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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3 我们都是未 ...
【3.我们都是未来主义】
手机闹钟震动第七下时,许巴夏才伸手按掉。
宿醉般的困倦包裹着她,这是长期高强度工作后的生理性疲惫。
二十九岁生日,在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里独自醒来,日程表上挤满了跨国会议和出差安排。
父母早逝,亲人疏离,她早已习惯这种悬空般的状态。像一片没有根系的雪花,飘到哪里,便在哪里短暂凝结。
直到她站在伦敦那个学术论坛的演讲台上。
灯光炽热,台下是黑压压的、陌生的面孔。她流利地阐述着环境合作的议题,耳垂上简单的琥珀色耳钉偶尔折射微光。
演讲很成功,但让她分神的,是右前方那几道格外专注的视线。
一对相貌出众的姐妹(后来她知道是蒂娜和露娜),一个气质温和的亚裔混血女孩(朱尼柏),还有一个…棕色头发、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年轻男人(图尔达斯)。他们看她,不像是在听演讲,更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当那个叫蒂娜的女人通过助理辗转联系上她,热情到有些固执地邀请她见面时,许巴夏的拒绝几乎是本能的。她对过度热情的人际关系向来警惕。
但对方说:“我们觉得您非常…亲切。像一位失散很久的老朋友。”语气里某种难以言喻的怅然,让许巴夏心弦微动。
在特拉福德中心的餐厅,当那几个人真正坐到她面前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海啸般涌来。
不是记忆,而是感觉。蒂娜明艳笑容下的某种锐利,露娜沉静眼神里的温柔与坚韧,朱尼柏下意识拉袖口的小动作,蒂姆深邃眉眼中偶尔闪过的鹰隼般的专注……都像钥匙,试图打开她记忆里一扇锈死的门。
而图尔达斯…当他走进来,目光与她相撞的瞬间,许巴夏几乎听到了“嗡”的一声耳鸣。
心脏失重般下坠,又疯狂加速。他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眸子,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泊,却又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汹涌澎湃的情绪。悲伤?狂喜?思念?它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点燃。
她鬼使神差地提出与他单独谈谈。
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她还没开口,他却先一步靠近。没有轻佻,没有试探,他的吻落下得那么自然,又那么绝望,像在沙漠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触碰到幻象中的绿洲。
炙热,颤抖,带着咸涩的泪水。
许巴夏僵住了。理智告诉她该推开,身体却违背了指令,甚至…在笨拙地回应。仿佛这具身体认得他,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部分,被这个吻强行唤醒。
她看见他闭上的眼角滑落的泪,感受到他拥抱的力度,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
一吻结束,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眼圈通红,却笑了起来,像个找回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Arctic…”他喃喃,声音沙哑,“我终于…找到你了。”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许巴夏抬手,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主动吻了上去。这一次,是确认,是安抚,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失而复得的心疼。
“嗯,”她在他唇边低语,仿佛这句话早已在心底预习了千万遍,“我在这里。”
后来,他们慢慢拼凑出“真相”——一场集体性的、关于某个北极科考站的“记忆模糊”。医学上或许有解释,但他们更愿意相信另一种玄妙的说法:有些连结过于强烈,即使抹去沿途风景,灵魂依旧记得归途的方向。
蒂娜和露娜在荷兰注册结婚,发来的照片上,风车背景下两人笑得灿烂。朱尼柏继续着她的博士论文,和蒂姆开始了跨国恋,视频里总是吵吵嚷嚷又甜蜜。图尔达斯辞去了加拿大航空公司的工作,申请了中国的工作签证。
“我要离我的北极近一点。”视频里,他理直气壮地说,背景是他在上海浦东机场落地的混乱场面。
许巴夏带他走遍中国。在长城上,他摸着古老的砖石,忽然说:“好像很久以前,有人给我讲过一个关于这里的故事,很悲伤,但很美。” 许巴夏心头莫名一悸。在江南水乡,他学着用筷子,狼狈却执着。在西北戈壁,他对着星空沉默良久,说:“这里的星空,和…某个地方一样壮阔。”
他从未真正“记起”,但他灵魂的每个角落,似乎都已写满与她、与那段遗失时光相关的印记。
