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数声鶗鴂 ...

  •   微生舒将手里的碗放到一旁充当桌子的矮木桩上。
      他亦在内心叩问自己:是啊,他想要什么?

      说来可笑,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在来到盛国之前——他所见多是极往知来,所行多谓承天之命,到头来却连“自己”都没有看清:他几乎从未有过想要的东西。
      诚然,他视为兄长与主君的李宴芝自戕而亡的时候,他最小的妹妹尚在垂髫之龄便一病夭折的时候,他的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可是那与其说“想要”,不如说“遗憾”,是人与冷肃天命、往复因果之间永远无法和解的难平之意。

      但此时此景不同,眼前之人不同。

      他许下了诺言。他想要做的却不仅仅是诺言。
      他已不满足于礼貌客气的关心,进退得宜的陪伴。一种温暖中夹杂着丝缕痛苦的情感充盈在他心中,让他在天涯之远心生牵念,咫尺之近踟蹰难安:想要靠近,却又唯恐轻率的靠近太过冒昧;想要保护,却又生怕不当的保护反成掣肘。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亦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怎样的情感。他没预想过这种局面,可既然它已经产生,他也并不畏惧,更不会羞于启齿。
      就像父亲曾经告诉过他的那样:就算有求而不得的酸楚、与恋慕伴生的嫉妒,爱本身仍是一件美好的事,不是吗?

      所以在短短一瞬的斟酌思量后,他平静且从容地说:“我想要你。”

      正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慢慢浮起茫然。

      ……
      澹台烬确实有理由感到茫然。

      他本以为他明白这话的含义。在冷宫时,他见过不少,听过更多。还有萧凉,相较于嘴上说说,他更乐意付诸行动——只是他不得在盛王眼皮底下常进内宫,兼之忌惮萧凛,因而不太敢在明面上动手。
      然而此刻,同样的话被微生舒说出来,给他的感觉竟完全不同。他没有读到粘稠赤丨裸丨的丨欲丨望,只感到奇怪的、带着些哀伤的郑重。

      他忽然觉得他完全不明白了。

      “……为什么?”他只能这样问。

      这问题没头没尾,难得微生舒立刻心领神会,并更觉眼前之人可爱。
      他有心伸手去抱一下,又怕不小心碰到那些零零碎碎的伤痕淤青。更兼失血过多后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让裹在被子里的青年看上去像骨瓷那样纤透而脆弱。

      犹豫片刻,他放弃了拥抱,转而缓缓倾身。

      澹台烬怔愣着没有躲开。

      清淡的草木香靠近过来。
      一个吻轻柔地落在他的左眼处。

      为什么——

      那只眼睛明明已经不能视物,明明痛得钻心蚀骨。
      可在这个吻落下的一瞬,他竟感到了陌生的温暖与光彩:像春水方涨、春草蔓生,数不清的蛱蝶在阳光下翩飞。

      澹台烬将手按上心口。
      空落落的部分突然被什么盈满,带给他一丝奇怪的搏动,全然不能用他过去的经验来解释。

      微生舒退开一些,说:
      “因为你曾嘱我早归,因为你曾忧我着凉。因为你不懂生之喜与死之悲,却会劝慰我节哀——因为你虽然没有一颗人的心,却始终在笨拙地学着成为一个人。”
      他不再信轮回有定。他只知道,就算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天行有常,他也再不会遇见另一个这般执着而执拗的灵魂——纵然深陷命运的窠臼,却仍用自己的存在告诉所谓天命:不,他不承认,亦不尊奉。

      澹台烬覆住了左边的脸。
      他并不知道微生舒的未竟之言,更无从知晓玄奇因果、造化三生。只是受伤的眼睛突然不讲道理地抽痛起来,更不讲道理的是,他明明已经习惯了各种伤害,习惯了忍受疼痛,此刻却忽然觉得忍不下去。

      “……我疼。”
      半晌,他终于放弃掩饰,低声地、直白地说:“微生舒……我疼。”

