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为君》林邻

9、第 9 章 9

　　良久，宋思意都不敢回头，她害怕自己看到妈妈的背影，害怕自己眼泪会掉下来。
　　每一次妈妈的离开，宋思意都是远远看着妈妈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她一次又一次地呼唤，一次又一次地绝望。那是她最痛，最不愿面对的经历和感受。
　　她不想，她不想。
　　风如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四周肃寂萧杀。
　　宋思意挪动麻木的脚，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抬头，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正定定地望着她。
　　李君航！
　　竟然是他。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宋思意还没有从母亲匆匆离去的难过中回过神来，又被迫陷入了这突如其来的窘迫之境地。
　　李君行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都听到了什么？
　　她现在该开口说什么话？
　　宋思意站在原地，又窘又委屈，却又无路可退。
　　她把头埋下，抓紧手中的皮包带子，朝李君航走去。
　　站定。
　　她正想解释，李君航倒先开口了。
　　“我刚刚看你下车时神色不太好，所以……”
　　“谢谢你。”
　　声音里透着疲惫，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人关心她。
　　“刚刚那是我妈妈。这里……是我妈妈的家。她，刚刚走了。”
　　李君航脸色微沉，眼睛里充满询问，还有关心。
　　宋思意避开他的目光，她怕她会说着说着哭出来。
　　她可不想在一个不了解的男人面前无端的哭。
　　她也不想别人来同情她。
　　“那个……这个说起来太复杂了。”
　　宋思意有点语无伦次，慌忙拽了拽李君航的胳膊，推他转身往回走。
　　“我的家就在前面，隔两条街。”
　　“我偶尔会这样走路回家。”
　　宋思意边走边找话说，李君航环顾四周，偶尔点头。
　　不一会儿到了小巷出口，她踌躇着。
　　“现在，我回去了。对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李君航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宋思意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还要送我吗？”
　　她望向李君航。
　　李君航双手插在口袋，嘴角微扬起一丝弧度。
　　“好，我陪你走走。因为你看上去好像心情不太好。”
　　宋思意不好意思地笑笑。
　　拐出几道巷子，二人沿着小路一路前行。
　　这一带是上海最烟火气的地方。
　　街道两旁是茶馆、作坊，还有当铺，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商贩。
　　“你很少来上海这种地方吧？”
　　宋思意一想到他的集团董事长身份，应该是从小含着金钥匙，生于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户人家，很少来这种逼仄小巷。
　　“上海，我真的还没有时间去走走。才刚回来不久，还没有机会。不过，我出生在苏州，苏州有很多地方和上海的街道看上去很像。”
　　“哦。”宋思意点点头。
　　“后来多年在国外，去年才回来。”
　　宋思意其实很好奇，为什么他忽然回国？一回国就接了大聚集团的董事长职位。
　　说起大聚集团，社会上有很多关于它的传闻。集团的创始人是李君航的父亲李兆国。起先在八十年代是做皮革生意的，算是白手起家。经过几十年的经营累积，已经发展到投资、房地产、餐饮酒店等多个领域。
　　按理说李兆国正当企业家壮盛之年，正是大展宏图，开疆拓土的时候，却忽然辞职，早早将权力移交给儿子李君行。
　　李君航匆匆回国，年纪轻轻就掌管一个企业集团。新闻一出，股市波动，坊间议论猜测不断。有的说是李兆国生病了，提前召唤儿子回国接班，也有的说是因为李兆国不满李君航找了个英国女友，怕李君航留在英国不回来了，传统作派的老父亲于是棒打鸳鸯。也有的说是因为李君航的继母……
　　这些消息都是上次拍摄后，宋思意从同事梦妍和莎莎的八卦中听来的。真真假假分不清。
　　但，宋思意此刻也不好多问，只能礼貌颔首不做声。
　　沿着小巷往前一直走，他们来到一个撑着阳伞的小摊前。
　　宋思意停住和摊主打招呼。
　　“阿叔。”
　　“诶，是思意啊，你回来了！”
　　眼前上了年纪的男人把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
　　“嗯。阿叔，今天天气冷，今天早点收摊吧。”
　　宋思意把手放在烧得发热的铁板上方烘烘手，然后朝脸上捂了捂。
　　宋思意捂着脸，转身问李君航：“想吃吗？”
　　没等李君航回答，她指指铁板上正在滋滋冒油的饼，笑着补充道：“葱油饼？”
　　李君航笑了笑。
　　“可以。”
　　宋思意的眼睛快活起来。
　　“阿叔，两个葱油饼。”
　　“好。少放猪板油，对的吧？”
　　宋思意愉快地回答：“是。还是我阿叔了解我。”
　　阿叔熟练地在摊前忙活起来。
　　他五十多岁模样，但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银发。他走路一高一低，看上去一条腿有点跛了。
　　阿叔一边抹桌子板凳，一边招呼着他俩。
　　“思意，快叫你朋友过来，先坐着烤烤火。”
　　宋思意和李君航坐在小方桌旁。
　　小方桌旁边立着一个大油漆桶，里面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旺旺的柴火，直冒着鲜红的火星子，火中散发出枯木的香味。
　　“可以坐过来点，这是木柴火。我常来这儿烤火。”
　　宋思意让李君航往大油漆桶旁边坐。
　　阿叔看看宋思意，又看看李君航，眼角堆起笑盈盈的褶皱。
　　“对呀，小伙子。这方圆几公里都没有我这种古董火可以烤。”
　　“好。这火烤着才舒服。”
　　李君航顺手脱下外套搭在腿上。他跟宋思意一样伸出手来在火上取暖。
　　不一会儿，葱油饼端到了他们面前。
　　李君航咬了一口。
　　“好吃吗？”宋思意盯着他问道。
　　李君航又咬了一口。
　　“很不错。葱香味很浓。”
　　宋思意放心地笑了。
　　“阿叔是这一带做葱油饼做得最好吃的。我从没吃过比阿叔做得还好吃的葱油饼。阿叔，等我赚大钱了，我给你开店，请人给你打工。”
　　“哈哈。好的呀。”
　　阿叔手上忙活着，嘴里应承着。
　　宋思意补充：“发展成连锁的。”
　　“那只怕我做不赢哟，那要累死我个老头子。”
　　“哈哈哈哈。”
　　二人顿时笑作一团。
　　此时此刻，似乎她已经忘了那些然她不快乐的事情。她刚刚下午在弄堂口那可怜的样子不见了。
　　一个葱油饼，就能治愈她所有的难过和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