图尔达斯在中国住下的第三个月,上海进入梅雨季。
潮湿粘腻的空气让这个加拿大男孩叫苦不迭,但他从未抱怨过要离开。
他在浦东一家国际学校找到了教职,教孩子们英语和基础科学。工作不算繁重,让他有大量时间研究中文菜谱——虽然成果常常让许巴夏哭笑不得。
他们的公寓不大,六十平米,客厅窗户正对着陆家嘴鳞次栉比的楼群。
夜里,东方明珠的灯光会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图尔达斯总说,这让他想起极光。
“你见过真正的极光?”许巴夏有一次问他,正擦拭着刚洗过的头发。
图尔达斯正在厨房和一条活鱼较劲——他坚持要做一道“地道”的清蒸鲈鱼。闻言,他顿了顿,沾满鱼鳞的手悬在半空。
“我...不知道。”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我觉得我见过。很大,很绿,在头顶流动,像活的河流。”
许巴夏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刀。“我来吧。你上次差点把鱼胆弄破。”
他退到一旁,靠在流理台边看她熟练地处理鱼。水声哗哗,蒸汽氤氲,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一幕如此日常,却又让图尔达斯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满足感——仿佛这样的场景,他已在梦中演练过千百遍。
“有时候,”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我觉得我认识你,比这一生都要久。”
许巴夏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但耳尖微微泛红。
“肉麻。”她说,语气却软。
他们很少谈论那段“丢失”的记忆。医学报告显示,包括他们在内的七个人——蒂娜、露娜、蒂姆、朱尼柏、图尔达斯、许巴夏,还有一位据说叫“格斯”但始终联系不上的男士——都在三年前参与过同一个北极科考项目。项目遭遇了严重事故,所有幸存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科学解释很完整:极端环境导致的集体性心理保护机制。
但有些东西无法解释。
比如图尔达斯总在雷雨夜惊醒,浑身冷汗,下意识去摸身边人的手腕,仿佛在确认脉搏。
比如许巴夏对密闭空间有种莫名的抗拒,电梯永远只坐靠门的位置。
比如他们七个人,分散在不同大洲,却在失忆后的两年内,通过各种巧合重新建立起联系——蒂娜在艺术展上认出了露娜的画风;朱尼柏的博士导师恰好是蒂姆的远房表亲;而图尔达斯,纯粹是因为看了许巴夏那个环境论坛的直播,执意要从多伦多飞到伦敦。
“像有根线,”蒂娜在群里说,“看不见,但拽着我们往彼此的方向走。”
那个七人群名叫“北极星导航异常小组”,是朱尼柏起的。她现在是认知心理学博士,论文方向就是创伤记忆与潜意识联结。
“从统计概率看,”她在一次视频通话里推着眼镜说,“我们七个人在失忆后还能重新聚齐,并且两两之间形成如此紧密的关系网络——这比中彩票头奖的概率低多了。”
“所以?”蒂姆在屏幕那头挑眉,他正在西雅图的微软研究院加班,背景是满墙的代码。
“所以要么我们撞上了宇宙级巧合,”朱尼柏认真地说,“要么...那段记忆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许巴夏做了个梦。
梦里有雪,很多很多的雪。还有一张脸——红发,绿眼睛,笑容明亮,却在某一刻变得模糊而悲伤。有声音在喊一个名字,中文的,但她听不清。然后是光,刺眼的白光,和一种失重感,仿佛从很高的地方坠落...
她惊醒时,图尔达斯正紧紧抱着她。
“你在哭。”他说,拇指擦过她的脸颊。确实是湿的。
“梦到什么了?”
许巴夏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平稳有力,驱散了梦境里残留的寒意。“不记得了。就是...有点难过。”
图尔达斯没再追问,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过了很久,就在许巴夏以为他睡着了时,他忽然开口:
“我昨天在学校,带孩子们做天文观测。有个小女孩问我,为什么北极星永远在北方。”
“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地球在转,而北极星刚好在我们转动轴线的延长线上。所以无论我们怎么动,它都在那里,像一个...锚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那个小女孩说:‘那如果我们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北极星了呢?’”
许巴夏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
“我说...”图尔达斯的声音很轻,“那就记住它最后的位置。然后相信,只要你朝着那个方向走,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出现在你的天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响。
“你觉得,”许巴夏问,“我们是彼此的北极星吗?”
