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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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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有点懵。
明明上一秒还坐在图书馆里用手机刷题,下一秒我就一屁股摔在了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天空阴沉沉的,墨色的乌云翻涌,眼看着要下雨。
我急忙捞起身旁手机,撑身站起。
四处张望了一下,不远处就是观众台。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进观众台坐下,向下俯瞰整个操场时,忽然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
虽然几乎每一个学校都拥有仿佛是复制粘贴般的操场——永远是红色跑道和绿色假草交相辉映,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少差异的。
比如说从我现在所在的视角看去,右上角那个风一吹就在空中反复掀起一大块草坪,露出黑色“皮肤”的劣质玩意,仅此一家,绝无分店。
再扭头看向左手边熟悉的建筑群,我终于确信了,这里就是我曾经就读的初中。
……时隔多年忽然旧地重游,还是挺感慨的。
风愈来愈大,间或也能听到闷雷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闪电忽地划破天际,巨大的雷声几乎迫不及待地在我头顶炸开,而后银河乍泄。
狂风怒号,雷声轰鸣,雨急似箭,噼里啪啦毫无章法地全砸在地上墙上,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充斥在我的耳畔。
我默默听了很久,终于被扑面的飘雨逼得后退了几步。
才站定,忽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冒雨走来,显然是要进操场。
可这么大的雨,她竟没有打伞。
我刚想吐槽两句什么“哪个傻子大雨天的在这淋雨”,猛然发现这个身影也有点熟悉。
等她即将走进操场,看清楚她的脸,我忽然感觉浑身发冷,如遭雷击。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因为我看了足足23年。
那是我的脸。
.
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躲起来。
我太清楚自己的一些小习惯了,进操场后第一件事,我一定是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左手边或者右手边的观众台,无论上面有没有可能有人。
我不确定自己现在长啥样,万一还是自己的脸,我短时间内真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完美躲过她的目光后,我看着她伫立在操场中央,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忍受风雨,心情逐渐复杂起来。
这是独属于14岁的我的发泄方式。一旦我心中压抑感积累过多时,都会选一个无人的恶劣天气清理一下。
我曾经在暴雨中站过,在冰雹里待过,在雪地里躺过,也在夏天的太阳下暴晒过。
然后我会回家,扬起笑容对父母说自己忘带伞淋了一身,自嘲自己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或者抱怨自己晒黑了。
因为次数不多,在父母眼里,我就像任何一个开朗活泼还有点冒失的14岁少女那样。
我甚至都快忘了这一年,只记得13岁以前活泼好动的我,和15岁上高中以后会和朋友们安安静静过一个下午的我,以及大学拥有手机后会和网友话痨的我。
我后来偶尔记起这一年时,从来不愿意仔细回想,甚至只是草率地把它定义为“无病呻吟的一年”。
我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到处飞,手指有些颤巍巍地解开手机的指纹锁,打开相机自拍功能——
我现在的这张脸,还是我的。
想来应该是身穿。
我又向下看了她一眼,心中迫切希望她能尽快平复心情,然后回家。
我实在是不愿意看着过去的我这样作践自己,尤其这时候的我营养不良经常生病,可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纠结万分中,我忽然听到女孩向天哭喊:“未来的林夕你怎么不来看看我!告诉我我还有希望吧……我求求了,我求求你了……”
林夕是我的曾用名,如今我已经改成了林禅音。
我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只紧紧盯着那个背影。
我可以确信,此时的我和现在的她,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小时候曾经看过的一篇幻想短文。
【……
“呜呜…我是个没用的孩子…呜呜。”
“不是的,未来的你是个很成功的人物,靠自己的努力让一家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姐姐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那个一直隐藏在黑影中的人走了出来,女孩惊异地发现她和自己长着一样的脸。
“你……!”
“不是安慰。”女人重复了一遍,弯下腰轻轻抚了抚女孩的脸,擦去她的眼泪,“我就是未来的你。”
……】
故事的结局是女孩靠着“未来自己能成功”的这般信念,真的过上了自己知道的未来生活。
我对这个简单的故事记忆格外深刻,从小到大,即使是现在,偶尔感到精疲力竭时,也会在心底问道:“30岁的林禅音啊,你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工作顺利吗?养猫了吗?节假日会不会去看看父母,或者和朋友聚聚,或者去结伴旅行呢?”
问着问着,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可14岁的我,问着这样的话时,却总是哭着的。
我终于忍不住狂奔起来,一脚踏进跑道上的积水,成为第二个在暴雨天淋雨的傻子。
“林夕!”我在雷雨交响乐中尽量大声呼喊。
她转过身,几乎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就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我来不及多说什么,趁她没反应过来,拉着她就往回跑。
“你是谁?”见我没说话,她又有些尖厉的质问,“你到底是谁!”
啧,瞧瞧,看到我就这态度。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叶公好龙吧。
我耸了耸肩。
不过我对自己的反应早有所料,只一把把她推进观众台,随手抹了把脸,指了指楼上:“上去再说。”
“我是林夕,不过现在叫林禅音。”和她面对面坐着时,我下意识坐得端正些,然后继续说道:“也许你不能相信,但我确实本来在我23岁的时空里生活得好好的,却突然就来到了这里。”
“23岁?”我看到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那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我沉默了一会。
然后蹦出两个挽尊的单词:“Gap year.”
