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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举家搬迁的可行性分析(下) ...

  •   寒冷有助于头脑冷静。

      黎苏苏心情复杂地把重羽塞回去,定了定神,从地上爬起来。年轻道长正在和牧越瑶说话,她识趣地没有过去打扰,自己往旁边走了几步。
      天气不错,顺着不远处的断崖往远方看,茫茫雪山连绵起伏,阳光洒在山脊上,流泻出大片大片的金光。

      当初她们从荒漠进入荒渊,如今却从雪山出来。不过细想也不奇怪,荒渊本就没什么出入口之分,它与世界一同诞生,就像缠绕的阴影,难怪就连神明也只能施加封印,而无法彻底将其毁灭。

      想到此处,忽有一阵旋风扬起雪沫,兜头扑了她一脸。黎苏苏吝啬地从袖中伸出几根手指,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呼出一口白雾。
      这时,她注意到目之所及的尽头突然紫电闪动,紧接着,远方最高的山峰上,大片大片冰雪如瀑流般倾泻,以无可抵御的气势滚滚而下。

      谁能知道万里之外、极北之地的一场雪崩?就连置身此地的自己,也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折子戏。黎苏苏有些着迷地看着这出自然造化的奇异景象,又想起荒渊里那一场金色的雨。

      雨落下的时候,她曾隐约瞧见一个穹庐般的透明罩子,大约就是封禁妖魔的结界。它笼罩的范围很大,大到让人安心,又让人不安。

      三百日……

      灭魂钉。

      寒气冻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指,当她想起灭魂钉的时候,这股寒意又无孔不入地朝身体里渗透,在她的胸腔里填满冰碴,让她又冷又难过。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暂时消解了那些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苏苏!”
      李红尘已经不见踪影,只有牧越瑶在朝她招手,“你想再看一会儿风景吗?还是现在就下山?”

      看起来,她以为自己刚才在看风景。
      黎苏苏不禁笑了笑,说:“……我想,我们还是下山去吧。”
      说实话,她偶尔会羡慕牧越瑶。小蝴蝶总能保持一种天然而纯粹的快乐蓬勃,像是会嘿咻嘿咻给自己加油鼓劲的毛茸小草。

      脑子里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她跺了跺冻麻的脚,朝对面走去。昏迷的小姑娘已经醒了,正怯生生站在牧越瑶身后,用一只冻得红红的小手拉着对方的裙摆,腼腆地朝她眨眼睛。

      “她说她叫小山。”牧越瑶一把将女孩抱起来,轻松得像抱一个棉花娃娃。

      “哦,小珊。”黎苏苏点点头,没太纠结到底是哪个“姗”,而是伸手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小毯子给小姑娘裹上——这八成是牧越瑶塞进去的,没想到此时发挥了妙用。“李道长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唔。先生大概有别的事要做……”
      牧越瑶边说边眯着眼分辨方向,半晌,她抬手往右前方一指,“我想,应该是这边。”

      雪山小分队的其他两人对此没有异议,一行三人往山下走去。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当她们再度跨过一道很深的冰裂隙,前方开始出现裸露的土壤,茫茫白色中点染着斑驳的灰黄和土褐。

      黎苏苏将背着的小姑娘往上托了托,向连绵的雪山投去最后一瞥。

      离她们所在的山脊很远的地方,冰川的主峰高耸入云。深黑色的山体在冰雪中斑驳,柔软的云雾萦绕着凛冽的铁色。
      千百万年,它只是伫立在那里,有人从它身上懂得对自然的谦卑,它则目送一代又一代人从远山上走过。

      ……
      牧越瑶的方向感很不错,遗憾的是这里灵气不够充盈,不足以支撑她们飞遁回去,只能走一会儿飞一会儿,如此断断续续走走停停,不多时倒也下了山。

      黎苏苏其实挺想知道李道长最后说了什么,但牧越瑶没提,大概是比较隐秘的事情,她就不好意思问了。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她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法对任何人说的灭魂珠泪呢。想想就发愁。
      不知道牧越瑶是不是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也没问稷泽神君最后对她说了什么,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岔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轮番背着那个叫小珊的孩子往山脚下的村子走去。

      奇怪的是,她们进荒渊的时候还在飘雪,现在树上竟然都发出了绿芽。在村外树林子里遇上几个樵夫,细一打听才知道,如今已经开春——她们在荒渊不过寥寥数日,人间已经快一个月过去了!

