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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黄土埋忠骨 ...

  •   《山野樵夫状元郎》
      浓情下午茶/文

      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沈鹤之的脑海。

      他想要抬手按住太阳穴,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耳边是“吱呀——吱呀——”的声响,单调而执着,像是有人在反复推着一扇破旧的门。

      不对。

      沈鹤之猛然想起,自己应该在刑场上。大雪纷飞,刀刃落下前的那一刻,他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和落在脸上的冰凉雪花。那雪可真冷啊,冷得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雪夜里把自己的棉袄脱给他穿。

      可这里没有雪,没有刽子手,没有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腐朽。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片刻,逐渐凝聚。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土坯墙,墙面上裂开数道细缝,冷风正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角一张破蛛网瑟瑟发抖。房顶的茅草已经朽烂,露出几根歪斜的椽子,透进来的光昏暗而柔和——不是刑场上的惨白天光,而是黄昏时分那种将暗未暗的暖色。

      沈鹤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侧过头。

      屋子的另一角,靠墙放着一只破旧的柳条筐。筐里有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灰褐色的东西,像是杂粮熬的糊糊,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碗的边缘有一处缺口,不大,但形状很特别,像是一片被咬掉一角的树叶。

      那个缺口,沈鹤之认得。

      前世他官居首辅,府里用的都是御赐的细瓷碗盏,白如玉薄如纸,稍有磕碰便换新的。可他就是记得这个缺口——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端着这样一只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热腾腾的粥,那人笑着说:“鹤之,趁热喝。”

      那是苏蘅的碗。

      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将沈鹤之淹没。

      他看见自己身着绯色官袍,站在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看见自己坐在首辅的座位上,批阅如雪片般飞来的奏章,手指被朱砂染红。他看见自己被锦衣卫按在地上,枷锁加身,耳边是“谋反”“抄家”“满门抄斩”的呵斥声。

      然后他看见那一日。

      那是他被押入大牢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老狱卒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说是有人托人带进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鹤之,你弟弟我还救,别怪我。”

      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沈鹤之当时以为那是苏蘅在向他求情——求他救她弟弟苏桐。他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那个当年嫌贫爱富、弃他而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求他?

      直到抄家那日,他才知道真相。

      政敌狞笑着告诉他:“沈大人,你可知道当年你那位原配夫人为何‘改嫁’?哈哈哈哈,她被人卖进了教坊司,死前还喊着你的名字,说你一定会来救她。沈大人,你来迟了二十年啊!”

      那一刻,沈鹤之觉得天旋地转。

      他想起苏蘅当年离开沈家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柴房门口,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有哭。她说:“鹤之,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娶个好人家的姑娘。别记挂我。”

      他那时以为她嫌弃他穷,攀高枝去了。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去哪儿”,就背过了身。

      后来他才从老家人嘴里得知,是沈老太收了人牙子的二两银子,把苏蘅卖了。苏蘅挣扎着不肯走,被人牙子一棍子打在头上,拖出了门。她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睡觉的柴房。

      刀落下的那一刻,沈鹤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苏蘅,我来找你了。

      可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这间破旧的柴房,看见的是那只缺了口的碗。

      沈鹤之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想要坐起来,浑身却没有一丝力气。这具身体太轻、太弱,像是大病初愈,连骨头都是软的。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铺的干草,粗糙扎手。

      这是哪儿?是哪一年?

      外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紧接着是“哗啦”的水声,是倒水,还是洗什么东西?又过了一会儿,响起轻轻的咳嗽声,压抑着,断断续续。

      沈鹤之屏住呼吸。

      那咳嗽声他太熟悉了。前世多少个夜里,那个人也是这样轻轻地咳,怕吵醒他读书。他那时只觉得烦,嫌她碍事,嫌她咳嗽声打扰他背书。

      那是苏蘅的咳嗽声。

      沈鹤之挣扎着撑起身子,几乎是滚下了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床。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柴房的窗户是用几根木棍钉成的,缝隙很大。他把脸凑上去,往外看。

      院子里,一个少女正蹲在地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袄上补丁摞着补丁,至少有三四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冻得通红,指关节处有好几道裂开的口子,隐隐渗着血。但她似乎全然不觉,专心致志地翻拣着面前一堆草药。

      草药摊在一块破布上,有根茎,有叶片,有些已经干枯,有些还带着泥土。少女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把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坏的扔进另一个筐里。偶尔她会拈起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一闻,然后摇摇头,把它扔进坏的那一堆。

      离她不远处,晾着一床旧棉被。棉被的里子已经磨得透亮,好几处露出发黑的棉絮,但被面还算干净,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根竹竿上。

      沈鹤之的目光落在棉被上,心里猛地一抽。

      那是他盖的被子。

      这丫头,是把她的薄袄裹在他的被子上了。

      他记得这床被子。前世苏蘅在时,冬天总是把这床被子晒得暖烘烘的,夜里给他盖好,自己只盖一件旧袄。他那时年轻,不懂事,从未想过她冷不冷。

      少女拣完了草药,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她转过身来,沈鹤之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瘦削的脸庞,颧骨微微凸起,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黑里透红。眉眼生得温婉,是那种细长的柳叶眉,眼睛不大,却黑白分明,亮亮的,像是山间的清泉。嘴唇有些干裂,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倔强劲儿。

      是苏蘅。

      十六岁的苏蘅。

      沈鹤之的手紧紧抠住窗框,指节发白。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走到井边打水,看着她把洗干净的草药晾在另一个破筐里,看着她蹲下来生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专注的神情。

      她忽然抬起头,朝柴房这边看了一眼。

      沈鹤之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隔着窗户,她根本看不见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苏蘅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不知煮着什么,冒出淡淡的热气。

      沈鹤之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柴房,破碗,苏蘅,十六岁。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前世种种,如同一场大梦。梦醒时,他身在刑场,身首异处。再睁眼,却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回到了青山村沈家的柴房里。

      门外那个忙碌的少女,是他辜负了一生的人。

      她还在。她还活着。她还守着这间破屋,守着他这个病弱的少年。

      沈鹤之的眼眶再次湿润。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却发现手背上全是泪。

      活了两辈子,他从未这样哭过。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近了。沈鹤之连忙擦干眼泪,扶着墙站起来,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睡。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床头的破木箱上。然后脚步声又远了,门再次被带上。

      沈鹤之睁开眼睛。

      床头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药,还冒着热气。药汁黑乎乎的,一看就很苦,但那温热的气息却让沈鹤之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端起碗,药汁烫手,可他舍不得放下。

      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硌着他的嘴唇。他就着这裂纹,一口一口,把那碗苦药喝了个干净。

      苦得舌头发麻。

      可他笑了。

      窗外,苏蘅的咳嗽声又轻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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