      只有亲近地接触过澹台烬的人才会知道,他如今这一句主动示弱有多么难得。
      就像天生地养的一只野猫,即使全身是伤,又被雨淋得乱七八糟,也一样会对敢于靠近的人亮出爪子。
      但是现在,微生舒想,或许自己已经可以真正地走近这只猫猫。

      于是他握住那有些微凉的手腕往旁边拉开,其间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是这里吗?”他问。

      澹台烬点了点头。被剧毒侵染成灰蓝的眼瞳失神而空洞,在此情此景下却又有些神秘的诡异。

      微生舒斟酌片刻,两指点住旁边的穴位,轻轻送了一缕灵气过去。

      他于医道并不精通:微生氏是占卜世家,而非杏林世家。
      但他体内精纯的木系灵气本就有生生不息、转枯为荣之效,两相抵消下暂且克制住了那股诡异的腐蚀破败之力。虽然没有办法完全将之祛除,至少能缓解一些疼痛。

      事实上,这缕灵气的效果远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

      澹台烬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左眼周围只残留下一点清凉的感觉,再没有那种如同利刃剜肉一般的痛感:它消失得如此之快,竟让他有一瞬恍惚。

      不过也仅只一瞬而已。他很快就回过了神。

      “还疼吗?”微生舒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又在储物袋中翻找起来。“我记得早前炼了些清元丹,这次回山时问过师父,和你的体质并无冲突——”
      说罢,他果真从袋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青瓷圆肚瓶。

      澹台烬看着那小瓶。青瓷在火光下闪着暖玉一样的釉色。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笑一下——并且也真的顺从本心这样做了。
      “已经不疼了。”他说。

      微生舒也笑了,却没把瓷瓶收回去,反而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经过混战、受伤、落水的连番摧残,原本只是颜色有些浅淡、但整体还算顺滑的长发已经有了毛毛糙糙的倾向。
      “那就先把粥喝了,我给你梳一下头发。”

      因在旁边放着晾了一会儿,粥的温度正好入口。找出来的丹药也没有浪费,被细细碾碎洒进了进去,白粥便多了些沙糖一般的清淡甜味。

      澹台烬端着碗认真喝粥,微生舒斜坐在他身后,下手拆了束发的发带,拿着梳子慢慢理顺掌心的一捧长发。
      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是那种会让人觉得心中宁定的安静。

      头发梳了没到一半,澹台烬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空碗。
      不知是喝完粥之后全身暖意融融,还是梳齿划过发间的感觉太过令人舒适,他忽然觉得困意上涌。

      微生舒看着他的头往下一点,复又强撑着清醒,不由停下手中的动作,“困了?”

      澹台烬支起眼皮,道:“……还好。”
      但困劲儿这东西并不由他说了算,何况自行船之日起,他就没怎么睡过完整的一觉。是以他刚说完这句,就不由自主地顺着靠枕往下一滑。

      微生舒看出他的疲倦,干脆顺着这下滑的势头将他塞进了被子里。
      “睡吧。”他顺手在被子上拍了拍,“我陪着你。”

      澹台烬本来还想坐起来,被拍拍之后也老实了。他半睁着眼睛,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却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攥住了垂落在身边的衣袖。
      这之后,他终于放弃抵抗汹涌而来的困意,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盖在身上的被子蓬蓬松松,他本身又极瘦,愈发显得整个人陷在了暄软的棉花里面。
      其实若仔细看去,他的骨相并不柔和,反而颇为凌厉;只是眉眼轮廓精致,便于锋锐之上平添几分气势迫人的昳丽——应该是随了生母柔妃的好相貌。只是在多数情况下,被他阴郁冷沉的气质所慑,少有人留意这些;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睡着的模样堪称安静又乖巧。

      只是他此刻正微微皱眉,似乎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微生舒给他掖了掖被子,安抚性地轻拍几下。一边的衣袖还被攥着,他也没想要抽回来。