图尔达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融。
“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在我迷失方向的所有日子里,是你让我重新找到了北。”
---
三个月后,蒂娜和露娜来中国旅行。
四个女人——加上朱尼柏,她特意从波士顿飞过来——在上海碰头。图尔达斯和蒂姆被“流放”去苏州一日游,美其名曰“女孩时间”。
实际是蒂娜的主意。她在群里发:“我们需要一次没有男人的深度对话。关于那个‘科考站’。”
她们约在法租界一家僻静的咖啡馆。下午阳光正好,梧桐叶的影子透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摇曳。
“我最近开始画画了。”露娜先开口,搅动着杯里的拿铁,“不是风景,是人像。但我画不出完整的脸...只有眼睛。很多双不同的眼睛。”
她从随身的大帆布袋里取出速写本。纸张翻动,一页页都是眼睛:有些惊恐,有些坚定,有些含着泪,有些带着笑。笔触细腻,情感丰沛。
许巴夏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双下垂的、带着厌世感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像琥珀,又像融化的蜜糖。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感到一阵眩晕。
“这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什么时候画的?”
露娜看了看:“上周。不知道为什么,这双眼睛总在我脑子里。我觉得它应该属于一个...很特别的人。但我记不起是谁。”
朱尼柏凑过来看,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蒂娜问。
“这个眼睛...”朱尼柏皱眉,掏出手机快速翻找,“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啊,这里!”
她调出一张照片。是她在MIT实验室的工位,白板上贴满了各种脑部扫描图和笔记。在角落,贴着一张小小的、模糊的拍立得,上面是几个人在冰原上的合影,脸都看不太清。
但其中一个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独特的浅色,和露娜画上的极为相似。
“这张照片是我在旧物箱里找到的,”朱尼柏说,“背面写着‘北极,最后一天’。但我完全不记得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
四个人围着那张小小的电子图片,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我...”蒂娜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梦里我在一艘船上,很大的风浪,我在喊一个人的名字...约瑟夫。但我不认识叫约瑟夫的人。”
露娜握住她的手。
“我查过,”蒂娜继续说,眼睛盯着桌面的木纹,“我们七个人的医疗记录里,没有‘约瑟夫’这个人。但我在梦里喊这个名字时,心口会疼。真的疼,生理性的。”
许巴夏想起自己那个关于红发女孩的梦。她还没说出口,朱尼柏又说话了。
“我在做一项实验。”她的声音变得专业而冷静,“关于‘语义记忆’和‘情境记忆’的分离性损伤。简单说,我们可能失去了对特定事件的具体记忆,但与之相关的情感、身体反应、甚至技能,可能还保留着。”
她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比如,许巴夏,你是不是对低温环境有异于常人的耐受?蒂娜,你的方向感是不是特别好?露娜,你是不是在处理外伤时特别冷静熟练?”
三个人都愣住了。这些细节,她们从未特意提起,但确实存在。
“这些都是野外生存技能,”朱尼柏说,“不是普通都市白领会自然具备的。还有...”她顿了顿,“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七个人,虽然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背景,但聚在一起时,有种...诡异的默契?”
“比如现在,”露娜轻声说,“图尔达斯和蒂姆不在,但我们没人觉得不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仿佛我们曾经是一个团队,”蒂娜接上,“一个...需要彼此依靠才能活下去的团队。”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但坐在窗边的四个女人,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
“我在想,”许巴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们真的经历过什么...非常可怕的事,以至于大脑选择让我们忘记。那我们现在这样,拼命想记起来,是对的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图尔达斯和蒂姆从苏州回来时,发现四个女人都异常安静。晚饭是在公寓吃的火锅,热气腾腾,但气氛有些微妙。
“你们今天聊了什么?”蒂姆一边涮毛肚一边问,“感觉气压很低。”
“女孩的秘密。”蒂娜敷衍道,给露娜夹了一筷子牛肉。
图尔达斯看向许巴夏。她正在小口喝汤,睫毛低垂,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像一层薄薄的雾包裹着她。
饭后,蒂姆和朱尼柏先回了酒店。蒂娜和露娜多留了一会儿,帮忙收拾。
洗碗时,蒂娜忽然对图尔达斯说:“好好照顾她。”
图尔达斯正在擦灶台,闻言抬起头:“我一直都在。”
“我知道。”蒂娜靠在冰箱上,绿眼睛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她需要面对一些很难面对的东西,陪着她。无论那是什么。”
图尔达斯放下抹布,正色道:“你知道了什么,是吗?”
