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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草台班子”是如何建成的(五) ...

  •   翌日。
      河面上的冷雾飘过营地,冬日浅淡的阳光也带上了些许潮湿,变得微凉又缱绻。

      翩然吃过早饭,心情愉快地伸了个懒腰迈出门,扑面而来的清凉让她精神一振。

      时间还早,也不知道小魔王起了没有。
      这个念头仅仅在她脑海里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儿,立马就消失掉了。翩然捋了捋头发,颇为理直气壮地想:谁让他交代的任务那么急,害得自己一晚上没睡。他最好是没醒——因为她这会儿就要挟私报复,光明正大地去把他吵醒!

      狐狸姑娘脚步轻快地往主帐走去。

      可惜事情并不如她所愿。主帐两侧帐帘已经敞开,背着弯刀的守卫立在外面,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翩然略感失望,叹了口气,提起裙子迈步而入。

      一进门,她便瞧见了那个叫廿白羽的傻大个儿一本正经地站着当装饰,澹台烬则坐在桌案后头看书,旁边还有一堆竹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叠摞出令狐心惊的高度。

      谁家扎营还带这么多书啊!

      翩然看着就觉得眼睛痛,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给,你要的东西。”她这么悄摸摸地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一沓纸往前一递。

      小魔王看了看她,没什么表情。将那沓纸接在手里翻过几页后,竟还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翩然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用不动声色掩盖内心的惊讶:
      从盛国到景国,这人一直都在搞事或者在准备搞事的路上,而且一直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她还以为他完全不需要吃饭睡觉,只靠汲取人们心中的混乱邪恶就能活呢。想不到,他也会有这么“凡人”的一面嘛——
      总之,绝不可能怪她写的东西枯燥无味!

      当然,她的这番复杂心理不为人知,就在这会儿功夫,澹台烬已经把那几张纸全部看完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让人提不起多少兴致。他又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狐狸精,说:“还算你有点本事。”

      “那当然,”翩然立时自得,“你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谁。”
      抓几个内奸而已,都不用她正经使出迷心的法术,完全是小菜一碟。

      ——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乐在其中了啊。现在的狐狸精都这么好骗了吗?
      澹台烬这么一想,倒也没有揭穿。“廿白羽,”他点了点写着名字的那张纸,“看看是不是这几个人。”

      廿白羽转到桌前,双手拿起,仔细看完后,方才垂首应是。
      “这四个人……”他又补充了一句,“都曾受过司祭提拔。属下失职,未能及时察觉他们的动向。”

      “请罪的话就不用说了。”澹台烬把剩下的纸张扫进废纸堆里,如同清掉无用的垃圾。“处理了吧。”

      廿白羽抱拳应下,神情严肃地离开了。

      在他背后,翩然偷偷搓了搓胳膊。

      作为从荒渊出来的妖,她早已习惯了妖魔间的搏命厮杀,却还是不太习惯凡人间所谓的“权力”。也许是兔死狐悲?她难得陷入哲学的深思,毕竟,谁愿意做那个被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定下生死的人呢……

      “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百年难遇的悲春伤秋被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毫不留情地打断。
      翩然抬头一看,没了充当背景板的廿白羽,帐中竟只剩下她和无情的小魔王。

      她立刻端正神情!
      “啊,那我也——”

      “过来,我有别的事交代你。”

      “啊?”
      翩然用了一点时间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并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澹台烬你还有没有人性啊!我熬了一个晚上给你抓内奸!不给工钱也就算了,怎么连休息也不给的?”

      作为被言语批判的对象,澹台烬毫不理会她的跳脚,继续拿起书卷来看,等她一气儿说完,才慢悠悠道:“你急什么,又不是让你现在去。只是提前和你说一声,过几日大概需要你走一趟景都,先提前准备好需要的东西吧。”

      “可是——”
      翩然本来想说什么,思考片刻,又咽了回去。

      能出去走走也挺好,她想。而且是没有去过的新地方、而且还不用自己出路费……不得不说,小魔王在这一点上颇为大方。

      “好吧。不过你可别指望我今天就动身。”她别别扭扭地嘀咕一声,算是答应了。方要告辞离开,却被帐外由远及近的一阵嘈杂吸引了注意力。
      从敞开着的帐门往外瞧,她看见一队十几人的月影卫扛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径直出了营地,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是在做什么?”她问。

