开虚掩的大门,侧身对他道:“知宥公子,里面请。”
      兰泽收回目光,淡淡道:“叨扰了。”

      进了府,绕过影壁,便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芭蕉和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将庭院遮得阴凉。墙角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檀香混在一起,倒也清雅。
      几个家丁和丫鬟见花昭文回来,连忙上前行礼,眼神却都有些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花昭文似乎早已习惯了他们的态度,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道:“去打盆热水,再找套干净的长衫来。”
      “是。” 一个小丫鬟应了一声,匆匆退了下去。
      花昭文带着兰泽穿过庭院,往内院走去。秦景本想跟上去,想了想,却又停住了脚步,对花昭文道:“我去门口等你。”
      花昭文看了他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就了然:“好。”
      秦景转身离去,庭院里只剩下花昭文和兰泽两人。

      两人一路无言,气氛有些微妙。

      走到回廊拐角处,兰泽忽然开口:“你是贾赫的人?”
      花昭文脚步猛地一顿,周身那点因头痛未散的虚软,瞬间被一层冷硬的戾气裹住。他缓缓转过身,眉眼本就生得昳丽,此刻垂着眼帘,长睫投下一小片阴翳,反倒更显深不可测。他没有立刻答,只抬手轻轻按了按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
      “知宥公子这话问得奇怪。” 他声音压得偏低,带着刚从梦魇里爬出来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公子既已踏进这扇门,看见了门上那块匾,心中难道还没有答案?”
      兰泽望着他。眼前这人明明身形单薄,脸色白得像纸,眼底深处还藏着未褪尽的惊惶与破碎,可一抬眼、一开口,那股子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刺,便藏不住了。像极了荒野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明明遍体鳞伤,却依旧龇牙咧嘴,不肯示弱半分。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淡如水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轻不重的敲打:“贾中丞在朝中沉浮数十年,看似清雅淡泊,实则心思难测。他的府中,怕不是什么好去处。”
      花昭文指尖猛地一缩。
      不是好去处?他才不管是不是好去处。他现在还有其他的出路吗?

      那一晚,囹圄寒冷,月光如冰。
      阴冷的银辉透过小窗打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寒色的边。花昭文披头垢面,蜷缩在危墙,口角含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止不时还尚转动的眼仁能够表明他还暂且算是个活物。
      往日姹紫嫣红开遍,也都不过是这般赋予了断井颓垣。
      朝廷收了他的宅子,朝廷散了他的家仆,朝廷养不得他的命,朝廷见不得他的好。
      虎落平阳尚且还会被犬欺,花家贵子一入凡尘,也注定要被不轨之人坑蒙算计。他前几日已为丧事散尽家财,孤身一人睡在花府,却不想竟夜半遭贼,给他下了迷香,生生给他劫了去。
      他被卖到奴市,一纸卖身契,将他一脚踩入了奴籍。

      国色天香的花九小姐出现在奴市,即便是已经失了身,也无异于天上掉馅儿饼,惊动了京城不少豪绅。他们如海般涌入,青楼的,戏班的,想把他买回去充成偏房的,价钱叫得一个比一个高,听得花昭文不由发笑。

      花昭文永远记得狱中那些个把他当作商品,隔着栏杆、色令智昏的油脑肥肠。
      往日的酒肉朋友此刻纷纷不见了踪影,任由寒风吹进花昭文的皮囊。

      ——是贾赫救了他。

      他那日听见金锁响动,钥匙扭转,狱吏毕恭毕敬将一人引进。那人不过中年,蓄着长胡,倒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他近前来握住花昭文的手将他搀起,眉目含笑,掏出帕子拂去他脸上的泥灰,揩去他眸中的泪花:“吾儿莫怕,老夫来了。”

      “……吾儿莫怕,老夫来了。”花昭文低眉顺眼,将这两句轻念出声。
      他抬眼,眸色冷得像淬了冰:“公子未免管得太宽。我是何人,依附于谁,与公子有何干系?不过是泼湿了公子一身衣裳,我赔给你,借你一身干净衣物,已是尽了地主之谊。公子何必一进门,便对我的主子指手画脚?”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自己一个个死去至亲的尸体里、残喘至亲的眼皮下挣扎哭嚎,衣服被撕扯着扒光,被发现是男子后对面恼羞成怒,泄愤暴打却仍没有被放过,遭多人虐待至昏厥,全身上下沾染的尽是男人的腌臜物,白皙的皮肤上缀着的又是无数的伤和血。
      出狱后他所面对的,又是全家的死,花九小姐失身的舆论,众人对花家的指点与唾弃。京中贵人妇们的长舌不休,又将他残损的生命捏碎了一次。
      是不是好去处?他才不在乎。救命之恩大过天。此刻贾赫就是他的天。