蒂娜和露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露娜轻声说,“只是...有种感觉。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们离开后,公寓彻底安静下来。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许巴夏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花茶。图尔达斯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今天聊得不开心?”他问。
“不是不开心。”她向后靠进他怀里,汲取温暖,“只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记起来。”她转过身,面对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脆弱,“怕记起来之后,现在的一切...会改变。”
图尔达斯捧起她的脸。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长期握笔形成的小茧。
“听着,”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我们是谁,从哪里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图尔达斯·埃尔伍德,和许巴夏。这才是真实。”
他顿了顿,额头抵上她的。
“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可能‘曾经’爱过你,而是因为此刻,此地,这个你。记忆可以丢失,但爱不是记忆。爱是...”
他寻找着词汇,最后轻声说:“爱是本能。而我的本能,就是走向你。”
许巴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彻底理解的释然。她踮起脚,吻住他,咸涩的泪水在唇间交融。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谈论记忆、过去或未来。只是紧紧相拥,像两艘在暴风雨后终于找到彼此的船,在平静的港湾里锚定。
---
时间平静地流过几个月。
生活回归日常的轨道:工作、三餐、周末的短途旅行、和朋友们定期的视频通话。那个关于“科考站”的谜团,似乎被刻意搁置了。没有人再主动提起,仿佛某种无言的默契。
直到十月的一个周末。
图尔达斯学校组织教师团建,去崇明岛观鸟。许巴夏因为要赶一个项目报告,没有同行。
她在家工作到下午,完成最后一部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雷声隐隐,一场秋雨将至。
她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走到书架前,目光无意间扫过最顶层——那里放着图尔达斯从加拿大带来的一个旧收纳箱,他说是母亲硬塞给他的“童年记忆”,他从未打开过。
鬼使神差地,许巴夏搬来椅子,取下了那个箱子。
灰尘在空气中飞舞。箱子很轻,锁扣已经锈蚀,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没有童年玩具或相册。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深蓝色抓绒外套,一条磨损严重的户外长裤,一顶针织帽。还有一个小铁盒。
许巴夏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拿起那件外套——很旧,但质地很好,袖口有加固的针脚。在左胸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刺绣徽标。
徽标的设计很特别:一圈雪花环绕着一颗北极星,下方有一个数字:005。
数字的边缘,是刺青般的靛青色。
她的手开始颤抖。
她打开铁盒,里面没有照片,只有几样零碎物品:一个冻裂的指南针,一支用完的防风火柴,一小块用锡纸仔细包裹的...巧克力?已经过期多年,硬化变形。
还有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但纸张泛黄发脆。
许巴夏屏住呼吸,小心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线条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大致轮廓:海岸线,山脉,森林,还有用星号标记的几个点。边缘有潦草的笔记,是英文:
“隧道出口→灯塔(废弃)→米拉的小屋”
“雪山三条岔路,左边有冰洞,小心”
“实验室入口:居民楼中庭,震动触发”
“如果失败,记住:必须回家”
008。
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她记忆的锁孔。
一阵剧痛袭来,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性的、尖锐的头痛,仿佛有冰锥刺入太阳穴。许巴夏踉跄一步,扶住书架才没摔倒。
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冰冷的金属墙壁...手腕上的刺痛...一串阿拉伯数字在皮肤上浮现...008...
一张女人的脸,亚洲面孔,黑发,眼神疯狂又悲伤...思琳娜...
雪,无尽的雪...一个红发女孩在笑...米拉...然后那个笑容变成机械的弧度...557号...
枪声。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混杂着尖叫...
还有光,传送门的光,如星空旋转...
最后是一双眼睛。琥珀色,盛满泪水,却在对她微笑。嘴唇在动,说着什么...
“永别了,Arctic.”
“不——!”