      受过伤害、习惯于独自舔舐伤口的动物不会轻易交付信任,这个道理,放在人身上也一样。
      他能理解澹台烬心中的不安,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顺其自然就好。他一向善于等待。

      温暖的火光轻轻摇曳,他用空闲的那只手小心将散在枕上的长发捋顺。颜色仍有些淡的发尾缠绕在他指间,正是千结丝网,红线勾缠。

      ***

      一如微生舒所想,澹台烬的确睡得并不安稳。

      但这不全是由于他自己心中不安,更是有“人”迫切地希望他能感到不安——在梦境深处、意识的迷离惝恍之间,他再次来到了那片熟悉的黑雾之中。

      “真可怜啊。”那永远在燃烧着的苍白双瞳冷冷地说。

      澹台烬不接话。只负手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它。

      黑雾涌动起来,诡异莫测的声音嗡嗡震响:
      “你以为你可以相信他,你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但你知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澹台烬知道它说的是微生舒。
      然而有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先一步掠过他的脑海:奇怪。之前它有这样频繁地出现过吗?
      这双向来只会在自己濒死之际出现的眼睛,好像是在他遇见微生舒之后,便入梦得更加频繁了……

      他抬眼望去,这次看得更加清晰。
      那双眼睛的主人带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不规则的纹路如鳞甲般起伏,裂隙中涌动着从地心喷涌而出的岩浆,一呼一吸地吞吐鬼魅而炽烈的红。

      他收回视线,并未表露出任何心绪。
      “听起来你是想为我解答疑惑。”

      白瞳仍在看着他。
      “我只能告诉你,他与命运大道的关联之深远非你所能想象。”

      黑雾嗡嗡振动:“天命世家,多大的名头——你以为他没有预见过这一切?你以为他如你一样对未来一无所知?世界就如摊开在他面前的一本书,只要他愿意,他能窥见一切真实——”

      “他本可以阻止,本可以提醒你,却还是任由你离开盛国,看着你中了别人的算计。”明明是一双魔魅的眼睛,一缕非人的意识,此时竟有了些长者的姿态。“玄冰针凝结着人间最阴毒的诅咒,只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才能为他所用——清醒吧,他只是为了转生瞳而来。”

      澹台烬并没有抬手去碰那只受伤的眼睛:他确有这样做的冲动,但旋即就打消了。
      “可我觉得,”他冷淡如旧地与高悬的双目对视,“与其说那是我的眼睛,不如说是你的。”

      翻涌着的黑雾微有迟滞,仿佛是那缕神秘的意识为这意料之外的话愣了一下。
      继而它大笑,居高临下地投来注视,恍若大树漫不经心地瞥过脚下的蚍蜉。

      “澹台烬,相信我。”它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只有你和我——我们之间从不适用于这种关系。”

      澹台烬不追问,也不深辩。
      他只说:“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吗?”
      黑雾渐渐地远去了,连带着那双似鬼非人的瞳。最后留在他耳畔的话,讥诮中透着冰冷无情的怜悯: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有过选择的机会吧?命运早已为你编纂好了戏本,而你身边的……”

      声音也越来越小了,却还像缠魂的丝缕纠缠不休:
      “……才是天意的代行者、天命的守门人……”

      澹台烬动了动手指。
      他的意识回归身躯,却好像把黑雾中的阴冷也一并带了回来。

      他感觉不舒服,又忽而意识到自己手里好似正抓着质地轻密的羽纱一类的东西。
      光线比他睡着之前更暗了,可还有火光映着,因此并不显得漆黑。他的身边还有一处热源——温热而非炽热。不时发出奇妙的簌簌声。

      于是他终于睁开眼睛,期间多花了些时间来适应如今的视野。
      他看到抓在手里的衣袖,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衣袖的主人一直被自己扯住,此时就坐在一旁。那些轻微的簌簌声正是来自于对方手中正在编着的红绳。

      “睡醒了?”微生舒恰好在给红绳收尾,眉眼间意态舒缓,“刚好快到吃晚饭的点儿。”

