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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梦终断人终淡 ...

  •   沈披白蹲在屋顶,街道上人声鼎沸,他耳边却隐隐听到奇怪的磨牙声,一扭头,小白脸猛然瞪大眼睛看他,腮帮子一动一动,还在嚼没咽干净的肉干。
      “……”
      “……你也吃吗白哥?”

      气氛凝固之时,一束特别的焰火升空打破了尴尬。这是阁主的警示信号,和其他烟花一起炸开,只有他们几人才知其特别之处。看来是兔子出现了,沈披白连忙扫视孟棠周遭情况,几息便锁定了那个最可疑的家伙。

      他和同伙都很谨慎,扮作百姓、走商或是卖艺者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跟着孟棠。沈披白数了数,自己能发现的有七人,都没携带明显兵刃,看来还有暗中埋伏的人接应。不管如何,至少他们确实顾及灯会,不欲把事情闹大。
      只是……
      小白脸疑惑:“一个孟棠,值得这么多人追杀吗?”

      “不错啊你,没光惦记吃。”沈披白挖苦到。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们究竟是小心使得万年船,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等今夜结束问阁主吧,如果冲我们来的,说明阁主不在缚寒阁的消息被传出去了,这沁昌也不能多留。”

      下方有了新动静,沈披白不再多想,继续盯着情况。眼看孟棠与陆家三兄妹逐步靠近河边一摊贩,他瞳孔骤缩——那摊贩不对!与此同时跟踪的同伙也突然提速,从四面八方逼近孟棠所在之处。
      人群被扰动,推搡着挤在一块,顿时混乱不堪,下一瞬,有个做走商打扮的趁乱径直扑入河水中!

      “不好啦——有人落水!”
      “快救人!”
      “谁来救人啊!”

      会水的挤着不会水的,看热闹的挤着不明所以的,全都乱作一团,孟棠不知被谁狠狠撞了一下,和陆槿相挽的手没拉住:“阿槿!”
      还没看清陆槿人影,她又被拽了一把:“小姑娘,有人下去救了,你就别凑过去,早早回家!”
      这么一把看似轻巧,实则把她完全拉入另一队反方向的人流,而方才隐约听见陆延喊“阿棠妹妹”的声音,也被那要她回家的人压了下去,这会怎么也找不到源头,等被冲挤出这哄乱人群时,孟棠环顾四周,早看不见任何陆家兄妹的踪迹。

      要不然在这等等,否则两位哥哥和阿槿找不到人肯定着急,又或者他们也被冲散了,自己在这儿说不定还能接上阿槿。
      孟棠这样想着,便静静站在靠路边人少的地方,原本目不转睛正寻找陆槿几人的身影,余光却突然瞥见一截扎眼衣袍飘过街角。

      轻柔的、雪白的、无比熟悉的,纵使今日所有人都穿白,她也能立即分辨出来。孟棠脑中还没反应过来,两腿已然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半条街外的沈柳二人也注意到此番动静。
      柳驭拦住一个从前方晃荡过来的算命先生:“老伯,前面发生何时了?”

      “嗐,不是啥大事,有人落水,已经拉上来了,好好的哩,就是这天寒地冻,还飘着小毛毛雪,河水肯定冰骨头哇,估计要养上十天半个月喽。”

      不好。
      柳驭谢过他,与沈阶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大事不妙的意思。
      他们既然有所动作,怎么可能无事发生。于是柳驭当机立断:“你先找你的人问清楚,我过去看一眼。”
      不等沈阶回答,他两三步蹬上檐壁,踩瓦疾步朝东奔去。

      沈阶正要去与沈披白二人汇合,却被那算命的扯住了:“小友,我观你面相,近日还是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啊,不然……”
      “不然会有血光之灾?”沈阶不信这个,现在没空和他瞎掰扯,“人多也不见得平安,说不定我也掉水里躺十天半个月,带钱的公子刚飞走了,你给我说出朵花也没用啊,放手吧。”
      算命的松开抓他衣袖的手,一脸高深莫测:“此言差矣,并非血光之灾,依我看倒是好坏参半,不过给小友提个醒罢了。”
      他继续朝西行,背着手喊:“有缘便渡之,我说的准不准,十日后小友自会明了呦——”

      神叨叨的。沈阶自小被孔昭和几位前辈骗大,从没见过有真本事的神算子,早就不信这些。看那算命的拄着拐走了,他也几步跃上屋顶寻到沈披白:“刚才怎么回事?”

