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为君》林邻

2、第 2 章 2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妈妈？她就是我妈妈？思意微张着嘴，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位身材瘦高，骨相清冽的女人，就是宋思意的妈妈。这是她第一次亲眼所见她的母亲，以前只是在照片里见过。
　　鹿小雅也惊愕地轻轻“啊”了一声。
　　“您就是美凤阿姨？！”
　　鹿小雅转身朝思意兴奋地使了使眼色。
　　“思意！”
　　她不知道思意会怎么面对这个从来没出现过的妈妈，但以前思意总是跟她提起，她很想念自己的母亲。
　　现在，终于见到了，她一定很高兴吧。
　　此时的宋思意，眼睛正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她——看出她有些不安。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的局促无措，双手不知往哪里安放，宋思意心情有些异样。
　　她无数次想象见到妈妈会是什么心情，但是都无法知道答案。
　　但是今天当她真正见到妈妈时，那种的感觉清晰可辨——她清清楚楚地感到，那是欣喜和依恋。
　　真是奇怪呢，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完全不一样，她从来都不恨一次都不来看自己的妈妈。
　　此刻，她只想她想靠近她，抱紧她！
　　“妈妈！”
　　宋思意低低地叫了一声。她怕妈妈会忽然转身就走。
　　她，想留住她。
　　女人似乎有些受惊，想说话但又没说出来。
　　“妈妈！”宋思意又叫了一声。
　　她轻笑着，望向眼前的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女人。

　　十字街公园。
　　梧桐树落了她的叶子，金色的小巴掌铺满水泥地。深秋的风吹得一地的黄叶轻轻打着旋儿，沙沙直响。
　　长椅上，宋思意和妈妈并排坐着，旁边是妈妈刚刚带她去商场买的一些生活用品。
　　妈妈很漂亮，是清冷的美人骨相。
　　她一身素白长裙，眼眸里盛着涴涴清风，茫茫烟雨尽看淡的脱俗淡雅。
　　“思意，这些年，是妈妈对不起你。但是，妈妈……”
　　思意见妈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美凤转而说道：“你……不久就要中考了吧。”
　　“嗯，还有半年。”宋思意答道，眼里闪动着纯净、喜悦的光。
　　妈妈正在看着她。
　　“钱……够用吗？”
　　“爸爸留了一些。”
　　“哦，好好念，等高中开学了，我寄些给你。”
　　“不用了。我也花不了多少。”
　　“你这几年过得很辛苦。”
　　“不会啊。有阿婆。”
　　思意想尽力表现得轻松、自然一些。
　　“还有，我自己也可以照顾自己了，你看，我有你高了吧！我是大人了！”
　　但气氛仍有点尴尬。
　　“妈妈，你……现在哪里？你回国了吗？回上海了吗？你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吧？”
　　可是妈妈并没有回答，只是说：“思意，好好念书，好好念一所大学。”
　　思意并不放弃：“妈妈。你以后还回来找我吗？我可以去找你吗？”
　　“思意，我……要回去了。”
　　妈妈捏着身边的手提包，像是要走。
　　“对不起，思意，以前是妈妈不好。今天看到你……你长大了，也好懂事。妈妈……就很开心了。”
　　沉默。
　　泪水涌上眼眶。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我每天都很想你，很想你来接我。你现在就在上海的，对吧？”
　　宋思意感到某些东西瞬间就要溜走。
　　“你不用说对不起啊，我也从来没有怨恨过你。我每天都一直一直盼望你回来看看我。”
　　宋思意停了一下，又改口道：“你不想去看看我和爸爸的家吗？”
　　好像戳中了某一根神经，刘美凤立刻站起来，径直朝前走去。
　　“妈！为什么？”
　　宋思意声音发颤。
　　“爸爸他已经去世了！不管你是否爱过他或恨过他，他都已经去世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从来不回来看我？！为什么不让我见你？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为什么？”
　　她大声哭喊，哭得双肩发抖。
　　如果说，生命中的所有相逢都是上天的有意安排，那十五岁的宋思意在那个初冬的黄昏，她生命中第一次遇见的人，都将是她人生中的宿命。
　　——
　　那天，宋思意怎么都没想到的是，第一次见妈妈，妈妈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思意从长椅上缓缓地站起来，几乎失声地喊：“妈……妈……！”
　　悲伤，近乎绝望。
　　她几乎快站立不稳。
　　夜色朦胧下，竟然飘起了片片雪絮。
　　啊，那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啊。
　　风刮着丝丝莹白，卷着梧桐树的叶子，呼呼直响。
　　“妈……”
　　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使她几乎不能呼吸，黄豆大的汗从她的额上冒出来。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让心脏舒服点，但渐觉浑身无力，睡意昏沉。
　　她就像从树上飘落的片片梧叶一样，跌落在地。
　　她感到自己正轻轻地离开地面。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要飘到哪里去？”
　　阿婆说，人死了，但他的意识是不会死的。
　　人死后，他的灵魂会进入下一个轮回，转世投胎。那些世界上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们也提出，宇宙空间是多维的，或许四维的平行世界中还有另外一个人跟你一模一样。
　　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努力地想要弄清楚这种感觉，但只是一片混沌。
　　死了或许比活着好。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四维世界的那头，有什么？
　　……
　　“医生！”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地，从远处飘来一声呼唤。
　　她感到，她的脸正紧贴着一块微微起伏的胸脯，她听到砰砰有力的急促的喘息声。
　　是妈妈吗？是妈妈抱着她吗？
　　不是，那分明是一个男人的结实的胸脯。
　　“她晕倒了，头部有受伤。”
　　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从胸腔传出来。
　　她感到她被一股力量从空中抛起又跌落下来，顿时感到十分的不安。
　　她想要抓住点什么，是呢子大衣。但是她一丝力气也没有，手顺着大衣的衣摆软软地滑落下来。
　　无边的黑暗朝她奔涌而来，冰冷的、刺入骨髓的寒意，使她瑟瑟发抖。
　　她又一次失去了知觉，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宋思意再次醒来时，她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微微睁开双眼，环顾四周，房间内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各种药水的味道充斥房间。
　　她的胸口贴着各种胶布，手上、身上接着各种管子。
　　病房的门开了。
　　“宋思意。”
　　一群医生进到病房，领头的应该是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查看了看各种仪器的指标。
　　“一切正常。”
　　主治医生转身对身后的医生说道： “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去了。”
　　同行的一人点头。
　　“医生，我怎么了？”宋思意问道。
　　“孩子，你家人还没有告诉你吧。你患有先天性心脏功能不全症。”
　　先天性心脏功能不全？
　　那位医生说了什么她也没太听明白，大概是告知，这个疾病随着年龄的增长，并发症会越来越多，严重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宋思意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这次没死成，但也活不了多久了，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