      “唔。”
      澹台烬应了一声,依旧懒懒地躺在被子里。
      白日里一觉睡得太久就有这点坏处,容易让人迷失时间。

      他看了一会儿透过窗纸映进来的天色,又转头去看微生舒编红绳。那根红绳正穿过一块墨玉一样、却又闪烁着星光的小石头——古怪的是,那石头上分明没有洞眼儿,红绳却无比顺畅地穿了过去。

      微生舒穿完石头,伸手往被子里捞了一下。
      虽然不明所以,澹台烬也任由他捞住自己的手腕,把刚刚编好的红绳小石头套在了上面。

      “这是什么?”
      澹台烬将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我的家族会用星骸来布阵。每一枚星骸都对应一颗还活着的星辰,每一颗星辰则对应一位属于……或曾属于微生氏的族人。”
      微生舒将余下的绳头扫下去,随手捡了根木棍把它们往火堆里捅了捅,语气再平常不过:
      “这枚星骸对应我的命星。万万年前,它是天地初分之时的一场星雨;亿万年前,它是无尽洪荒中的一粒沙尘。”

      澹台烬拨了一下那颗小石头。
      它看起来像陨铁或墨玉。可若仔细观察,里面的星光正闪耀着划出规律的轨迹,更似一片被缩小的星空。
      “所以……你把它从阵法里抠掉了?”

      微生舒笑着看他,“没关系的。总归我不是把它从天上抠掉了。”

      澹台烬抬着胳膊端详一会儿,终于坐了起来。不知是顺手还是怎的,他也从地上划拉了一根小木棍拿在手里。来回晃了几下后,他冷不丁地说:“我打算回景国去。”

      “好。”微生舒并不意外。

      澹台烬看他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地拿小木棍拍打空气中的浮尘。

      “我听到了那天你对叶夕雾说的话。”
      他说的这样直白,竟已完全不避讳自己一直在借由血鸦刺探消息的事实。
      “你说,你会守着我,教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善,那么这一次——你会和我一起去吧?”

      微生舒并无迟疑,“当然。”
      白塔之事已了,无论是师门还是族地,短时间内他都不打算再回去。况且他离开不过几日,本来养得好好的人就又把自己折腾了个半死,他也实在不能放心。
      “这次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外间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听着像是小蝴蝶精说了一句梦话。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小树枝在澹台烬手里转来转去,他垂着眼睛,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知道吗?”良久,他轻声说:“兰安曾给我一滴血,让我活下来;莹心随我从景国辗转到盛国,照顾我二十多年,但我仍然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杀死她们。如果有一天——”

      他本想说“如果有一天你背叛我,我同样会杀你”。
      但这句话的后半截奇怪地消失了,就像它自己不愿意被说出来似的。

      澹台烬恼怒地皱眉。他又说:“如果——”
      却不想,微生舒忽然抬手抓住了他拿来比比划划的小树枝。

      澹台烬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没抽回来。微生舒像抓着剑刃一样,把小树枝的一端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如果真有那天。”他说。
      “那我等着你来杀我——束身待罪,绝无怨言。”

      澹台烬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周身裹着一重又一重迷雾的人。

      他能百分百地看透人心吗?不能。

      盛王、萧凉、冷宫的宫人、王都的权贵……
      针对他的恶意大多毫无来由。

      莹心、兰安、萧凛、叶夕雾……
      对他好的人总是别有目的。

      他理应怀疑一切。他理应防患未然。

      然而。

      ……

      “好。我信你。”

      他曾经想把生命和灵魂献祭给黑雾中的神秘意识。
      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假象也好,陷阱也罢——
      如果冥冥之中已注定这是他的结局,那么他接受。

      澹台烬松开了手里的树枝。他往前靠了靠,只凭着本能,将前额抵在微生舒的肩头。
      耳边传来低低一叹。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激起一阵危险的颤栗,但他毫不在乎。

      就算你真的骗我,就算你真的利用我——
      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拿去。

      他呢喃道:“……我相信你。”

      ***

      黎苏苏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

      她听到一句哼哼唧唧的梦呓,有心睁开眼睛,可温暖的被子将她牢牢封印,过度疲惫的身体也完全不受意志的指挥。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外面早都黑透了,屋子里却还暖洋洋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牧越瑶哼着歌儿掀起分隔内间外间的帘子,一眼瞧见她。
      “你醒啦!我正要叫你吃饭呢!”