      “有个假摊贩自己跳水了,”沈披白眼见阁主没事,暗自松了口气,“我也不知他们想做什么。”

      沈阶皱眉:“孟棠没事?”

      “没事啊,你看——”

      陆槿拨开人群,扑到孟棠怀里:“刚刚找不到你可把我们吓坏了!没事就好,一会儿河上还有度花楼的表演,咱们先去找个好位置吧!”
      陆展万事听小妹的,自然是没有异议,陆延正要点头,眼神突然亮起来:“师叔!”

      其余几人均向赶到的柳驭,陆展和陆槿紧跟着喊了师叔,孟棠顿了顿,低眉喊:“柳叔叔好。”
      柳驭目光一一扫过几个小辈,最终落在孟棠脸上。

      陆槿与陆延面面相觑,以为是师叔不喜他们去看度花楼表演:“不在楼里,只是去河边看新编的歌舞,每年都有的……师叔我们错了。”
      柳驭这才收回目光,莞尔一笑:“无妨,师姐都同意你们去,我怎会越俎代庖,注意安全,别玩太晚。方才看见有卖酥糕的,我才记起家中鸟尚未喂食,就不陪你们了。”

      陆展与陆槿知晓师叔从不打扰小辈玩乐,便以为这是托辞,笑着应了。陆延前一日刚听说师叔养了鸟,本想多问几句,又惦记着和心上人见面的约定,于是想改天再找师叔聊。孟棠则看不出任何波澜,也应和着道别。

      柳驭目送几人离开,临走前朝某个方位递了个眼神,然后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无人的小巷暗道里。

      “他干嘛去了?”沈披白奇怪,“阁主,这是之前商量的吗?”

      沈阶沉默不语,方才柳驭递眼神的那个方向藏着云琼和陆正海,他是想让云琼明白什么?是他们二人私下说好的,还是出现变故临时而为?如果是后者,他们同门间关系这么好么,默契到大老远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阁主?”

      沈阶掐断思绪回神:“你确定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吗?”
      柳驭没给他任何行动的提示,那就是在告诉他不要妄动。为什么?
      孟棠他们明明已经走远了,他和云琼两方都是为了看住孟棠,理应一起跟上去才对。他和云琼的区别只在于身份,对于敌人来说,云琼夫妻是明牌,而今夜他参与与否敌人可能并不明确。柳驭不要他也跟上去,要么是怕他暴露,要么,是需要他做别的。
      或者二皆有之。

      就在此刻,沈披白气息陡然一变:“不对!”
      沈阶沉声:“说。”
      “盯着孟棠的少了两个,最开始我看见的是七人,方才有一个落水被救后离开,但现在只剩五人。”
      “少的那个什么样?”
      “是个外罩白袍,戴了兜帽的人,看身形好像是个……女人!”

      电光火石间,沈阶扯开腰带脱下白色外袍扔给小白脸,露出里面一身幽黑劲装,与夜空融为一体:“你和沈披白现在分开,你继续跟着,一旦那伙人往北阳岭方向去,立即借暗桩传讯回缚寒阁。沈披白现在就回缚寒阁,把所有情况事无巨细告诉梅叔,接下来我不在一切听他全权安排。”

      那小白脸听令,干脆跃下屋檐也钻入人海。他最擅隐匿与追踪,所以小小年纪便被沈阶带在身边,做这件事也算得心应手,不需人担心。
      沈披白还是觉得不妥:“阁主,你怎么办?”柳驭此人他们并不熟悉,平日也就罢了,如果沈阶孤身一人探虎穴,柳驭究竟会落井下石还是伸以援手实在难说。