      “我并非指手画脚。” 兰泽语气平静,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我只是提醒你,贾赫此人,并非省油的灯。我知你对他死心塌地,如今朝堂风云诡谲,各方势力皆是虎视眈眈,你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推入风口浪尖,沦为棋子,再无翻身之日。”
      “棋子?” 花昭文笑了,笑声轻浅,却带着刺骨的自嘲与戾气,“我不过是贾府一个小小的帐房,无父无母,无家无室,连命都是义父捡回来的。我这般卑贱之人,有什么值得被人利用的?”
      兰泽看着他强装镇定、刻意用卑微身份掩饰眼底锋芒的模样,心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又悄悄漫了上来。
      可兰泽却依旧只是望着他,语气淡得像一层薄冰:“帐房?贾府的帐房,倒能让京中富商的小公子这般护着,还能随意出入内院、取用衣物?贾中丞手下,何时多了你这样特殊的帐房。”
      花昭文心头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唇相讥:“公子观察倒是细致,可我在贾府是何位置,与公子有何干系?倒是公子,一口一个贾中丞,一口一个朝局风云,知宥公子的地位,恐怕也不低罢?”
      兰泽眸色微深,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边的人未必可靠。你如今披着旁人给的身份,活在旁人铺好的路里,当真以为是安稳度日?”
      “安稳?” 花昭文轻笑一声,寒意刺骨,“我从地狱里爬出来,早就不知安稳二字怎么写。公子不必旁敲侧击,你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不妨直说。我这贾府小帐房,还受得住。”
      兰泽定定看他片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暗哑沉涩:“你受得,可……未必舍得。”
      一句话落,空气骤然紧绷。
      花昭文指节泛白,只当他是在威胁挑衅,冷声道:“公子不必拐弯抹角。我无家无势,孑然一身,没什么舍不得,也没什么可被拿捏。”

      兰泽先移开目光,淡淡道:“你我不必在此僵持。你既已答应借我衣物,便请带路。换好衣服,我即刻便走,不打扰你。”
      花昭文冷冷瞥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内院深处走去。

      3
      花昭文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不肯在这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几句交锋,已经耗光了他大半力气,头痛得愈发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梦里画面还在不停盘旋。
      他带着兰泽,一路穿过抄手游廊,来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刚进院门,便迎面遇上了摇着羽扇、缓步而来的贾赫。
      贾赫头发已有些斑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目光先落在花昭文身上,见他脸色苍白,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转向兰泽,视线在他身上轻轻一扫。

      只这一眼,贾赫心中便猛地一沉。
      兰泽。
      兰丞相。
      他怎的和花昭文一同回来了?

      贾赫猜不透兰泽的心思,决定暂且按兵不动。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儒雅模样,微微拱手,笑意温和:“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位府上的贵客?”
      兰泽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又带着一股疏离:“在下知宥,与花管家偶遇,不慎泼湿了衣物,特来叨扰,借一身干净衣衫。见过贾大人。
      他依旧没有挑明身份,只以知宥二字相称。

      贾赫面上笑容和气不减,心下却百转千回。
      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是为了花家的案子?还是为了花昭文?
      贾赫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原来是知宥公子,失敬失敬。一点小事,不足挂齿。寒舍简陋,公子莫要嫌弃才是。你还不快带公子下去更衣?”
      “是,义父。” 花昭文垂首应道,心中却更加狐疑。

      义父向来眼高于顶,极少对人如此客气。眼前这个知宥,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义父这般对待?
      花昭文不再多言,领着兰泽走进自己的卧房。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素雅,一桌一椅一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角立着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看不出半点昔日贵公子的痕迹,倒真像一个安分守己、低调内敛的帐房管家。
      兰泽目光在房间里轻轻一扫,最后落在衣柜上,没有说话。
      花昭文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起来。他身形偏瘦,最喜红色,衣物也多是红白窄身的长衫。他挑了片刻,拿出一件包了红边的白色长衫,转身递向兰泽。
      “公子身材与我相差不远,这件暂且将就穿吧。”
      兰泽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花昭文的手指。
      花昭文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眼神戒备:“公子慢慢更换,我先将你湿掉的衣物拿去浣洗,等过些时日,公子再派人来贾府取回便是。”
      兰泽未答话,只是脱下了被泼湿的外衫,递给了花昭文。花昭文一把抽过,转身快步走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房门刚一合上,屋内气氛瞬间一变。
      兰泽脸上那点温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立刻更衣,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眸色深沉。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
      贾赫缓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
      屋内再无第三人。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便已心知肚明。