      “听人说,咱们换了新皇帝,”樵夫又说,“南边不服气得很,说不定要打起来,你们也别采什么药了,赶紧回家吧。”

      这下谁都不能再优哉游哉,黎苏苏和牧越瑶向他道谢后飞速出山,飞速但认真地考察了几户想收养孩子的人家,飞速安顿好小姑娘,飞速冲向最近的城镇。

      城里乱飞的消息更多。刚进城门,诸如“盛王先挑事儿”“盛国想借机吞并景国”“新皇意外地强硬,已经派兵去了边关”之类的言论就灌了两人一耳朵。顶着叶夕雾壳子的黎苏苏不禁露出眼神死掉的表情,牧越瑶赶紧扯着她进了路边的小饭馆。

      “我看他们议论的时候好像都不怎么紧张,”她要了两碟包子,转过头来安慰,“看起来边关的情形——”
      等等。
      牧越瑶紧急把后面的“不算太坏”咽回去:景国战况不太坏,那很可能意味着盛国那边要坏菜。顾虑到小伙伴的心情,她决定闭嘴。

      不过黎苏苏没有太过焦灼。她也不能让自己焦灼。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魔胎,凡间的战争实在顾之不及。
      “先吃点东西吧。”店伙计端上了包子,她给牧越瑶拿了一个,又给自己拿了一个。

      结果这顿包子吃得也不甚安稳。旁边那桌有几个大汉叮呤咣啷地落座,高声招呼伙计上菜。北地人确实豪放,就连聊天也是粗声大气,几个人嗑着花生米,原本在说走商的事情,聊着聊着就谈论起边关战事:没办法,最近什么事都不会比这件事更大。
      其中一人说:“叶大将军重伤,现在守关的是叶小将军啦!”
      另一人说:“迦关被围这么久,我看换成谁都悬!”
      开头那人就笑:“活该,谁让他们先来打咱们,正该出口恶气!”

      黎苏苏肉眼可见地食不下咽起来。
      半晌,她揪着包子皮,小声对牧越瑶说:“你知道吗?我真担心这个包子吃完,就听到盛国完蛋的消息。”

      “不会不会,”牧越瑶安慰她,“中间还差好几个步骤呢。”

      黎苏苏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她心事重重且心惊胆战地草草填饱肚子,下定了决心:
      “我得去迦关看看。”

      “行。”牧越瑶三下五除二吃完,一擦手上的油,“不过那边应该挺乱的,咱们得做点伪装。”

      黎苏苏说:“啊?”

      牧越瑶就给她解释:“打起仗来,到处乱哄哄的,我们穿成这样,一看就很有钱,太不安全了。”
      ——那些凡人那么脆,随便打一下就会死吧?为了凡人的安全,她们还是伪装一下好了。

      但黎苏苏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们?”她有点犹豫,因为这完全是自己这边的烂摊子。“你要和我一起去吗?你不去景国吗?”

      “嗐,办完这事儿再去找他们也一样。”牧越瑶对此十分豁达。微生舒和她哥又不会跑掉,还是先跟小伙伴来一场同甘共苦的大冒险比较有趣!

      ……
      总之,小苏苏和小福蝶最终还是一起上路了。

      她们昼夜兼程,直奔南方。快到边关的时候,周遭氛围渐渐紧张起来,常能见到军队调动的痕迹,不过周围的村庄农田没受什么侵扰,百姓也照旧做着初春的农活,看起来是一片难得的祥和。

      这天傍晚,她们在河边休息。再往前五十多里就是迦关,两人商定不再过夜,一鼓作气冲过去。

      计划很完美,结果却出了岔子:
      入夜时分,她们刚摸到城池边,就发现城头已经换了旗帜。

      “我觉得这事儿吧,也不怪你弟。”牧越瑶坐在渡头栈桥上,晃荡着两只脚丫子,和小伙伴讨论刚刚得到的消息,“粮草不够了,又没有支援,硬拖下去无非是一起死。皇帝只是一个人,可这座城池有那——么多人。”
      她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试图带上脑子分析,“我是不太了解凡人的逻辑啦,可我觉得,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为一个人的错误付出生命呢?难道他很特别吗?——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没看出皇帝有什么特别。他甚至都打不过我。”
      她挠了挠下巴,“而且吧……你弟那边,是微生舒亲自去游说的,他说话可厉害了,我还没遇到过他说服不了的人。”

      “我知道。”黎苏苏说。“因一己私欲发动战争,对百姓生死无动于衷——或许清宇想要的那个天下,盛王并不能给他。”
      她感到一阵无来由的低落,但很快就振作了精神:事情已然如此,她又不是酸腐儒生,非得去辩个什么“忠君还是护民”——解决眼前的事最要紧!
      “我想转道盛都。”她立刻有了新计划,“你还要和我一起吗?”