      “机不可失,试他一回又如何?有梅叔我就不会死,”沈阶语速极快,“你说完了就走,再磨叽我要追不上了。”
      沈披白解下剑塞给沈阶:“阁主这次没带自己的配剑,先凑合用这把。”然后便也转身离开。

      别人的剑握着确实不太习惯,但总比没有强。沈阶持剑,用最快的速度追入柳驭消失的那条小巷。

      夜深了,主街上人渐稀,声势也弱下来,深巷中更是幽静冷清,只有偶尔一两盏或红或绿的花灯挂着,烛光微微,难以驱散暗夜阴影。突然一阵窸窸窣窣,孟棠心中一紧,仔细看去,却发现是只野猫。

      已经走出去太远,她还是没有追上那个背影。不知为何,隐隐有股异香,孟棠闻着觉得熟悉,脑中逐渐冷静清醒,站定,在灯下轻喘,呼出的白雾悠悠散开,吸气时又是透骨的凉。
      原来不是那个人,原来只是想把她引过去。
      孟棠拖着步子往回走,地上积的薄雪只有自己来时踩出的脚印。她沿着脚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迎朔风跑起来,发髻凌乱,簪钗还在几个也不知,只往前跑。异香愈发浓郁,和吸入的寒气一起发狂地搅动五脏六腑,让人有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又记起昨夜,记忆中闻见的那股味道和此时此刻的香气重合,融为一体。

      她突然想起那只黑色大鸟。

      也许是它在窗前留下了香气,它之前去了某个地方,沾上了那里的味道,并且带给了她。
      羽毛沾的香、身上带着的信、柳师叔与平日不同的语气……孟棠心跳如雷贯耳,喘息一声重过一声,耳边北风更暴虐的咆哮。

      身后好像多了好多脚步,细细密密踩在雪上,吱呀吱呀,刺激着耳膜,她拼命跑,长如鸦羽的睫毛颤抖着接满雪花,模糊了视线,几乎睁不开眼。她用手背擦了一把,水从眼角顺着脸颊流下来:“救救我,爹、娘,救救我……爹……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她来找陆伯伯?

      她没有习过武,已经换不上气,嘴中却停不下来,随着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几乎是哭喊出声,字字啼血:“爹——娘——”
      这是一道岔路口。孟棠看见自己撑着雪砖的手掌下有血渗出来,但已经感不到冷或者疼,只觉自己和大地冻在一起,冰晶钻入肌肤,让膝骨与砖石粘连。她长伏在地喘息片刻,侧头,看见右侧巷道远远有人飞奔而来,她睁大眼费力辨别,上一眼还是黑团,下一眼便能看清飞扬的衣袖。
      速度太快了,不是爹,爹没有这么厉害的武功,是……柳师叔。

      她刚到陆家,陆伯伯和云婶婶便与柳师叔秉烛夜谈。

      孟棠想明白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扯动嘴角。柳师叔也非她爹娘,不知会先看见她的笑,还是糊遍满脸的泪水。
      她感受到背后森然冷意,几不可察地冲柳驭摇了摇头,然后挣扎着直起上身,像是要站起来,她知道柳师叔也能明白。

      “噗——”

      寒铁刺入血肉的声音在这里格外扎耳,孟棠没有低头去看胸前的剑尖,只是泄力的倒下去。此刻又能听见外面喧闹舞乐了,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水。
      素衣节最后一道烟花窜上夜空炸开,好像要照亮整个沁昌,孟棠心满意足闭上眼。

      雪停了。

      “解决了吗?”周汝睁开眼,望向跪在地上的红衣男子。

      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他看不清屋内情形,却能听见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心下了然,只装作不知:“禀阁主,已经杀了。”

      周汝露出满意的笑容,也不在意外人在场,对屏风后的人道:“无执故无失。好好休息,这几日都不要再出门了。”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红衣男子见状也跟着走出房间,轻阖上屋门。

      只留黑暗中被铁链捆绑住手脚的男人在床榻上,没有被子,单着雪白衣衫直挺挺躺着,一动未动。
      宽大袖袍下,指甲深深抠入手心,唯有淡淡血腥气飘出来,在方寸之间散出迷蒙异香。
      蚀骨灼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旧梦终断人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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