      黎苏苏推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被牧越瑶推去洗手。等到洗完手回来,掀帘子进了内间——

      她险些以为自己进门的方式不对,好悬要退回去重来一次。

      只见原本灰突突乱糟糟的屋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床和被褥一应换成了新的且不说,地上堆积的杂物也都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地面的木纹底色。之前被堆得东倒西歪的火堆变成了一个规整的火塘,几个纸片一样扁扁的傀儡小人正围在旁边切菜炒菜,叮咣叮咣忙得热火朝天。

      黎苏苏忍不住又揉了揉眼。

      这回她看到澹台烬换了一身淡水墨色的衣服,坐在一边拨弄一个冰雕——鉴于那玩意儿中间还会发光,所以也可能是一个冰灯。

      而微生舒在另一边,正在教几个圆头圆脑的傀儡小人洗衣服。

      教、傀儡小人、洗衣服。

      这场面可太稀罕了,黎苏苏凑近了瞧。
      她认出这是道书上记载的高阶傀儡符,最早流传于善纵傀儡的师氏一族。是以这些小人儿的身体虽然是纸,却并不怕水。它们围在一个大木盆边,学得很认真,洗得很卖力。
      “唰唰唰!唰唰唰!”这样的声响和谐地融入不远处的厨房小调,原本破破烂烂的荒废木屋竟有些烟火人间的味道,几乎让她产生了一梦醒来、回到宗门的错觉。

      ——不不不。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考虑这些。

      黎苏苏晃晃脑袋,将无用的多愁善感甩出去。
      不过……她又想,微生舒之前似乎很少用这些法术。就拿赶路来说,别的修士多用疾行符、御风符,他却只像凡人一样坐马车。眼下倒是与以往大相径庭……

      一道人影从眼前闪过:牧越瑶已经很有行动力地在厨师小人儿那里“偷师”完毕,跑去和澹台烬说话。方才模糊不成形的念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闪现打断,黎苏苏也就干脆把它丢到了脑后。

      她前趋几步,不远不近地在微生舒身边站定。
      “那个……”她差点张口唤出“国师”,然而转念一想,对方多半不会再回到盛国做什么国师了,只好紧急住口,把这个称呼含混掉。

      微生舒拍了拍小纸人,让它继续努力,然后转过脸来看她,很温和地问:“二小姐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黎苏苏先瞥一眼澹台烬,确定对方依旧在和牧越瑶说话,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这才说:“澹台烬……他的眼睛中了玄冰针。我听说……”

      她再三琢磨措辞,力求不让自己看上去像知道很多的样子。
      毕竟叶夕雾还有个不学无术的人设立在那里。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把庞宜之拉出来当挡箭牌吧。在这方面他可真是太好用了。

      “……我曾经听庞博士说,玄冰针入体,如果不及时斩断被寒气侵染的肢体,那么寒毒下行入心,三日内必死无疑。但澹台烬伤在眼睛,我是想,我可以……嗯……我想把我的左眼换给他。”

      她故意说得吞吞吐吐,其实内心并无迟疑。
      这事儿她早就在打算了。要解玄冰针之毒,只能换眼。可凡人的眼睛抵不住玄冰针残留的寒气,用不了几日就会腐坏,再说她也不能为了澹台烬去挖别人的眼睛。既然是她想救人,那就她自己来。
      然而微生舒的出现打乱了这个计划:她自认不可能在对方面前瞒天过海换眼成功,只能开诚布公以求获得支持。
      平心而论,她觉得这应该不难。毕竟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澹台烬都没什么损失。

