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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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上海以后，李果和维有裕选了一天，去见了维有裕的家人。但直到事情过的第二天，维有裕还这样问自己：他真的和李果一起，去见了妈妈和维有烨了吗？
或许是因为家人的反应太平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才让他留下这样模糊的印象。之后再看，他和李果的紧张是那么不必要。但当时他和李果从李果老家回来，李果主动告诉他想见他家人的时候，他们都为此担心了很久。见面前一天，李果还特意去商场挑了一套全新的西装换上。结果等他们真到了餐厅，面对面坐下，他们的谈话却琐碎和顺从得好像只是来吃顿便饭的。
母亲的目光要稍微严苛一些，她问了李果一些问题，像是家住哪里、什么工作，李果都彬彬有礼地回答上了。最后母亲紧抿着嘴，不再问什么。维有裕担心是母亲不满意，但等吃完饭，维有裕和母亲单独待在一起，母亲却欣赏地说：“他看上去蛮有风度的。”
妈妈和哥哥都表示了对他们的支持。维有裕找到机会，和维有烨在柜台前聊了两句。从他打电话到现在，维有烨都没问他什么：无论是他的恋情，还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回国结果现在又要去纽约，还多了一个男朋友的事。维有裕也没主动提及这点，他相信或许维有烨不知道个中曲折，但一定知道大概情况，而现下各种事的发生，都是在他默许之下发生的，那是他对家庭的关怀。
维有裕还记得他游荡时胡辞令给他找了工作，时不时问他的情况，那关心是来自朋友，却恐怕也和维有烨脱不开联系。这不由让维有裕又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去世的时候，维有烨对他说的那句对不起。那时，他总觉得那是维有烨对他的希望，他需要背负起来，因此他感到痛苦。而等到此刻，他才明白过来，那是家庭对内部成员的祝福。
最后在离开前，他抱了一下母亲，又抱了一下哥哥。母亲抱了抱他，又抱了抱李果。维有烨先拍拍他的肩，又和李果庄重地握了握手。他们以一种极其平淡的方式接受了他们的恋情。李果和维有裕一起回家时，李果若有所思地对他说：“你妈妈很好，哥哥也很好。”
维有裕忽然想到：“那我们是不是也要见你的家人一面，吃顿饭？”
“你说王实吗？”李果问他。
维有裕点点头。不过，一旦想到要见她，他心中产生了畏缩之意。
“你怕她？”李果笑了，看了出来。
维有裕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在知道李果和王实的关系前，他觉得她是一个讨厌、让他多疑的情敌。知道之后，他又为自己过往对她的态度而羞愧。同时，王实的眼神散发着一种强硬果断、说到做到的感觉，每次维有裕和她对视，都会觉得她不太喜欢自己，即使是王实告知他李果的事的那次。这让维有裕总是不太敢和她见面。
“给你说个秘密。”李果凑到他耳边，把手捂成半圆，小声说。
“我也怕我的姐姐。”
维有裕不敢相信地瞪大眼，小声问：“真的吗？”得到李果准确的答案后，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接着像两个小男孩，笑成了一团。
尽管维有裕很紧张，最后还是和王实一起吃了饭。吃饭前维有裕在心里准备了一大套说辞，希望派上用场。结果和见他的家人一样，整个过程很平淡。只有一会，局面比较紧张。王实听到维有裕要去纽约读书的计划，问那李果怎么办。李果看上去很意外，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维有裕想到过这个问题，赶紧开口，结结巴巴说了一大堆。
他想好了。早就想好了。李果愿意和他一起去，到时候李果会和他住在一个地方。李果在纽约，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不会干涉。要是李果想回国，他也会让他回来，绝对不会强迫他。总之他绞尽脑汁说了一堆，把舌头都说干了。等说完，王实露出满意的表情。维有裕放下心来，结果王实举起酒杯，宣布说，剧院里正好有个和纽约表演团的交换项目，是在两个月后，为期一年，是她推荐李果去。
王实起身去洗手间，李果这才悄悄解释说：“我前几天就给她说要去纽约的事，她昨天给我说，有这个项目可以把我交换过去。她让我不要给你说，来给你一个惊喜。”
他有点无奈地安慰他：“但我没想到是这样……没事了。”
那或许是下马威的表现形式之一。吃完饭后，王实还要表示和维有裕单独说两句话。维有裕很紧张，觉得她大概是要嘱托他，要对李果好。他做好准备，跟着她走到一边去。但王实用那双严肃的眼睛盯着他，只说了几句话。她说：“项目其实不是我给李果的，只是以我的名义，是陈悠在美国有认识的朋友，介绍了李果过去，李果不知道这点。但是我希望你明白。”