      牧越瑶不假思索:“当然啦!”

      黎苏苏压不住脸上的笑,心中温暖极了。
      以前在宗门,她几乎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现在才有这样的体会——黑夜也罢、寒冷也罢,有什么比好朋友在一起更让人觉得信心百倍的呢?

      ***

      盛都,叶府。

      “爹,外面围着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撤啊?”叶泽宇在饭桌上抱怨,“我都好几天没法出门了。”
      叶啸瞪他一眼,“吃你的饭。”
      叶泽宇立刻认怂,低头往嘴里扒饭。

      叶老夫人坐在上首,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顿气氛沉闷的晚饭吃完,叶啸支走了长子,叶老夫人也遣退了身边的侍女,母子二人沿着回廊回正房去。
      叶老夫人道:“泽宇什么都不知道也好,不必让他也跟着担惊受怕。”
      叶啸点了点头,扶着母亲进了正堂。至于外面黑乎乎的院子、不时发出声响的大树,他们都没在意。
      府中仆役大多已经遣散,只剩下些无处可去、或是不愿走的。这么大的宅邸,总有照管不到的角落,盛王究竟派了多少人潜藏在那里暗中监视,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大丫头那边,有宣城王在,怎么也不至于危及性命……”叶老夫人颤巍巍坐到榻上,比新年时更显老迈,“就是不知道囡囡如今在哪儿。不过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时节,能远离都城,再好不过。”
      “母亲。”叶啸愈发愧疚,沉声道,“是孩儿无能,连累母亲了。”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叶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再说,咱们也只是做些准备,或许事情另有转机呢。”

      叶啸沉默不语。

      忽然,近处灯台上的烛焰猛烈摇动。他警觉回望,正堂的门却自己关上了。一阵水波似的晃动后,两个人影就这么在他们面前凭空勾勒出来。

      “囡囡!”“夕雾?”

      ……
      将军府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狂风卷着沙尘,劈头盖脸招呼过来,让暗中藏身的人着实吃了一番苦头。等他们呸呸呸把嘴里的沙子吐掉,抬头一看,天上月明星稀,分明是个无风无云的好天气。

      “真是见了鬼了。”
      领头的人朝正堂看去,并没有发现异状,只能摸不着头脑地在心里暗骂一声。

      其实,如果他走近些再瞧,就会发现府中众人和之前有点不同:比如说,每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僵硬机械;再比如说,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失去了高光——没错,留下的只是牧越瑶制造的梦幻泡影,真正的叶府上下已经被她和黎苏苏卷跑啦!

      遗憾的是负责监视的人并没有接到抓捕扣押的明令,不可能冲到叶大将军面前贴脸观察,所以注定要失去发现问题的先机。

      感谢微生舒转移国师府众人的前车之鉴,感谢好面子的盛王给她们留下可乘之隙,在这个月不黑风也不高的晚上,两个小姑娘连夜跑路,举家搬迁。

      ……
      装着叶府上下一众人的袖里乾坤符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离开将军府后,两人简单商议几句,便很有默契地分头行动。牧越瑶出城等候,黎苏苏独自去了宣城王府。

      “邦——邦——”
      隐隐约约,梆子敲过二更。初春天气,乍暖还寒,熏炉中的红罗炭静静燃烧。
      不远处的长榻上,美人斜倚,盯着手中的绣帕出神。烛光映照下,帕子上的锦绣桃花流光溢彩,明艳如霞。

      “小姐。”嘉卉端着托盘进来,“时辰不早了,用过安神汤歇下吧。”

      叶冰裳回过神,笑了笑,道:“好。”

      嘉卉便将那小小的一盏汤奉上。突然,外面“喀拉”一声,好似是什么东西倒了。她有些警惕,立时说:“小姐,我出去看看。”

      叶冰裳没有阻拦,依旧斜斜倚着靠枕,垂眸看药汤在白玉盏中晃动。

      就在这时,对面的窗扇悄无声息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人翻进来,浑身上下透着风尘仆仆,脸面也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披帛胡乱缠裹,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灵动的眼睛。

      叶冰裳:“……”

      “大姐,是我啊是我!”来人似乎是怕她受惊之下叫喊起来,所以刚站稳就急着把脸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拆掉。

      “二妹?”