      贾赫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冷意:“丞相大人屈尊降贵,亲临我这小小贾府,不知有何贵干?”
      兰泽转过身,慢吞吞穿上花昭文的长衫,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贾大人不必明知故问。我为何而来,你心中比谁都清楚。”
      “清楚?” 贾赫冷笑一声,摇了摇羽扇,“老夫倒是不清楚。丞相大人日理万机,不去打理朝中大事,反倒盯着我贾府一个下人,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思?”
      “我没有恶意。” 兰泽淡淡道,“我只是不想看见他被人当作棋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棋子?” 贾赫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兰丞相这话可就说笑了。听大人这意思,是认出来了吧?那花静姝——哦不,花昭文他有没有认出你?年初是谁一手策划,将花家满门推入地狱?是谁害得他家破人亡,受尽屈辱?如今倒扮起好人来了?你说我拿他当棋子,可是兰泽,在这件事上,你可一点儿都不干净。你敢说你对他的心思比我的干净吗?”
      兰泽喉结微微一动,没有辩解,只是伸手理了理长衫有些紧小的腰身:“贾大人若这般想我,那便就是。”
      有些事,此刻不能说,也说不得。

      他只是缓缓抬手,从里衣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封边的请柬,递到贾赫面前。
      请柬之上,清清楚楚写着——“生辰宴”。

      “六月廿二,家兄生辰宴。” 兰泽声音低沉,“我要他来。”
      贾赫盯着那封请柬,眼神变幻不定。
      兰泽要花昭文去兰府生辰宴?
      是鸿门宴?还是另有图谋?
      兰泽将请柬往贾赫方向推了推:“我现在不想动他,你最好也老实点。他来我兄长的生辰宴,对我们都有好处。贾大人在花昭文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花昭文回来了。

      兰泽不再多言,将请柬塞给了贾赫,深深看了他一眼。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花昭文正站在门外,微微抬眼,撞进兰泽深邃的眼眸里。
      兰泽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却又冷的像冰。沉默片刻,兰泽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当心。”

      说完,兰泽不再停留,侧身从他身边走过,步履沉稳,径直离开了院落,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昭文站在原地,握着门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莫名一跳。
      当心?
      当心什么?
      是让他当心贾赫,还是当心别的什么?
      这个知宥,实在太奇怪了。

      他皱着眉,走进屋内,便看见贾赫站在房中,手中拿着一封烫金请柬。
      “义父。” 花昭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那人已经走了?”
      贾赫回过神,将请柬收起,脸上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嗯,走了。此人来历不浅,日后你少与他来往。”
      “义父认识他?” 花昭文立刻追问,眼中满是试探,“他到底是谁?是不是……兰泽身边的人?”
      话声刚落,门又吱呀一响,秦景朝门内探了探,闪身进入:“多半就是了。我自门口时突然忆起,鹃娘昏迷之时,我听见临舟公子脱口而出喊了我秦公子,但我并未告知我的真实姓名。当事情急不觉有它,现在想来,这二人怕是一开始便知晓我们身份。”
      花昭文点点头:“敌暗我明,我也发现这两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故意假摔泼水想套出他府上位置,结果对方谨慎,并未交底。我今日带他回府,也是以退为进。果真让我看出了猫腻。”

      贾赫心中一动,心想花昭文还算是聪明。但他却没有点破兰泽身份,只淡淡道:“——那二人是不是与相府有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近日得了一封请柬,与你有用。”
      花昭文毕恭毕敬伸手,他将请柬递给花昭文。
      秦景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花昭文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生辰宴。署名兰玉。
      相府。
      兰泽的亲兄长。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与恨意,瞬间从心底疯狂涌出,席卷了他四肢百骸。
      他死死攥着请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几乎要被他捏碎。
      贾赫在一旁静静看着,语气平静,却字字句句都在往他心口最恨的地方戳:“我先前与你说过,你父兄惨死、花家被灭门一案,幕后真凶,直指相府,直指兰泽。这封生辰宴,是一个机会。”
      “你不是想报仇吗?”
      “你不是想让兰泽血债血偿吗?”
      “六月廿二,便是开始。”

      花昭文缓缓抬起头,眸中一片猩红,恨意滔天,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义父。兰泽与我家灭门之祸真的有关吗。”

      贾赫瞧他一眼,又道:“难说。不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花大人倒台对于他兰泽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之后的证据,还需你自己去收集。”贾赫捋着苍白的胡须,眼神中却是不容置疑。

      花昭文两眉紧皱,手微微抖着,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

      如今花兼良已死,则就标志了罢后一派的倒台,又能最大限度地收回分散出去的政权,最大的获益者必定就是干政的皇后兰氏与当朝丞相兰泽。

      而这又无疑是给下一任御史大夫的一个下马威,让他不敢再与之对立——抑或是就这么干脆,将这御史大夫一职,就这么换成他们亲后派的人。

      花昭文冷哼一声,眼神扫过桌上文书上被圈起来的字符,忽而笑了。
      “兰泽,”他咬牙切齿念出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名字,“他兰大丞相不仁不义,我花氏今日所经历的,来日我定会一分、一毫、变本加厉地……”
      “尽数还与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衣 予衣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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