      “过几日就要拔营,一些用不上的东西带着累赘。”

      翩然白眼一撇。这说的不明不白,回答了还不如没回答。
      她干脆转过身去,努力眺望,终于在营地门口发现了几个眼熟的村人——比如炖鸡炖鹅特别好吃的那个大婶。再看小队行走的方向,可不就是通往附近几个山中村落?如此想来,大概那些东西也是要分给村里人家的。

      翩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拿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虽然以修士的神通手段,确实不愁粮草物资。但这么多东西随随便便就送了出去,还是不免令人生出“仇富”之心——
      “还真是财大气粗。而且听着就不像是你的主意。”

      后一句话里或许带点嘲讽,但不痛不痒,完全达不到讥刺的级别,澹台烬懒得回击。
      他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随口道:“那你看人还挺准。”

      翩然一拳打在棉花上,成功气到了自己。

      恰在此时,微生舒从外面回来。他只听见了最后几个字,不免摸不到头绪,“什么准?”

      澹台烬合上书,“是说有一只狐狸已经准备好了去景都。”

      翩然心中警铃大作:等等!她还想再逍遥几天呢!
      然而形势比人强,刚才她没走,如今想走也走不掉,只能身不由己地被逮了过去,一边听安排给她的任务,一边深恨自己搬起石头砸脚:分明之前有许多机会溜走,她怎么偏偏就多那句嘴!

      ……
      小半个时辰后,被“委以重任”的狐狸晕头转向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澹台烬想起另一个人:“郑德茂呢?”

      “我交代过他,”微生舒看一眼天色,“这会儿大约已经带着人启程了。”

      澹台烬没再细问。他把书扔在一边,活动了一下脖颈。

      “早上我没叫你,就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微生舒走过去,帮他按了按,“要做的事又不急在一时。”

      “反正已经醒了,干躺着也没意思。”显然,澹台烬的脑袋里根本没有“睡懒觉”这个概念。他在心里算了算,甚至对昨天晚上的睡眠质量非常满意。“两个时辰足够了。之前我可能还睡不了这么长时间。”

      背后的手从肩颈按揉下去,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略停了一停,正好卡在后腰的位置。没什么狎昵的意味,当然,澹台烬也不在乎这个。他干脆往后一仰,自己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抬手指点,“这边。”

      微生舒便换了个方向,去按他说的地方。又故意叹息道:“早知如此,我该起晚一些,也好把你拖在床上。”这人如今还能活蹦乱跳,真得归功于他特殊的体质——谁家好端端的人一天睡不足两个时辰?

      澹台烬可不接这个茬。“那你下一次可以试试。”
      说罢,他从桌上摸了一本十几折的册子,“对了,这是什么?”

      微生舒最后给他按了一下,取过椅子坐到对面。“我早上写的,你看过了?”

      “嗯。”
      那折本上的诸项计划条分缕析,连未来十年的景国的发展前景都作了细细剖解,字里行间透着信手拈来的熟稔。
      “虽然你之前那么说,但我觉得,你可不只是简单的东宫侍读。”

      微生舒只笑不语,澹台烬也没有想让他回答。在这类事情上,比起等待答案,他更喜欢自己解开谜题的过程。所以他很快说起折本后面列举的那些人名。其记录之详细让他禁不住疑惑:
      “你之前关注过景国的消息?”

      “耳闻而已,到时候再改吧。”微生舒犹觉不足,“只可惜,到底缺一把能用的刀。”

      “盛国有叶啸,叶清宇——”

      “三才仅据其一,便压得景国二十多年不得翻身,足见景国兵制将帅亦有不周之处。”

      这自然是文雅一些的说法。实际上,景国军队从上到下一路拉胯。澹台无极早年或有雄心,后来也渐渐消磨,而澹台明朗的心思从不在这上头——现在更是一劳永逸地不必在这上面费心了。

      澹台烬细细端详着折本上那几个将领的名字:与文臣比起来,实在少得可怜。

      实在不行,他这样想,只好自己顶上了。

      打仗而已——应该不会很难学吧?