      “对对是我!”
      叶家大姐姐意外镇定,黎苏苏十分欣慰。她小心环顾四周,不料正好和进来的嘉卉对上视线。后者吓了一大跳,惊诧得倒抽冷气:“二、二小姐?”

      黎苏苏朝她尴尬一笑,赶紧表明来意:“我刚刚从外面回来,听说盛王要对叶家动手了,你们快和我一起走吧!”

      叶冰裳放下手中玉盏,摇了摇头。

      叶府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从出嫁那天起,叶家,就是她抛在身后、不必想起的过去了。
      就算她有被牵连的可能……那又怎样?她绝不会走。她要的从来不只是“活着”,而是比所有人都更好地活着。
      只是,她这个落水后变得傻乎乎的二妹,竟还为此特意跑到这里来,好似完全忘记从前她是怎么嫉恨自己的。真是有意思。

      耳鬓珠钗一晃。她掩下种种思绪,轻笑一声。
      “二妹,你就没想过,如果我现在喊人,你也走不掉吗?”

      黎苏苏不明其意,只觉得她温柔的语气里透着一点古怪。烛火的光影投在她脸上,似乎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也只是恍惚错觉而已。

      “玩笑罢了。你是我的妹妹啊。”
      叶冰裳起身走过去,替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襟,眉目恬静,言辞温婉,“不过,我不会扔下这里的一切与你走的。”

      “可是留在这里很危险——”

      “我相信殿下会保护我。好了,不说这个。你回过府中了吧?姨娘还好吗?”

      黎苏苏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问的是她的生母云姨娘。“你放心,我都一块儿救走了。”

      叶冰裳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有些惆怅又有些悲哀地淡淡一笑。
      “劳烦二妹带她一起走吧。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护不了她。”

      黎苏苏点点头,还想最后努力一把,“大姐姐,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

      镂刻鸾鸟的九枝灯泼洒下大片明光,将纤弱单薄的美人笼罩其中。听到这一问,她无言微笑了一下,招手唤过嘉卉,“送送二小姐。”

      ……
      宣城王不喜奢靡,府中仆役皆循定制,闲杂人等并不多。嘉卉简单应付过守门的婆子,带着黎苏苏避开巡逻护卫,往隐蔽的角门去。

      黎苏苏一路上走得心不在焉。
      她总是忍不住回味叶冰裳最后的微笑,脑袋里塞满了谜团——对方到底是真的不想走,还是不想跟她走?又或者,她这位大姐姐爱宣城王爱得深沉,宁可不顾自身安危也要留在对方身边?
      啊,太复杂了吧!这就是凡人的世界吗?

      黎苏苏想得头痛,没注意到嘉卉时不时瞥瞥她,欲言又止。

      不多时,角门到了。嘉卉打开门闩,外面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黎苏苏叹了口气,刚要跨出门去,身后,嘉卉突然说:
      “二小姐,您似乎变了很多。”

      黎苏苏转身看她。
      嘉卉继续说:“其实,当初您在叶府对王爷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黎苏苏回忆片刻,恍然大悟。
      难怪有段时间她觉得嘉卉对自己没那么横眉立目了,原来是听到了她和萧凛说的话——当时她好像是去问“正妃变侧妃”这件事,还顺道造谣了叶夕雾移情别恋?

      不过现在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她皱眉道:“所以这次我是真的想帮忙,没想害你家小姐。要不然你再去劝劝她?留在这儿很危险,就算不为了她,也为了你自己……”

      嘉卉却只是摇头。
      “小姐要留下,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会一直陪着小姐。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黎苏苏不知该说什么。

      嘉卉看她这样,自己反而笑了笑。
      “二小姐,”她难得地放下了怀疑与警惕,轻声道:
      “保重。”

      ***

      迦关。

      随着权力更迭,城内的郡守府自然也“改旗易帜”,临时征用为景军处理公事之所。此时夜色初至,号角苍凉,官廨中已是灯火通明。

      微生舒处理完粮草军资等一应事务,交代属下去办理,这才有了半分空闲。
      打开窗户望了望月色,他回身煮水烹茶。然而水刚滚过一遍,一道传讯灵符便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的手中。

      是谢叙传回的消息:他竟在盛都城外遇上了牧越瑶和叶二小姐。

      微生舒将这封巨细无遗的传讯仔细看过一遍,读到牧越瑶用梦境幻术偷梁换柱这一节时,不禁凝住目光。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只小蝴蝶常有出人意料之举,这次却真的是连他都未曾想到的神来一笔——
      思忖片刻,他熄了茶炉中的火,唤进门前侍卫交代几句后,趁夜色往盛都而去。