她提到陈悠的时候，加重了语气。维有裕一怔，思绪忽然从现在飞到不久以前，他和陈悠那段在电梯里的对话。那时候，陈悠莫名其妙地问起李果是不是和他在一起过。接着，维有裕立刻明白了王实的意思，即使不是完全明白，也觉得自己朦胧地知道她的意思。
“他不知道有人喜欢他，但是我希望你知道。”王实说。她的神情和语气，都让维有裕想到母亲，不是某个具体的母亲，是广义的、存在于每个人心里的母亲。
于是，维有裕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嫉妒，他明白，王实不是想要煽起他不安的心，而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将李果嘱托给他。
偶然的机会下，维有裕还陪李果去见了刘老板。刘老板还是不喜欢维有裕，但宽容了这一次他的出现。对此维有裕已经很知足。他想如果他是李果的朋友，他也许也不会喜欢自己。
维有裕还和胡辞令见了一面。胡辞令已经从维有烨那里听说了他们的会面，所以维有裕也不用再给他讲一遍。他们两闲聊了一番，吃饭快结束时，胡辞令突然对维有裕说：“他看上去和你挺配的。”
维有裕茫然地看着他，他并不记得他和李果见过面。胡辞令只好解释说：“我看到过他。你有一次和公司老板约好去上班，我们出来吃饭，他来接你那次。”
维有裕诧异地：“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胡辞令犹豫了半天，才说：“其实上次机票和辞职信是我去送的。他在你家。我才确定了。”
直到那时，维有裕才明白那通电话是胡辞令提前的警告。恐怕当时胡辞令也怕撞见维有裕的私生活令他尴尬，所以才选择旁敲侧击。到了现在，风雨已经过去，两人倒是能平和地聊聊。于是他们顺着机票这条线索，又谈起了李果。反正胡辞令已经看见了，没什么不好说的。
胡辞令说，觉得李果对维有裕产生的是好的影响，因为维有裕现在看起来很开心。接着，他们不知怎的，又说起前段时间，维有裕分手时的那种痛苦。
谈到那种痛苦，胡辞令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他的沉默明显是由痛苦联想到某个人。维有裕很快反应过来他想到谁，而那让他也一时之间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胡辞令什么时候才走得出来，而他那两个朋友又何时能脱离那情感的沼泽。最后，胡辞令说：“李务群给我说，他现在住在香港那块。”他们的话题才匆匆地结束。那就是他知道的朋友的爱情故事的全部。剩下的巨大的、忽隐忽现的版图，只有胡辞令和李务群，他们两人才真正了解。
大约是入秋的时候，维有裕孤单一人回到了他在纽约自己的公寓，重新开始了他歇息很久的课程。之所以孤身一人，因为维有裕的开学日期将至，而李果的签证还没有办下来，他不得不先去纽约，而这代表得和李果分开一段时间。
他们自然可以用打电话、视频等等弥补这段距离。可是如果可以在一起的话，为什么要分开呢？
他抵达那天，正好遇上隔壁的舞者带着新同居人回家。他看到维有裕，似乎很惊讶，好像觉得这位许久不见的邻居是小偷。等他看到他正脸，舞者惊呼道：“维！”维有裕笑了笑，给舞者打了个招呼，推门进去了。
他不知道，舞者在原地愣了很久，因为维有裕回答的方式自然、快乐，而这颠覆了舞者对维有裕以往的印象，他记得维有裕总是皱着眉头，既礼貌又胆小。更不用说维有裕对他男伴的态度。以前维有裕发现他和男人抱在一起，总是目光躲闪。这一次，那种强烈的恐惧感彻底地从维的身上流失了。
这让舞者产生了绝妙的猜测，他觉得维有裕一定在这消失的时间里有所经历，就如同爱丽丝跳进兔子洞那样。
维有裕完全不知道舞者的想法，他来到纽约，在自己的公寓里住下，接着便开始了他和单身汉所差无几的生活，很孤单，也很想念李果。他读书，一个人进出公寓，从不在外面过夜。有时候他会给李果打电话。因为他们的时差有八小时，他们要么是在纽约的深夜，要么是在上海的凌晨通话。他们讲话话不多，但维有裕听到，就会放下心来。
每一天，维有裕都在计算流逝时间的快慢，而他都觉得这一天是前一天的两倍。他不得不靠做各种作业，上各种课熬过这段时间。
李果在电话里问他：“纽约生活怎么样？”
维有裕就会回答：“等你来了之后，我们可以去中央公园野餐。”或者是“等你来了，我们可以去百老汇”、“去我的学校”等等。
他说完，觉得自己老是这样说，会有点无聊。可李果都会耐心地接话道：“那你做我的导游。”这让维有裕觉得很幸福。每一句话，李果都回答得那么不厌其烦。
他自己正恋爱呢。真好。
不和李果电话，也没课的时候，他靠读手上的小说来熬过他的日子。最近有个小说家的小说在纽约的华人圈子很流行，据说他是编剧转为小说家，许多人都在讨论他的初作，有人也推荐给维有裕他的书。维有裕其实不算很看得进去，但那至少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法。但这种阅读的习惯，越到后面就越难坚持，有时甚至像折磨。