      ***

      五日后,景都。

      “你听说了吗?昨天,城外的山塌了。”
      “不是说有地动?”
      “什么地动,如果真是,城里还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你要是知道,就快说说——小二,再来一壶酒!”

      “好嘞!客官您稍等!”
      小二应声去取酒,路过大堂,被嘈杂声引得往外一瞧,只见斜对面的茶馆也是爆满,不由心中纳罕。今儿个真是稀了奇,这么多人大白天跑出来喝酒也就罢了,平时半死不活的小茶馆竟也支棱起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闲人!

      他却不晓得,“闲人”云集,人满为患的茶馆里,其实也在谈论着与酒楼中差不多的话题。

      “……就说那山塌了半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大洞!”茶桌边上的人灌了一杯茶水,说得口沫横飞,“好家伙,探头下去都看不到底!怕是千百丈也有了!”
      “嚯!可真古怪!就没人下去看?”
      “谁敢下去?你敢下去?”
      “你怎知我不敢?说不得明天我就去瞧瞧,到底是怎么样的洞!”
      开头说话那人得意洋洋,“你且歇着吧。官府已经把那地方围起来了,你想进,人家还不让你进呢。”
      这话吸引了更多好事之徒,七嘴八舌道:“难不成里边有什么宝贝?”“说不定是个大墓哩!”“那得埋不少好东西吧?”“也不是,我可听说,里面只挖出来一块石碑,上面还有字!”“什么字?”“我咋知道,我又不识字!”

      ……
      “国君不仁,不保四海。”
      街角简陋的卦摊上,身着菘蓝道袍的清瘦道人抚了抚颌下长须,老神在在、慢条斯理,“山塌地陷、水枯源浊,此乃天地交恶,大凶之兆。洞中石碑又见此谶言,正是上天降兆,警示世人。毕竟,那可是景山——”

      问卦之人悚然而惊。
      不错,塌陷的为何偏偏是景山?那可是景国皇陵所在,山下便是供奉宗庙的棂星殿!

      他对上道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惊愕之余,心头又泛起窥探天机的激动与狂喜,忙低声问询:“依您之见,此事可还有其他预示?”

      “否极泰来,枯木逢春。潜龙勿用,在渊无咎。”道人依旧不急不慢,“新君继位,可解黎庶危难;万象交替,方为天地至道。”

      又过了小半刻钟,问卦之人终于满意离去。待他走得人影不见,原本气定神闲,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道人就跳将起来,贼眉鼠眼往四周一探,确定无人后,极其麻利地卷了小摊,一头扎进旁边的暗巷,“风紧扯呼”去也。

      待他换了身装扮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一个红衣女子已经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拿茶杯悠悠地品着茶,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被她随手扔在桌上。
      “事情办好了?”

      “道人”不由心神荡漾。其中,女子容色之娇媚只占一分,另外九分来自那圆鼓鼓的钱袋子——它的魅力委实让他难以抵挡。
      于是他躬身趋前,讨好道:“我办事,姑娘您放心!您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而且我还换了好几个身份,去了不同的地方,保管现在街头巷尾都传遍啦!”

      “干得不错,拿着吧。”
      翩然漫不经心地把钱袋子丢给他,神情不动,心中却暗爽:难怪小魔王热衷于支使她,原来指挥别人干活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最棒的是不用她自己出钱!

      她抬手招呼那所谓的道人坐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好了。”

      “等朝廷开始镇压流言的时候,你就可以放出下一波消息。”
      她轻点石桌,手指上鲜红的蔻丹华美妖媚。
      “澹台明朗得位不正,先帝死因存疑。他之所以在继位之后大肆杀戮手足兄弟,正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恶行。好在人算不如天算,三殿下得以逃脱此劫。”

      在金钱的鼓舞下,道人十分用心,一一记住,表示自己明白。

      翩然又道:“三殿下是先帝最宠爱的柔妃娘娘的儿子,当年景国兵败,是他去往盛国为质,才保得边境二十年安宁……”