许巴夏尖叫出声,才发现自己跪倒在地板上。泪水糊了满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那个箱子翻倒在身旁,旧衣物散落一地,像一场无声的证言。
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直到手机铃声划破室内的死寂。
是图尔达斯。
她抖着手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到他焦急的声音:
“夏,你还好吗?我刚才...突然心慌得厉害,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雨太大,轮渡停了,我找了车,但可能要晚点到。你等我,哪儿都别去,好吗?”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穿过雨幕,将她从记忆的冰窟里一点点拉回现实。
许巴夏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空气进入肺里,冰冷,但真实。
“达斯...”她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
“怎么了?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语速更快了。
“我...”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张泛黄的地图,看着外套上那个褪色的“005”,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最后,她只是说:“我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和他压抑的呼吸。
然后,他说:“等我回家。”
---
图尔达斯推开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雨还在下,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手里还提着从便利店匆匆买的关东煮——因为他记得她没吃晚饭。
然后他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
许巴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怀里抱着那件旧外套。她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的脸很白,眼睛红肿,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看到他,她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你回来了。”
图尔达斯放下东西,脱掉湿外套,走到她身边,跪下。他没有立刻拥抱她,只是握住她冰冷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揉搓,直到它们恢复些许温度。
“冷吗?”他问。
“现在不冷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眼睛,“你也有一个数字,对吗?005。”
图尔达斯呼吸一滞。他慢慢点头。
“我想起来了,”许巴夏轻声说,“不是全部,是碎片。实验室...思琳娜...米拉...雪崩...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压抑。
图尔达斯终于将她拥入怀中。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骨骼的形状,心跳的共振。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我也...一直有梦。关于雪,关于你。还有...其他人。约瑟夫,樊妮,格斯...他们是谁?为什么想起他们时,这里会疼?”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许巴夏在他怀里颤抖。记忆的洪流正在冲破最后的闸门,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
约瑟夫,在米德面前回头一笑,将梵妮推开。
梵妮,在向日葵前挺直脊背,说“替我回家”。
图尔达斯,在雪崩下用身体护住朱尼柏,最后吻她的唇说“永别了”。
格斯,在传送门前止步,说“我留下”。
米拉,在控制室里按下自毁程序,对格斯说“希望你未来的妻子是个好角色”。
还有她自己,许巴夏,008,脖颈上曾有过一把锁,最终在传送门的光里融化,带着所有人的嘱托,跃向地球的方向——
“我们...”她泣不成声,“我们失去了他们...达斯,我们失去了好多人...”
图尔达斯抱着她,眼眶也红了。那些梦境的碎片在此刻拼合,不是完整的图画,而是足够清晰的情感印记:失去的剧痛,离别的重量,还有深入骨髓的、对“回家”的执念。
“但我们回来了,”他在她耳边重复,像念一个咒语,“我们回家了。而且,我们找到了彼此。这一定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那夜,他们相拥着坐在地板上,在雨声中一点点拼凑记忆的拼图。不是全部真相——或许永远无法知道全部——但足够了。足够让他们理解那份灵魂深处的熟悉感,那份跨越失忆的本能吸引。
凌晨三点,雨停了。
许巴夏在图尔达斯怀里睡着了,脸上泪痕未干,但眉头舒展。图尔达斯轻轻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下,久久凝视她的睡颜。
他拿起手机,给“北极星导航异常小组”的群发了条消息:
“她记起来了。我也...想起了一些。需要谈谈。”
几分钟后,尽管时差混乱,回复陆续跳出来:
蒂娜:“终于。我这边也是...片段。关于船,关于风暴。”
露娜:“我画完了那些眼睛。现在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朱尼柏:“我的研究有进展了。不是事故,是人为。思琳娜...不只是科学家。”
蒂姆:“格斯有消息了。他在挪威,北极圈内。他说...他一直在等我们联系他。”
图尔达斯一条条看完,深吸一口气,打字:
“等大家都准备好,我们该见一面。不是线上,是面对面。有些事,需要了结。”
窗外,上海的天空开始泛白。一夜暴雨洗过的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沉重过往,也带着重新确认的、失而复得的羁绊。
许巴夏在晨光中醒来时,图尔达斯还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轻轻抽出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心。动作惊醒了他。四目相对。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早安,”图尔达斯声音沙哑,“我的008。”
许巴夏笑了,眼泪却又落下来。这次是甜的。
“早安,005。”
他们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有真相需要追寻,有过去需要和解,有失去的人需要纪念。
但他们不再害怕。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有彼此,有散落世界各地却心魂相连的同伴,有一份穿越了生死与遗忘、最终仍然指向彼此的、如同北极星般恒久的爱。
许巴夏靠进图尔达斯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看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天亮了。
而他们的故事,在跨越了冰雪、死亡与遗忘之后,终于在这个平凡而珍贵的清晨,真正开始了第二次航行。
可能还会更许巴夏和达斯婚后篇
番外不定时掉落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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