像是李果签证确定下来，计划择日动身的那天晚上，维有裕根本读不进去书，在自己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很兴奋，也很快乐，以至于做什么都不行。最后他干脆在半夜把房间全打扫了一遍。因为他想李果到这里的时候会喜欢。但等他打扫干净了，他又嫌不够，第二天跑进商场，买了一大堆东西，像是熨烫机、健身器材、书柜等等，全部布置在家里，连隔壁的邻居舞者，都在家居公司进进出出布置的时候都好奇地过来看了一眼。
纽约就像一阵杂乱无章的风，将各种人混在一起，里面有年长的，年老的；贫穷的，富裕的；金发的，黑发的，棕发的。它吹到东，又吹到西，把他们打散，又合在一起。这带来的效果是它缺乏逻辑、整密和安全，却从不缺少自由。那种自由最初让维有裕无比害怕，但现在，他虽然焦躁不安，却可以真正地、第一次地享受它。因为他有爱的人，而爱的人即将要到他身边来。他想到这，心就砰砰乱跳。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星期三。他上午有课，下午没课。他早上七点钟准时起了床，前去学校上课。他走过中央公园旁时，觉得气温很凉爽。上午的课是门艺术史，他听得很专心，时不时做笔记。因此上课时间过得飞快。但下课时间就不太一样，一分钟过得比一小时还慢。他不得不一会去洗手间，一会去看置物柜，让时间变得快一些。他忍住不看手机，因为他知道看手机也没用，李果这时候已经在飞机上了，不会给他来电话了。他上完课，就赶紧匆匆忙忙提着书包回家。走到离公寓不远的地方，他拐进面包店买了一大袋面包。他觉得李果或许需要。回到家，他发现时间越来越接近预定的时刻，把面包全部放到桌上，立刻提起书包，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下楼时，眼睛一直盯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它每变一次，他都变得更着急一些。等电梯到了一楼，维有裕全身都绷得紧紧的，只等着冲出去。如果从后面看着他，感觉会像看一头雄鹿急迫地回巢。
他上了taxi，告诉司机开往肯尼迪机场，路上他时不时看时间，生怕堵车造成晚点。等到之后taxi准点到达，他才松了口气。他下了车，走进接机等待的地方，惊异地发现，周围都是人，有美国人、意大利人、墨西哥人、还有亚洲人，他们都急迫地盯着乘客出来的机口。
他想，世界上总是有人在等待。而他和他们一样，等着纽约上空盘旋的飞机降落。二十五分钟后，那班飞机即将抵达。
他看到了李果。他从那道狭长的口子出来。而李果也一眼就看到他。
在那么多人里，他迎了上去。就连这几步，他都很小心翼翼，因为怕是假的。直到他摸到李果的行李箱，碰到李果的手，和李果一起朝机场外走去——其实就算这样他也没觉得真。
在回去的路上，他时不时看李果一眼，又碰碰李果的肩膀。李果看他这样，捏紧他的手，接着给他讲起在他出国前几天的事，比如王实来帮他整理，有人想要他带点礼物回去等等。过了好一会，维有裕才反应过来，李果是在消除他的紧张。而这让他真的产生了实感：他的爱人和他在一起。
最后，在那种满足的实感里，他们下了出租车，走进那栋公寓，乘上电梯。隔壁邻居的舞者正要出门，看到他们从电梯内出来，好奇地盯着维有裕，又好奇地盯着李果看。维有裕给舞者打了招呼，他开玩笑道：“维，这是谁啊？”
维有裕看了看李果，又看了看舞者。接着他又看了看李果，像是在确认，终于他在对方惊讶的目光里，快乐地回答道：“我的男朋友。”
他在前夜收拾好这，收拾好那，但总是不满意。直到李果走进他的公寓，他才明白，或许他不满意的不是收拾的方式，而是这里没有李果在。李果把他的鞋和维有裕的鞋摆在一起，把他的衣服挂到衣柜上，维有裕一下就觉得，这个地方变得像家，他很幸福。他忙着在屋里给李果泡咖啡，拿东西，让李果休息。
李果呢，就顺从地把身体放置进沙发。他看到旁边有本小说，就拿起来读。维有裕读到一半，就把它丢到沙发上，没有再看。刚看了半行，维有裕在叫李果，想给他看各种各样的布置，李果就放下书，走过去，和维有裕拥抱，小声地说话，享有作为恋人的一切。
那本书就独自被留下来，孤独地落在沙发上。
此时，书往前飘了一页，上面有几行被黑笔勾了字，做了记号。那写的是：
“关于爱……对于少部分道德者或怀疑者而言，狂热并没有在青春期到来。为此他们悲哀地自豪。但是它的缺席只是一种妄想。狂热只会延迟，绝不会不来。而它一旦到来，将彻底改变他们的一生。那将是崭新的开始。”
而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END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