      道人连连点头。到底是两眼向钱看,要钱不要命的老油条,不管大主顾说什么,他只作应承,既不问原因,也不问有何凭证,丝毫不担心空口白牙无法取信于人。

      翩然觉得他识趣,一时又有些索然。
      她本以为自己干这个活儿总得有些依据,指派她来的人却什么都没给。现在看来,终究是她对人性了解得太浅。

      哪里需要什么证据呢?寻幽探秘,是人的本性,越是来源神秘的流言越引人入彀,何况这些并非假话,只是有技巧地含糊了一些东西而已。
      景国朝廷应该会很头痛吧。毕竟,解释会被视为掩饰,镇压会被解读为心虚。不伤筋动骨剥一层皮,流言永远没有消弭的一天。

      真可怕啊,这种事情。
      她有点怀念单纯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翩然摇摇头,把后一个念头甩出去,抬眼看向道人,手指一勾,“最后交代你一句。”

      道人不疑有他,殷勤凑上前来。
      他对上红衣姑娘的眼睛,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牵住了他的魂魄,令他晃晃悠悠、头脑晕眩——
      “记住我交代你的事,忘记你曾和我见面。”

      道人迷迷瞪瞪地点了头。翩然自桌边站起,一晃身,消失在了小院中。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还得去找城西的神婆呢。

      ……
      景王宫。

      半月之前,继位不久的新君带着麾下人马离开了都城,是以朝会暂罢,宫门前少了许多车来人往。

      只是这一日,议政殿中却难得聚集了几位朝中重臣,此时正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你听听!”一位老大人虽然年迈,仍是中气十足,“什么‘国君不仁,不保四海’,外面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也不算空穴来风,那石碑上——”
      在老大人愤怒的瞪视下,出言的人默默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旁边的人赶紧解围:“既然石碑上的妖言已经泄露,干脆先把传播流言的人控制起来,平息事态才是要紧。”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反对:“控制起来?你说得轻松,且不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单以而今物议沸腾之势,一旦处置失当,只会惹得人心惶惶,还谈什么平息事态?依我看,不若暗中查访源头——总之,决不能大张旗鼓,授人以柄!”

      “查访源头可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翻就能办成的,少则数日,多则旬月,真到那时,城里早就天翻地覆了!”

      一旁武人装扮的壮年人听得额头冒汗,他高喝一声:“诸位大人——诸位大人!”
      待人都朝他看过来,他严肃而恳切道:“大人们,流言如何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倒是陛下的事,该怎么办才好?”

      殿中诸人面面相觑。这一瞬间,宛如寒气突降、冰雪骤至,将在场所有人冻成了一座座僵硬的冰雕。

      不错,他们今日聚在这里,原不是为了讨论流言之事,而是另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
      就在今天凌晨,一支近卫小队秘密地回到了宫城。他们当初跟随澹台明朗而去,如今却已不见曾经的精神昂扬,一个个灰头土脸、伤痕累累。更可怕的是,他们带回了一口棺椁:里面装着新君的残骸。

      留守宫城的近卫副统领,也就是刚刚出言的壮年武人,一惊之下肝胆俱裂,忙忙遣人请来了堪为朝中支柱的几位重臣——

      这下子是所有人一起肝胆俱裂了。

      并不是说他们对澹台明朗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先帝死后,这位新君就开启了他的疯狂屠杀模式,大臣每天活得提心吊胆,忠诚二字实在值得商榷。
      但谁能想到,谁敢想到——这位性情颇为暴戾的新王,居然会这么离奇、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啊?!
      扶棺而回的近卫说他是在去往盛国的路上白日惊雷落水而死。然而好端端怎会有什么白日惊雷?要不是盛国至今没有丝毫动作,他们简直都要认定这是对面的阴谋!

      “唉……”
      不知道是谁先叹了一口气,接二连三的叹息声接连响起,在殿堂上方汇聚成一片恍如实质的阴云。

      从凌晨接到消息到现在,所有人滴水未进,无不是愁云惨淡。方才因流言而生的争执,未必不是巨大压力下的短暂逃避。只是逃避过后,他们终归还得面对这个迫在眉睫的巨大难题。

      没有人提出要将此事公布出去。不管平时政见是否统一,在这一点上,他们还算有些默契:
      早在先帝时,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已显颓势,明朗殿下继位后又一味暴虐,愈发使得地方离心,心思各异者不在少数。然而不管如何,只要陛下还在,名义上的朝廷就依然拥有至尊之位,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反叛,倘若此时,山陵崩的消息传出,恐怕过不了几日,地方势力就会抬头,这个偌大的国家顷刻间便要分崩离析。