“gap year…你是在旅行吗?”
“啊哈哈……算是吧……”我下意识抓了抓后脑勺的马尾。
在全国各地到处考编制,怎么不算旅游呢。
“你在骗我。”她有些沮丧地小声说,“我每次觉得尴尬都会抓一下后脑勺。”
我的手顿在半空,继续抓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哎。”我叹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明白我的生活,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高中到底是什么的她来说,太遥远了。
这时候的她能看到的世界非常狭窄,只有朋友、成绩和父母的期待。
可这一年,在她狭小的世界里,她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人。
让人感到压抑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良久,像是终于忍受不住这种氛围了,她有些谨慎小心地问我:“你过得也不是很好,对吗?”
我看着她失望的脸,几乎有些狼狈地露出了个笑:“怎么会呢……你看!我现在可是长到了120斤,也有一米七了,特别健康天天都能吃到好吃的呢!你现在一米六才七十斤吧……”
“林禅音。”她第一次叫出了我的全名,我立刻噤了声。
“在自己面前就没必要装了,已经很累很累了。”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雨势早已减弱,淅淅沥沥的雨声轻微又柔和,风也渐渐慢下来,交响乐变成了抒情诗。
可惜那篇幻想短文永远迎不来它的完美结局。我不是个成功人士,也给不了过去的自己希望。
从前和朋友们大言不惭的“我就烂!”“世界上总要有废物存在”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听着雨声,长久地沉默着。
最后只能挤出一句干瘪的话:“林夕,你不要像我那样。”
.
雨停后,我送她回家。
我的家十几年都没有搬过,走进熟悉的电梯,看着熟悉的门外,而门内却是年轻了九岁的父母……
我忍不住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思绪,默默退后几步,准备在门打开的瞬间掉头就跑,然后躲在拐角的墙后偷偷看他们一眼就离开。
可正在拿钥匙的林夕手上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我也听到了门内逐渐剧烈的声音。
那是女人和男人的怒吼声,锅碗瓢盆砸碎的声音,还有打架的声音。
我感觉脑袋仿佛被重物击中,耳鸣声充斥双耳。
我终于想起这一天了。
被我深埋在记忆里,从来不敢想起的,曾经一切精神支柱崩塌的这一天……
上午得到了考得最砸的一次试卷,终于被曾经寄予厚望的老师失望地评价“你这样下去没有什么希望啊”。中午被唯一的朋友草草安慰过稍微平复心情后,下午却听到她在和同学们大声嘲笑“瞧她那死人样”“我只是找她玩玩她竟然真把我当朋友”“不想玩了,你们帮我想个办法摆脱她”,和同学们窃窃私语后刺耳的嬉笑声。放学后站在暴雨里淋了个浑身湿透才缓和情绪,慢吞吞回到家门前,打起精神想像往常一样露出个笑容时,却听到了门内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打骂声。
14岁的我……当初的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打开房门,安安静静地走过父母停滞着不知所措的手和一地狼藉,然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开始有些机械地写作业。
一天之内,成绩,朋友,亲情,都变成了一摔就碎的劣质玻璃。
而我曾经以为它们一定坚如磐石。
从来没有人知道我那时候已经崩溃到没有难受的感觉了,除了我自己。
她低着头,背影凝滞着,身上笼罩的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即使如今我的世界早已比她庞大无数倍,我看着她,想着我的过去,依然觉得心脏一阵绞痛。
我冲上前捂住她的耳朵,近乎语无伦次:“别听了,林夕,别听了,别听了……我们先离开,离开这里,好吗?”
我带着她跌跌撞撞地远离愈发冲破云霄的争吵声,来到楼下我常一个人待着的空地。
我刚刚停下脚步,就被林夕抱了个满怀。
我有些惊讶地低头看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衣服湿了一片。
连哭的时候都没有声音……
我蓦地抱紧她,轻轻的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叹息一声:“哭出声来也没有关系的,有我帮你遮住,谁也不知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而后是少年的我的嚎啕。
“她说过这辈子都要做我的朋友的!原来一开始就在看我笑话……”
“我爸妈从来没有争吵过……每一天都很快乐和谐,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关系最好的一对夫妻……怎么会一吵就那么恐怖……甚至打架……”
“我听到了他们吵架打架的原因……只是因为有一个新碗弄丢了……很荒谬的原因吧……是因为我们家为了买房子倾家荡产太穷了吗?我在书上看到过‘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的成绩为什么会滑坡呢,我每天都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学了,可是依然只能让老师让父母失望……还有我初一时候成绩天天第一时同学们一个个笑脸相迎,现在看到我都想避开……我不是没感觉的,我从前大大咧咧但我现在好像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恐惧和他们交谈了……”
怀里的絮絮叨叨还在进行,已经初现了我成年后的话痨天赋。
我抱着14岁的自己,仰头望天,心中五味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