      可微生舒并没有回答同意与否,而是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黎苏苏以为他会问些什么,然而并没有。他只是看了看,很快便舒缓了神情,摇头道:“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黎苏苏心说:很有必要。
      在某种程度上,澹台烬的性命比她重要。为了三界四洲的未来,她不在乎牺牲一只眼睛。
      只留右眼也足够了。她很乐观地想:只要澹台烬不死,就很值得。

      当然,这些话她不可能说出来。出乎她意料的是,微生舒却好似听出了什么,或是看出了什么。
      他说:“有些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你还小,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
      黎苏苏以为自己应该感到慌乱,可实际没有。
      她只觉得眼眶一酸。她并不认为自己脆弱至此,可人的本能反应有时很难控制。
      她努力抑制住冲上喉口的涩意,坚持道:“但是——”

      微生舒又一笑,平和却不容置疑地截断了她的话。
      “他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黎苏苏还想再说什么,后背却猝然一凉,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扎在了自己身上。
      她带着一头雾水转身回望,正对上澹台烬寒津津的目光。

      黎苏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盯我干什么?她大惑不解,心说:我和微生舒讲几句话又怎么惹着你了?

      好在牧越瑶及时出现,宣布开饭,打断了这场一触即发的眼神厮杀。

      黎苏苏只得将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跟着坐到了桌边。微生舒的拒绝在她意料之外,而今也只好另作计较。

      ……
      木屋里自然不会有计时的铜漏,但天已经黑得很深。傀儡小人的手艺很不错,四菜一汤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对了,苏苏,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围坐在桌边的几人要么是修士要么是妖精,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牧越瑶便顺口问起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当然是保证澹台烬不被玄冰针毒死,第二则是想办法去荒渊。只是无论哪个都不好对外讲——

      等等。

      黎苏苏灵光一闪。
      自和勾玉谈话后,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牧越瑶,此时岂非正是个好时机?她可以顺势抛出“荒渊”这个词,看看对方的反应,也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套话。

      如此打定主意,她便说:
      “我看志怪传奇里记载,荒渊里有一只神龟,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事。我正有些问题,想去问问它。”

      澹台烬笑了一声。
      黎苏苏假装自己没听懂那是“你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的嘲笑。

      牧越瑶则愣愣地反问一句:“荒渊……神龟?”
      她懵然想:荒渊里有神龟?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转头也就释然了,毕竟荒渊那么大,有些地方自己没去过也很正常。

      于是她说:“虽然我没听说过什么‘神龟’,不过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她的这记直球直接把黎苏苏打蒙,卡壳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

      “嗯?我之前没和你说过吗?”牧越瑶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一盘尖椒炒蛋,被辣得斯哈斯哈,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我——嘶——我就是从荒渊出来的——哈咝——那儿我可熟了。”

      你确实没和我说过!而且这么重要的事随随便便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黎苏苏不免扭头去看微生舒。然而对方正用公筷把鱼腮上最嫩的那块肉挟到澹台烬碗里,对牧越瑶的话毫无反应,见她瞧过来,才放下筷子说:“从这里去荒渊,骑马也要走上月余,我看还是直接让阿瑶带你过去比较快。”

      “是啊是啊。”牧越瑶连声赞同,看上去很乐意带小伙伴来个荒渊数日游。

      黎苏苏:“……”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为自己的期望顺利实现而感到欣喜,还是该为小蝴蝶这大大咧咧的性格而感到担忧。
      不过,想想被痛殴了一顿的那个女道士——好吧,大大咧咧也没什么。武力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所以她最终道谢并接下了这份好意,然后顺势转移了话题:
      “那你们呢?”她问的自然是微生舒和澹台烬,“你们要去景国吗?”