      “就算压下消息,秘不发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当务之急,还是推立新君,安抚人心为好。”

      旁边的人苦笑,“只是现在到哪里去找——”

      这话只说了半截,后面的话谁都不敢说,可任谁心里都明白:他们这位陛下已经把自己的兄弟姐妹杀了个一干二净,如今他一死,先帝一脉相当于绝嗣,想要找人,只好去挖坟。

      哦,还有几位殿下被挫骨扬灰了,连坟都找不到。

      有人迟疑道:“我依稀记得,梁王尚有一女,当年被封为明缨郡主,享淄川七郡供奉。”

      对面的人立刻摇头,“郡主岂能承继大统?且梁王薨逝多年,郡主早离王府不知所踪,大约身后亦无子嗣传承。”

      恰在此刻,不知是谁的小脑瓜里灵光一闪,“先别急着说郡主,先帝时,不是还有三皇子在盛为质——”

      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

      寂静中,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周围嗡嗡的议论声渐渐高起来——最后,如同水泼进油锅一般,轰地炸开了:

      “荒谬!夷月妖女之子,岂可为君!”
      “‘妖女’之语,倒也罢了,不过是市井小民无知之言。只是此子生而弑母,如此不祥——”
      “两位且住,说点实际的吧!那位殿下离开景国已有二十多年,并未受过皇子教育,粗鄙浅薄,怎堪大任?”
      “韩大人所言甚是,若奉其为君,则与汉惠、晋恭何异?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记载我们这些臣子?且远水难解近渴,平白打草惊蛇!再休提此事!”

      这般你一言我一语,方才出言的倒霉蛋被喷了个狗血淋头,不由自主地以袖掩面倒退一步,缩在后面不吱声了。

      所幸其他人并没有揪住不放。或许也是觉得和三皇子有关的话题有些忌讳——总之,他们很快将话题导回正轨,不约而同地假装刚才那个不和谐的插曲从没出现过。
      如此又过了一两个时辰,殿中的争执声终于逐渐平息。所有人勉强达成了一致,当然,也可能是大家都神疲力倦,实在吵不动了。

      不过,作为在场资历最老的人,已经成功晋身三丨朝丨元丨老的陈尚书却未发一言。等到终于有人想起他,回头一看,这才发现陈老大人闭着眼坐在椅子上,早不知睡着多久了。被唤醒后,也只是醒了醒神,然后就笑呵呵道:“啊,结束了?那走吧。”

      众人无奈。但面对古稀之年的老前辈,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客气关怀几句,彼此神情憔悴地悻悻散去。

      ……
      青雀门外,陈府。

      与权贵云集的兴安街不同,青雀门所在的城西十分僻静。置身其中的府邸同样显出宁静安然的气度,虽然占地不广,但庭院中草木葱茏,既有自然雅趣,又在细节处不着痕迹地显出主人家的巧思。
      此时日过正午,阳光温煦。身着缥色长衣的青年立在庭中枝干虬结的老树下,正与陈老尚书的长子陈复说话。听到大门处的动静,两人转过身来,一人称“父亲”,一人则唤“恩师”。

      陈元和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先对儿子说了几句,又招呼青年,“德茂啊,待换了这朝服,你我师生再手谈一局?”

      “恩师雅兴,德茂自然奉陪。”

      两人谁都没提朝堂上的事。陈复更不可能提。待老父亲进了正堂,他活泛了表情,挤眉弄眼道:“还好有你在,我可不想陪我爹下棋。为了感谢师弟救为兄于水火,待会儿请你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酱鸭可好?”

