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花》闲雨花

1、第 1 章 宋清从水牢

　　宋清从水牢上来时，碰上个不速之客。

　　啧，戚明子。

　　她甩了甩衣袖上残留的水珠，目不斜视地走向杵在路中央的新任长老，路过他身侧，不留情地狠狠用右肩撞去。

　　……没撞上，力还来不及收回，手腕被强劲的力道握住。未等她稳住身形，戚明子拉开她衣袖，露出右腕。

　　一抹绮丽开于纤细的手腕上，是花，五瓣。

　　对方的眉头紧紧皱起，周身的寒气愈发明显，怒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

　　“你自己看，“戚明子猛地把手腕举在她眼前，“五瓣！你知不知道等六瓣开全后你会怎么样？“语罢狠狠将她手腕甩下。

　　宋清只揉揉自己的手腕。

　　似乎是再也无法忍耐她的敷衍态度，戚明子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宋清瞧着都觉得这对眉怕是难舍难分，于是她伸手想把它们分开。

　　这一触碰成功让戚明子僵在原地。“你做什么？”眉头已经不是难舍难分，怕是要比翼双飞。

　　“这样不好看。“宋清指头又前进了些许，怎么摁不平呢。

　　“……疯子。“声音很小，但宋清还是听见了。她倒不生气，因为这个形容确实蛮贴切。只是他拂袖离去的背影有点太潇洒，让她想起小时候一起偷包子他却先逃之夭夭的王八样。

　　水牢位于明崖洞中，阴寒至极。奇异的是，明崖洞外面是截然不同的风光，飞鸟不时划过长空，青山郁翠。她伸了个懒腰，空气中是阳光的味道，干燥，温暖，像那位一样。

　　习惯性地一声啧后，宋清磨了磨牙，右手微张，召唤出自己的佩剑。剑身上闪过一阵红光，倒映出自己的脸。

　　好像又变丑了。她挥剑试了几招，剑尖所至，扫落一片红色蒲公英。

　　“呀，师姐你的花！“新进的小师妹娇声惊呼，像她斩了个人，宋清揉了揉耳朵。

　　被唤作“师姐”的人莲步轻移，身姿款款，笑得很温柔，音色也很温柔，“无碍。”纤纤细手安抚地拍了拍师妹。

　　宋清觉得她周身仿佛若有光。好像合该致歉，但……算了，走吧。

　　她提起佩剑，扭头欲走，却被周定柔唤住：“宋师姐，比试马上开始了，师傅望你速速准备，不负他老人家所托。”

　　哟，这话说得好像她是他得意门生一样。明明眼前这位才是。

　　宋清没及时回话，只是凝视着周定柔。空气静止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脖子拧着有点酸。

　　“诶，这人怎么走了。话也不应，难怪长老们都说她是朽木之材……”

　　走了很远宋清觉得耳边仍是尖细的女声。她决定等花开全了，就把那小师妹一剑锁喉，就像宋家村前的歪脖子树。

　　宋家村前有两棵歪脖子树，一棵宋清常常去爬，另一棵……宋清常常鼓动戚明子去爬。虽然戚明子每次都板着小老头似的脸很不乐意，但他每次都爬得比宋清快。宋清猜他是想爬又怕别人笑，于是更加卖力地给他爬树的机会。助人为乐，善莫大焉。

　　宋清喜欢坐在歪脖子树上，腿荡着，眺望整个宋家村：最远处是连绵不绝的清水山，山脚是猎户伯伯的茅草小屋，伯伯今日打到了不少的猎物；清水溪旁是扈大娘的烧饼铺，大娘新出炉了一盘烧饼；村口是宋清自己的家，炊烟袅袅，想必是阿妈在做饭；隔壁是小明子的屋子，他家那条可恶的大黄狗正趴着睡得正酣；树下……树下阿爸正挥舞着晾衣服的竹竿子喊宋清回去吃饭，旁边杵着告状的小明子。宋清很快乐。

　　两棵歪脖子树都没能活过那场大火，连同整个宋家村。

　　宋清看着摇曳的火光，眼睛被烟熏得干涩，默默地想以后没有树可以爬，不爬树就不会被阿爸骂，阿妈也不用费力洗她的脏衣服了。脑子里突然一根弦断开。

　　宋清突然拨开抱着她的伯伯的手，横冲直撞的跑向歪脖子树。

　　“你做什么！哎，丫头……”宋清想爬树，很想很想。

　　伯伯反应迅速地拦住她，宋清很烦，为什么又不让她爬树。

　　眼前出现戚明子的脸，灰灰白白，有点搞笑。只剩下眼睛还那么干净，晦暗不明，笃笃地望着她。

　　宋清想笑来着，真的，但一张口就是抑制不住的呜咽，脸庞上滚落的泪珠比火焰还烫。

　　“阿爸，阿妈……”

　　“……我知道。”

　　宋家村只剩下猎户伯伯，戚明子和宋清。

　　猎户伯伯是个粗人，自觉无法妥帖照料两个小娃娃，寻思着把他们两个送往最近的月华宫。不日他便收拾好仅剩无几的细软，在贴身衣物里缝了个内衬，塞好几块碎银子，一手牵一个的上了路。

　　伯伯的手比阿爸的更粗糙，比阿爸的更宽大；和日月山比起来，清水山只能算个小土坡；从宫门到殿前的距离比宋清到猎户伯伯家都远；宫主笑起来比阿妈还俏。

　　可宋清还是想回清水山。

　　宋清悄悄将手从伯伯掌中抽出，脚刚往后挪腾几步，就被戚明子一嗓子震在原地。

　　“戚明子拜见宫主，请宫主收我为徒。”

　　自这一声起，戚明子和宋清不再是小明子和阿清，而是月华宫的大师兄和大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