      不比小蝴蝶精的遁术仰赖灵气、时灵时不灵,微生舒虽然不喜动用道术,但若真用起来,堪称物与我合,神与境游,千里之遥不过动念之间。只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在盛都转过一圈、办完了要做的事,悠悠回返。

      半路上,他遇到了谢叙等人的队伍。
      那是一片远离盛都的稀疏丛林,方圆十里不见人烟。几点篝火在空地上燃着,叶府女眷在马车上休息,叶啸则在一旁与谢叙说话:照谢叙那种一板一眼的性子,两个人居然能聊起来,也是稀奇。

      微生舒又往旁边绕了绕。
      马车后面的大树底下,牧越瑶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鼓一鼓,嘴里发出很轻但很有节奏的呼呼声。叶小姑娘与一个圆圆脸小侍女坐在一处,看样子是想守夜,但也没抵过困意的侵袭,头对头挨着睡得香甜。
      微生舒笑了笑,没有显露身形,从旁边取了几张毯子给她们披上,自己先一步走了。

      因为来去迅速,回到迦关的时候,酉时刚过。天还是黑得很早,没有灯笼照亮的地方,铺满了幽凉的月光。

      微生舒与路上遇到的几个官员打过招呼,回到自己暂住的院子。一进院门,他就发现屋外的侍卫全都不见了,两扇屋门大敞,烛火倒还亮着。
      若是偷东西偷到他屋子里来,也太奇怪了些,他这里又没藏什么军情机密。
      既然想不出缘由,微生舒干脆放弃猜测,径直走了进去。

      屋中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只是外间榻上多了一个人——
      身披黑狐裘的不速之客毫不客气地占据了靠近小几的位置,正提笔在折本上写着什么。

      微生舒有点意外,“陛下怎么来了?”

      澹台烬扭过脸来。
      多日未见,他换了一身颇有北地特色的装束。嵌玉金冠将长发高高束起,金色珠链在发辫间若隐若现。额间垂下的碧玉鎏金额饰非但没能中和眉眼间的锋利,反而更显冷锐。
      不过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这点冷意就变成了骄矜:“你叫我什么?”

      确认周围没人,微生舒摇头失笑。
      “阿烬。”他反手关上房门,“几日不见,怎么越发像小孩子脾气。”

      澹台烬哼了一声。

      微生舒坐到他旁边,“怎么不在京中待着,突然跑来边关?”

      澹台烬把正在批的一堆折子往旁边推了推,“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不行吗?”

      微生舒假作思索。
      “——或许你可以把那个‘见’字去掉。”

      “好吧。”澹台烬可不会因为这个而羞赧。他把朱笔一扔,往后一靠,坦荡直白道:“微生舒,我想你了。”

      微生舒凑过去亲他。

      “我让侍卫都退下了。”澹台烬单手解了狐裘,“廿白羽留在京都没跟过来——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微生舒自然不会拒绝这近乎直白的邀请。他倾身上前,轻松将人抱了起来,转过屏风进了里间。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然很从容,澹台烬却不太满意这种慢条斯理的节奏,拽了他的头发就来吻他。微生舒只得顺着他的力道俯身,一只手护着他别撞上床栏,另一只手环过那略显瘦削的腰,灵巧地解开了他身后繁复的暗扣。

      竹青床幔落下。
      澹台烬仰面躺在床上,陷在被褥里。失去了腰封的玄色里衣微微敞开,苍白的肌肤如同一捧新雪。
      随着微生舒的动作,他有些难耐地微微后仰,并不在乎暴露出脖颈处的弱点。可就算是这样毫无抵抗的姿态,他仍然像是懒洋洋地盯着猎物的猛兽。

      美而暴烈,尤其令人心折。

      微生舒抚过他的唇,低声道:“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见色起意。”

      澹台烬咬了他的手。理所当然,又带些挑衅地说:“……那你可明白得有点儿晚。”

      微生舒又说了句什么。而后人声渐低,床幔微微晃动。玄色与月白的交错中,束起的长发散落交错,发丝间冰凉的珠链仿佛在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冬夜远比人想象的更加迷离。

      ……
      雨停云收,已是亥初时分。

      沐浴过后,澹台烬又靠在床头批起了折子,显得格外容光焕发——赶路的疲惫似乎在方才的情事中完全消解了。当然,平时他睡得也少,并且完全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微生舒半抱着他,以指代梳,轻轻在他的发丝间划过,用灵力给他烘干。有些弧度的长发已经慢慢被养护得乌黑柔顺,带着湿润的水汽在指缝间流过。

      澹台烬将一本不知所谓的请安折子扔到一边,懒懒地往后靠了靠。

      微生舒问:“朝上可有人与你为难?”