      “关心好你自己吧。”
      澹台烬说着夹走她面前的最后一颗珍珠鱼丸,放在微生舒碗里。
      “你没听说过吗?操心越多老得越快。”

      呸!你才老得快!
      黎苏苏眼睁睁看着他抢走最后一颗鱼丸,只觉得这周围的火光太亮,简直要晃晕了她的眼:说句实话,澹台烬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别人夹菜你也学?学就算了,为什么偏要和她面前的菜过不去?你自己那边老大一颗丸子你看不见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眼下这幅活蹦乱跳的样子多少令人感到安心——或许微生舒真的有办法解玄冰针之毒。
      黎苏苏嚼着嘴里的饭,暗下决定:如果三日之期过去,澹台烬平安无事,她就放心地跟牧越瑶去荒渊;如果中间发生什么意外……那她也还有倾世之玉这张底牌。

      虽说万般不愿用它,但若事到临急,也就顾不了那许多了。

      ***

      晚饭吃完,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几人便各自回去休息。
      黎苏苏本以为下午刚睡了一觉,这会儿应该不困,没曾想牧越瑶一沾枕头就无忧无虑地呼呼睡着,很有规律的呼吸声萦绕在她耳畔,没一会儿,把她也拖进了酣梦之中。

      一帘之隔的内间,傀儡小人们夯吃夯吃抬着大木盆,分工合作把盆子里洗好的衣服晾起来。还有一些则留在水盆旁边,勤勤恳恳地擦洗着碗盘。

      澹台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从一个小人儿手里拿走了它正在洗的白瓷盘。
      小人儿懵懵抬头,空白一片的脸上几乎要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然而简单的思维模式不支持它思考“盘子为什么被拿走”这样的问题,它开始像拉磨的驴子一样,绕着拿走盘子的人转圈。

      所以,等微生舒再一回头,就看着纸片小人一圈一圈地围着澹台烬转,空白的小脸紧盯他手里的瓷盘。

      “怎么和它玩起来了?”微生舒把突然变幼稚的人拉走,将盘子还给望眼欲穿的小纸人,“水多冷,手都冻红了,过来擦擦。”

      澹台烬甩甩手上的水,接过手巾胡乱擦了一下。
      “之前我经常做这些。”他解释了一句。所以方才压根就没在意水冷不冷。

      这时,晾完了衣服的几个小纸人自己走了回来,乖乖跳回微生舒手上,变回几张薄薄的符纸。
      微生舒直接把这几张符纸塞给了他,“以后可以让它们去做。”

      澹台烬接在手里,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不是你画的符。”

      “是我师妹家传的符箓。”微生舒不免回想了一下这东西是怎么到自己手里的,因为时间太久,他着实想了一会儿,“……很多年前她下棋输给我的。”

      澹台烬已经翻来覆去看过,把它们放进了储物袋里,又问:“你有很多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怎么会。”微生舒摇头失笑,“虚弥山人丁稀少,我也只有一个师兄和一个师妹——之前与你说过的大师姐,还是从师伯那边论的。再者——就算我有再多的师兄师妹,你也是不一样的。”
      停顿片刻,他坦诚直言:“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而你是我所爱之人。”

      澹台烬不说话了,不过看起来,他对自己这个全新出炉的爱人身份还挺满意。

      “好了,睡觉去吧。”
      微生舒催他上床睡觉,自己去一旁熄了灯火。

      屋子内外间都有法术结界,并不需要额外生火取暖,所以他便把火塘一起熄灭了。如此一来,屋中仅剩的光源便只有被挂在床边的小冰灯。
      这正是之前困住魇妖的那盏灯。澹台烬离开盛国的时候,顺便把它和一些其他的杂物一并带走了。如今魇妖还在里面,却完全没有要打破禁制逃出来的意思。也不知它遭遇了什么,抑或是想通了什么,总之目前是一门心思发光发热,好像自己生来就是个灯。

      微生舒除了外衫,坐到床边。澹台烬已经很自觉地往里面靠了靠,给他留出了一块空地方。
      “对了,”袖中的磕碰感提醒他忘记了什么,他伸手取出一个物事,“这个给你。”