      “师兄盛情款待,却之不恭。”青年说。“不过近日都城不平静,师兄若是出门,还要多加小心。”

      陈复拍拍他的肩,“放心,我明白。”

      ***

      景国,西南山林。

      日光西斜,在铺地的毡毯边缘描绘出一道毛绒绒的金边。长榻中央的小几上摆着一张乌沉木棋盘,黑白两色棋子胶着在这纵横方寸之间。

      几日前,一队人从河谷拔营,而今驻扎在一处背靠密林的空地上。耳畔没有了哗哗的流水声,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轻响。
      在这样的安静中,平时几不可闻的细微动静也变得极为明显。

      只听“咔哒”一声,棋盘上,一枚黑棋落下,合围扫荡了大片白子,丝毫不在意自己后方同样损失惨重。

      观此情形,微生舒笑道:“你还是和之前一样。”

      “你是指‘不看后路、顾此失彼’?”

      “为何不能说得好听些。”微生舒摩挲着手中白棋,“比如,凌厉锋锐、一往无前——”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发怔。

      澹台烬看了看他,也捏了一枚棋子在手里,随即毫无铺垫地说:“我和你一开始想追随的人,应该很不一样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你之前说过,棋路可观人心。我不在乎这些棋子的死活,也不在乎什么正义邪恶。可我看得出来,你在乎;大约——你那位太子殿下也在乎。或许你们才是一路人。就像之前在山村,你会帮他们抓狐妖,为他们治病,给他们送粮食药材。我永远不会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

      “毫无意义”。这个词冰冷到近乎刻薄。

      微生舒却并不生气。
      “‘永远’吗?”他看着黑白棋子交错出的图案,缓缓道:“世上没什么事是永远。”
      “至于正义邪恶……古人言,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虽立笔辛辣,却也不乏道理。我们如今所谋之事,非正邪所能定义。”

      澹台烬松开手指,不再蹂躏那枚可怜的、快被捏碎的黑棋:“我们”这个词很好地抚平了他不知来由的尖锐情绪。

      微生舒又问:“不过,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澹台烬先说:“你不是‘别人’。”
      之后他思索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为什么忽然想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比较?明明他从不曾为世人的言语和鄙薄动容。
      澹台烬难得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然而毫无成效。很快他就放弃了,坦言道:“我甚至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微生舒却挺高兴的。
      “如果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又没有伤害到别人,就不必在意它好还是不好。——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去预测它的结局,不是很无趣吗?”

      “这可不像‘国师’会说出的话。”

      “是吗?那或许是我也在改变吧。”

      所以,微生舒也好,自己也好——到底是变了什么呢?
      澹台烬陷入了一点儿深思,手上无意识地摆弄着棋子,一个摞一个,将它们叠成高高的塔。

      出于一点坏心眼的趣味,微生舒伸手碰了碰塔的底部,不出意外,塔稀里哗啦地倒了下去,弹开的黑白棋子像小鱼一样在棋盘上蹦跳。

      澹台烬:“……”

      赶在他说话之前,微生舒神情自若地点了点棋盘,让那些散落一地的棋子自动归拢,假作无事发生。
      “其实我昨天就在想,”他十分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左右谋事不在一朝一夕,要不要趁这段时间,到其他地方去看看?”

      ……
      颍州边界,大沧山。

      北方乔木高大。虽然是冬日,山上却还有些苍翠的针松。
      铺满枯枝烂叶的山林小道上走着两个人,后面跟着一只巨虎。单看体型便知是一只虎妖。

      只是曾经威风八面的山林之王如今肉眼可见的鼻青脸肿,身上还驮着一堆包袱。一只腊猪腿顽强地从包袱缝里支棱出来,引得它频频扭头回望。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但声音飘了过来,听在虎妖的耳朵里,阴恻恻的:
      “那猪腿要是少了一块,我就卸了你的腿。”

      虎妖知道说话的人是那个脾气很坏的人类。更知道对方只是看起来瘦弱,实则打虎很痛。于是它瑟缩地“嗷呜”一声,不敢再看,在猪腿的香气里埋头苦走。

      说来也是凄凉,它背上驮着的东西正是山那边的富户奉上的除妖谢礼——而它就是那个被除的妖。

      “别吓唬它了,”微生舒回身招手,“过来看海。”
      他站着的是一截向外凸起的崖壁,远远望去,深褐色的山脉绵延起伏,没入视野尽头的一抹蔚蓝。

      澹台烬走到他身边,“那里就是海?”