      “那倒没有。现在大多数人的眼睛都盯着迦关。”
      景国属实被盛国打怕了,但越是这样,人们越是期盼一场胜利。这些天,他在上面看着那些大臣希望和绝望交织的脸,觉得还挺有意思。

      “一些打死不改口的,被我关起来了。没有伤及性命……我让廿白羽单独建了几间屋子,干干净净的,只不过没有声音,除了夜明珠的光之外什么都没有……”
      说着说着,他有了几分睡意。不知道微生舒身上有什么魔力,抚过头发的手指带着熟悉的温度,让他平静地发困。

      “明天我去见见叶清宇……”他硬撑着没睡过去,坚强地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至于叶家其他人,你来安排吧。”

      “好。”微生舒一边应声一边把他塞进了被子里。

      ***

      第二天,澹台烬果真去和叶清宇见了一面。
      微生舒并不知道他们之间谈了什么,但从之后情形来看,情况应该不错。叶清宇换下之前的白甲,改着玄色,开始勤勤恳恳地辅佐新任郡守安定城内民生。

      叶家人一直到八日后才抵达。彼时迦关已经基本安定,淄夏二军踏上归程,景都来的官吏也在返回的路上。
      澹台烬没有让他们进营,反正叶啸多半不会为他所用,没什么见面的必要。两路人马各走各的,谢叙带着叶家人单独回京。

      但黎苏苏和牧越瑶不约而同选择了留下。
      对后者来说,“久别”重逢的感觉很不错,可对前者而言,情况就比较微妙了。

      “叶夕雾?”这天傍晚,澹台烬在营帐外面逮到一只探头探脑的叶二小姐。

      “嘿嘿,下午好啊,那个什么……今天天气不错……”

      澹台烬看着她搜肠刮肚地想词儿,心道,许久不见,这人越发傻气冲天。
      他不太想来一场无意义的寒暄,于是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打了个招呼:“真是难得,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黎苏苏:“……”
      话很难听,但她突然有种诡异的安心:
      嗯,对味儿了,还是那个如假包换的混蛋。

      就在这时,怀中的灭魂珠泪忽地烫了一下。黎苏苏这几日都没有查看它,不曾想到它竟能突破重羽的禁制——
      想必是有了大进展!

      “那啥,你继续努力工作叭!我有点事去找越瑶!”她立时找了个借口脚底抹油。

      澹台烬没有阻拦,任由她跑掉。
      只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忽然抬手按了按左边眼眶。

      ……
      黎苏苏一路跑到僻静处,小心用灵识探入重羽中查看。果然,围绕着灭魂珠泪的钉子数量由两枚变成了四枚,照这个速度下去,集齐九枚钉子指日可待。

      谈不上高兴与否。她叹了口气,心中暗想:会是微生舒吗?应该是微生舒吧——所以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脑补两人关系的时候,被她脑补的两个人也在谈论她。

      “阿瑶给你的。说是荒渊特产。”
      饭后散步时,微生舒拿出了一个颇有分量的储物袋。
      澹台烬接过来,随口问:“她人呢?”
      “下午看见你在处理政务,她就没进去,只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现在么,多半跑去玩了。”
      “让她玩儿吧。”澹台烬对小蝴蝶精很宽容。“不过,叶夕雾……”
      微生舒并不知晓前情:“叶二小姐怎么了?”

      澹台烬迟疑片刻,不知该怎么表述。说他看着她眼睛发热?这是什么怪话,听着就离谱。而且那变化太细微了,他甚至分辨不清是不是错觉——又或者是他最近用眼过度。
      所以最后他只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但她不能在这儿吃白饭。”

      微生舒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那你想让她做什么?”
      澹台烬瞥了瞥旁边的禽舍,灵光一闪:“让她去放鹅。”

      ……
      第二天,鹅飞狗跳。

      澹台烬硬生生被“呃呃呱呱嘎嘎”的叫声吵醒,顶着一头黑气从床上坐起来。

      微生舒早就醒了,看他这样,不免轻笑出声。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叶夕雾她还能干点儿什么!”澹台烬掀了被子就要出去瞧瞧,不防身后一条胳膊揽住了他的腰,“昨天四更才歇,再睡会儿吧。”