      澹台烬抬手接过。金铁特有的凉意坠在掌心,定睛一看,却是一柄袖刀,刀身上刻着两个字:折影。

      奇怪的名字,奇怪的刀。刀身竟不是铁色铜色,而是烟雾一样的紫色。

      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微生舒说:“在我的家乡,曾有一个很厉害的刺客组织。折影便是那个组织首领的佩刀,后来随它的主人一同失踪。许多年后,微生氏先祖得到一块天外陨星,用它打造了一刀一剑,刀名折影,剑名长生。传言说,明明是用同样的材料打造,刀光却如山岚暮霭。剑意则似素月分辉。不过长生剑失落多年,我从未见过,传言究竟是真是假也无从考证。”
      至于这把刀,年幼时,母亲送给了他,而今他再度转赠,希望它能替自己保护好所爱之人。

      澹台烬摩挲着暮霭凝紫的刀身,听得入神。他对任何不了解的东西都很有兴趣。
      左右并无困倦,他问:“雪山那边是什么样子?”

      “雪山那边吗?”
      微生舒替他往上拢了拢被子,想了想,语气舒缓地说:
      “是此方与彼方之间亘古不化的皑皑白雪,琉璃一样的冰层覆盖着高不可越的山峰。”
      ——无数的人试图挑战它,有些人成功了,更多的人失败了。雪山将失败者的身躯妥善收藏。

      “是层叠山峦落入摇荡的万顷碧波,人间四月、深山桃花,流水碎锦、纷扬晚霞。”
      ——虚弥山上的花开得热烈,随风飞舞的花瓣会越过层峦,飘进苦海一望无尽的粼粼细浪。

      “是黑夜中的旷野和荒原,从遥远的过去吹来的风拂过闪烁的星,带来永恒的旷远、沉默和宁静。”
      ——他曾孤身独坐于此,在万千命运间沐浴星光。星辰是启示亦是墓碑,黑夜是万物归宿亦是荒芜殿堂。

      “是隐于深山的城池,月光穿破层云,落在每一户人家的屋檐,又滴落回河中,静默而清亮地流淌出一片芦苇蒹葭。”
      ——微生氏的始源之城、初生之地,见证过离合,守护过悲喜。他也曾踏着月光走在它的青石路上……

      ***

      白门城,地下荒原。

      微生明妃仰头看着星河之中明显已经空无一人的法阵,神情莫辨。

      “四姑娘。”家中老仆立在一侧,“小公子或许是去了他曾经修炼的地方,是不是现在派人过去——”

      微生明妃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不会再进长夜荒原。让人去白塔守着吧。”

      老仆答应下来,垂首退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有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生气,四妹。焉知这不是命运的安排?”

      微生明妃转过身体,微微颔首,“长姐。”

      一个身着黑色衣裙的女人从无形的阶梯上走下,整个人也如同夜色般沉寂而神秘。
      她的手上沾染着一点星砂:方才她正在修补星河中被抠掉了一角的法阵。不过很快,那些星砂幻化成了一盏玲珑剔透的八角宫灯,她就这样提着灯缓步而下,停在五步开外,一处凸出山崖的岩石上。

      “太姥、阿婆,母亲、姨母,还有我和二妹、三妹——一代又一代,我们不断与神明后裔、上古世家联姻,以此来培育最出色的后人,可最终,却是你与谢翀诞育出了最接近神的孩子。”
      她垂眸敛目,神色安然,“你们因爱而结合,却恰恰印证命书上的那句话,‘何以外求,灵台神护。七情动摇,亦祸亦福’。你看,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有幸承天道眷顾,得以窥见规则的一角,一切——也只随顺天意罢了。”

      微生明妃敛去面上的寒霜,点了点头。

      黑裙女人便如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了。
      笼着灯盏的一点光晕随着她的步履慢慢移下山崖,进入茫茫旷野之中。

      微生明妃目送她远去。直到灯火的微光彻底消失不见,才吐出一口气,喃喃道:
      “命运……”

      可是,长姐,命运不等同于幸运。
      就像爱能使人强大,也能使人脆弱;可以成为幸福,也可以成为诅咒——

      在规则的天平上,一切赠予皆有其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数声鶗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