      “是啊,那是北海。”微生舒指点眼前山脉的走向,“背山靠海的古东州——也就是我们要去的洙州。再加上来时的颍州,偏西的淄州,这座大沧山正好处在三州交界,也算是山川灵秀,气运所钟。 ”

      “之前我只在地图上看到过‘海’,却没有真的见过。”

      “那我们到洙州之后,先去海边看看?”

      “好啊。”

      这样悠闲地聊着天,两人一虎慢悠悠地沿着小路下了山去。
      离开山林之后,再带着这么大一堆行李赶路就很不方便,于是他们把老虎身上驮着的东西送给了遇见的山中猎户,然后把虎妖变成一只巴掌大小的毛团子——柔软且便携,如果不仔细看,和小猫崽也没什么两样。

      “时候不早了,”山脚下没有人家,微生舒看了看一侧稀疏的矮树丛,“今晚就住这儿吧。”

      澹台烬却看向另一个方向,“你看那儿——是不是个屋脊的尖角?”

      ……
      还真是。

      不走到近前,谁也不会发现,大沧山下竟还有这样一处荒芜破败的府邸。看规制大小,像是王侯贵族的别院,只是荒废日久,目之所及,一切都破败不堪:两扇大门不见踪影,院墙也早已塌圮。拨开齐腰高的野草走进去,曾经铺着水磨石的庭院地面破碎得不成样子,不过野草倒是少了许多,能看到前方门窗黑洞洞的屋舍。天色转暗,夜风渐起,呼啸着给周围的一切蒙上晦暗的深色。

      然而这一切挡不住想要来借宿的“不速之客”。
      两人穿过庭院,在正对大门的殿阁里转了一圈,十分愉快地决定今晚就在此处过夜。

      澹台烬娴熟地升起火堆。等微生舒拿了吃的东西回来,就看他抱着“猫”坐在火堆旁边,一脸深沉地揉搓那颗毛乎乎的脑袋。

      变小的虎妖一脸生无可恋。

      微生舒坐过去,有些好笑又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猫了?”

      “我不喜欢猫。”澹台烬说。
      他对猫的印象停留在九公主那只死掉的狸奴身上。他认为自己不会喜欢这类脆弱的小生物。
      “只是在盛都的时候,庞宜之说冬天适合烤着火摸猫,所以试了试。”他一向乐意尝试没接触过的东西。

      微生舒忍着没笑,“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澹台烬又搓了一把“猫”头,努力地感觉了一下、再感觉了一下。
      “……庞宜之真的很无聊。”他得出结论。

      微生舒终于忍不住,乐不可支地从他手里把可怜的虎妖捞出来,后者步履蹒跚地走到火堆另一边,抱着特意留给它的大骨头躺下了。

      今晚没有月亮。
      遥远的天际似乎传来一声闷雷,寒风吹动破损的窗板,呼呼地往破败的屋子里钻。

      微生舒掏出大氅把坐在火堆前的人裹住,两人坐在一起用枯树枝子烤土豆。
      血鸦就在这个时候飞了进来。聪明如它,总能准确地找到小主人和他的伴侣。

      “嘎。”它叫了一声,骄傲地抬起爪子,展示上面系着的一个小纸卷儿。

      澹台烬解下纸卷,随手塞了块土豆给它。

      “是廿首领,还是郑小公子?”微生舒帮噎住的血鸦顺了顺毛,问。

      “郑德茂。”澹台烬将纸条递给他,“他说,景都那些老家伙终于商量出了结果,现在已经派人去找恒王后人了。”

      微生舒看完之后,将纸条扔进了火堆里。
      “可惜……”

      “是啊,真可惜。”澹台烬看着火焰,黑漆漆的眼瞳中闪烁着愉悦的光。

      他名义上的生父,也就只有这两个兄弟罢了。梁王无讳因为腿疾早早退出储位之争,死时还不到知天命之年。恒王无筹更惨一些,夺嫡失败,自己身死不说,还连累全家流放到最荒僻的北疆,几十年下来,死得七零八落。

      现在,他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已经被澹台明朗杀了个干净。景国大臣恐怕已走投无路,才会想起寻访恒王后人。只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恒王后人早被谢叙带人控制住,他们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微生舒慢慢剥开土豆焦脆的外皮。
      “一步迟,步步迟。那些人终究会意识到——”

      “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草台班子”是如何建成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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