      “我不困。”
      “嗯。”
      “我今晚一定早睡。”
      “嗯嗯。”

      总之,不管他说什么,微生舒一律嗯嗯啊啊含糊过去,打定主意要扭转一下他非人的作息。澹台烬反抗无效,被拖回来掖进被子里。微生舒在被子卷上拍了拍,“再睡会儿。我去看看叶姑娘。”

      “不许去。”澹台烬使劲挣出一只手,如法炮制地扯住他。

      面对“要么放弃外衣要么放弃袖子”的艰难抉择,微生舒妥协回到床上,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好了,睡吧。”

      澹台烬勉强满意。很快,营帐中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与这边的岁月静好相反,此时,黎苏苏和牧越瑶还在英勇地与鹅搏斗——
      前者害怕一切带喙的东西,惨叫着辗转腾挪;后者担心伤到军队的补给,忙碌地缩手缩脚。一时只见禽舍鹅毛乱飞、疮痍满目,好一片越帮越忙的热闹景象:

      “啊啊啊救命!”
      “别害怕!抓它脖子!”
      “不行——别过来——”
      “苏苏你可以的!我马上来救你!”
      “啊!蛋!窝里的蛋要被你踩碎了!”

      路过的翩然:到底是谁想出了把这两位放进鹅圈的馊主意?——天啊,别再掐了,那只鹅要被你掐死了!

      ***

      十日后,景都。

      早在军队返程之前,边关捷报就传遍了都城上下。这可是景国数十年来第一次大捷,对人心的振奋难以言喻,同样地,人们对新皇的拥戴也达到了顶峰。在这种情况下,登基大典实乃众望所归,就连一些顽固的朝中老臣也默默转变了态度,整个朝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大典这天,风和日暖,晴空万里。

      承天殿前,群臣肃立。典礼官捧卷高声:
      “新君继位,入圣殿,沐听圣言,以承天授,万年遗祉,先祖庇佑——”

      颂唱声中,年轻的帝王身着衮服冕旒,自陛阶而上,五爪金龙在日光下漫射灼灼明辉。

      忽地,九天之上彩霞缭绕,云气结成大朵琼花纷扬而下,刹那间,明光灿烂,瑞气千条,霞光万丈,洞彻青冥。目睹此景的臣子无不跪伏于地,敬畏地聆听那仿佛来自玉宇琼霄的太和清音:

      “——昭昭天子,惠我无疆,勉勉我王,载锡之光!”

      ……
      “你都没看到,云彩变成那么大那么多的花落下来,金光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西暖阁中,牧越瑶比手画脚地描述着典礼中见到的奇景,说罢又疑惑地问,“微生舒,你怎么没去观礼呀?我找了一圈儿都没找见你。”

      微生舒喝了一口茶,笑而不语。反倒是另一个声音回答了她:“这个么,你猜他当时在哪儿?”

      牧越瑶跳起来,看看左右宫人都在,立刻像模像样地对来人行了个礼:“陛下。”

      澹台烬倒没想过她还有这种细腻心思,抬手挥退了殿中侍女,果然,小蝴蝶精立刻扑了过来,“哥!所以你知道他当时在哪儿?”

      “你方才不是还在说那些云霞?”澹台烬迤迤落座,接过微生舒递给他的茶。“有些事情说开了,也就没那么神奇了吧?”

      牧越瑶有点明白了。她挠挠头,心说:不会啊,就算说开了她还是觉得挺厉害的……
      不过她这次来是有别的事情,现下也就略过此节不提,直接说起了正事:“对了,我听到消息,盛王已经把叶大将军下狱了,盛国有许多大臣为他求情呢——可是这都多少天了,我留下的梦幻泡影应该早就消散了啊。盛王从哪里找来第二个叶啸?”

      微生舒道:“没什么奇怪的。你们带叶家人离开盛都的那个晚上,我接到了谢叙传来的消息,所以去加固了一下你的法术效果。”

      澹台烬先前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所以,那个叶啸会一直‘活着’?”

      微生舒点点头,意味深长道:“活到盛王想让他去死的时候。叶府其他人也是如此。”

      牧越瑶左右看看,恍然大悟:“盛王那么小心眼儿,肯定不会放过他,这样,我们就有文章可做了——哎呀!”

      颇具反派风格的畅想终止于微生舒的竹简打击。“先把清心凝神诀背完了再做你的文章吧。”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小蝴蝶垂头丧气地收获了功课,提溜着竹简走了。

      待殿中只剩下彼此二人,澹台烬才开口问:“你不想让她参与这些事?”

      微生舒没有否认。
      “她还小,心智尚不成熟。空有强大力量却无匹配心境,无异于加速的灭亡。所以师兄一直教她道门正宗打磨心性的方法。我也不希望她接触太多投机取巧的事情移了性情。”

      澹台烬却说:“有你在,不会的。”

      “就像我之前一直试图模仿萧凛,想要像他一样被人喜欢……”许是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曲折起伏,他已经能够用很平常的语气说起旧事。“虽然我不敢说自己是近朱者赤,但我相信她不会近墨者黑。”

      微生舒想了一会儿,“或许你说得对。堵不如疏,防不胜防——”
      他没有再说下去,显然这件事尚在斟酌之中。

      “不过,”他又说,“我喜欢你,与宣城王可没关系。”

      “是吗?”澹台烬接住这句玩笑,同样揶揄回去,“你不如直接说我模仿得不像。”

      两人相视而笑,又喝过一回茶,终于谈起正事。

      “叶啸已不能再用,多半会由萧凛请命出战。”澹台烬了解萧昳。过去他忌惮叶啸,关键时刻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任用对方;现在他忌惮萧凛,一切无非旧事重演。

      “淄川军和夏川军不方便久离驻地,”微生舒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恰恰是两国分界。“边关守军不是宣城王的对手。”

      “我知道。所以前些天,我让翩然去寻找合用的妖兽,昨日她来回报,墨河水底沉睡着一只万年大妖——据她说,应该是一条蛟龙。”

      “你想炼化它?”

      “你似乎不太同意。”

      微生舒沉吟半晌,道:“这一次,你可以用妖兽助战取得胜利,下一次,你也可以用道术法器帮他们击退敌军,但你不会永远都在。凡人的战争一旦掺杂太多神异手段,只会助长傲慢与惰性,于长远而言弊大于利。”

      “可你说过,‘兵者,所以诛暴丨乱禁不义也’,上古亦有轩辕教熊罴貔貅貙虎,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
      澹台烬与他对视,“是否会助长傲慢和惰性,是活着的人才能考虑的事。难道为了长远与大局,就要眼睁睁看着本该活下来的人死去吗?”
      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一句:
      “微生舒,我曾经是棋子,我不想让我的子民也成为棋子。”

      暖阁中陷入沉默。

      良久,微生舒欣慰又惆怅地一笑,缓声道:
      “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是我的一面镜子,让我看到自己对这个世界有多么冷漠。”

      澹台烬并不觉得他冷漠。
      不过这话里的松动显而易见,他选择了先问这个。
      “所以你同意了?”

      微生舒点头。“强行炼化有违道心,如果你能说服它为你所用,我不会阻止。如果此路不通,我也向你保证,会另寻他人助阵,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

      盛王勃然大怒。
      “好啊,不过是抓了一个叶啸,满朝文武都来求情,这朝堂到底是姓萧还是姓叶!”

      “父王息怒,而今迦关失守,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去收复城池,复我大盛疆土——”

      “你不用替他们讲情了!”盛王袍袖一甩,怒火更炽,“自出兵那日你便百般阻拦,莫非你早知叶清宇有反意?你不愿出兵,是嫌孤活得太久,碍了你登基吗?!”

      这句话便说得严重了。
      萧凛暗叹一声,跪地行礼,“儿臣不敢。儿臣愿亲自领兵收复迦关。”

      盛王沉沉看他一眼,良久才道:“……准。”

      “陛下。”
      宣城王告退后,内侍弓着腰小步走进殿中,小声道:“宫外有人求见。”

      盛王本就余怒未消,一听这话更不耐烦:“什么人如此没有规矩!”

      内侍恭敬俯身,双手递上一枚玉佩:“那人说要献计于陛下,还说,陛下见此信物自会知晓。”

      盛王随手接过,前后翻看后,神情渐渐冷静下来,思考片刻,他点点头。
      “让他进来。”

      内侍依言退下,很快,自殿外进来一人,却并非盛王以为的“他”,而是一个女冠。她身穿黑衣,十分消瘦,一边袖子空空荡荡。

      “贫道符玉。”在盛王的注目下,女冠一甩拂尘,行了个揖礼,“见过陛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举家搬迁的可行性分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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