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轮船-1 ...

  •   维有裕早上十点收拾好行李,这也是他看中央公园最后一眼的时刻。当他的目光从茂密的植被群移开时,他正好将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他提着行李箱,从卧室走到客厅玄关。走前,他打量他的住处,如同最初搬进来时的审视,只不过那时打量完他是陌生中前进,这时是在娴熟里后退。

      公寓里的一切在他居住的一年里已经与他熟识,比如客厅里那台他从未开过的电视机,搬来前房屋代理人炫耀它的纯白外形和接收全世界各台的强大功能,证明其与这座收费颇菲的高级公寓的相得益彰。不远处那扇高大闪亮的落地窗,代理人宣称它为在晚上八点眺望纽约夜景而生,不过维有裕很少在前逗留;还有那可容纳十人就餐的长长餐桌,大多数时候,维有裕只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桌前吃饭,他从不邀请朋友来到这,又或者说,他这一年里根本没交友,所以公寓总像他现在告别时这样空荡荡的。

      维有裕蹲下身,将换下的拖鞋放入鞋柜第一格。他想,至少拖鞋不孤单,那双拖鞋身边还有双被洗得很干净的蓝色毛拖鞋。那是维有裕的卧室用拖鞋,昨天是每个月的第一天,所以尽管第二天他就要离开,维有裕还是按照惯例,将它洗刷干净、再烘干,放进了鞋柜属于拖鞋的第一格。

      鞋柜总共有三格。第一格是拖鞋、第二格是皮鞋、第三格是运动鞋。现在,它们都幸福而完美地躺在该躺的地方。这可能是维有裕对这座公寓最为满意的事,无论发生什么事、明天怎么样,他的鞋们都按照排放表日复一日待在这里,而这带给维有裕一种强烈的安心感,如此的精准摆放,对于他而言可以称之为一种完美的道德,因为一切都在框架之中平稳地运行,没有任何的超出寻常。

      这不意味着超出寻常对维有裕来说是危险的,只是会带来一些烦躁。

      维有裕锁好了门,从钥匙孔中拔出钥匙。房屋代理人在卖房前表示了许些纳闷,电子锁在这座高级公寓里已经成为了种流行,但维有裕却坚持想换成普通门锁。

      对维有裕而言,密码意味着悬空和不确定,一旦偶然忘记了密码,或是电子锁出了问题,就有走不进房门的危险。但钥匙却能实实在在握在手心,愚笨但是简单地陪伴。

      还有一个原因:国内的家是普通门锁,换成它对维有裕来说是种轻微的怀旧。

      电梯轻快地开启,伴随生气勃勃的笑声。黑发男性怀揣着外套,拥抱另一个男人走出来。

      看到维有裕,他眨杏仁一样的眼睛,热情洋溢地打招呼:“hey,维,要去哪儿?”

      内搭的高领黑毛衣因为他的挥手起了褶皱,胸前挂的标牌摇摇欲坠。那标牌专属于纽约某知名舞者团的员工,但他并不在意它的可能滑落。他很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不至于把灵魂寄托在舞者牌上。

      维有裕却很注意,指指胸前:“要掉了。”

      男性舞者和他的男伴一同低下头,趁这个功夫,维有裕进了电梯。

      “谢谢你。”男舞者快活地抬起了头,语气因为醉酒而荡漾,“明天我家有个派对,维你要不要来?……”

      “不用了。”维有裕客气地笑笑,“有点事。”

      男舞者颇感遗憾,仍恋恋不舍地留在原地:“哦……”

      他的男伴已不耐烦地离开他的怀抱,走到门前开始输密码。

      因为不知道密码,男伴回过头:“喂!密码!”

      他话说的很不客气。

      男舞者才将目光从维有裕的面孔收回,不太有耐心地:“不是上次才告诉过你?”

      男伴抱怨地:“我不记得了嘛!”

      男舞者叹口气,走到门口,快速地输了密码,门发出叮咚一声:“这不好了?”

      但男伴还直直地逼视着他,目光犹如一只猫盯着老鼠:“你为什么老是想找他?”

      男舞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电梯口一望:“你说什么呢?”

      “人家早走了!”男伴还是很不客气。

      维有裕趁他回头的空档,悄无声息地顺电梯而下。

      男舞者悻悻地:“……我没有找他。”

      “骗谁呢。”男伴冷笑。

      男舞者拉开了大门,半真半假地:“我好多次邀请他来派对,他都不来,怪人一个。”

      “那你还不是每次都继续邀他?”男伴暗含威胁地,“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的就是这种型……”

      男舞者这次没有吭声,过于激烈的发声相当于狡辩。男伴确实说中了一点,隔壁的维有裕某种程度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初次在公寓见到他,他注意到他那因灯光闪烁而略微朦胧的眼睛,以及一头快到肩的柔顺长发,在那瞬间,他恍惚地觉得维有裕应该和自己是一种人,在某个大剧院做舞者,要么因兴趣就读某大学的艺术系,凭借家世和外貌拥有快意人生。

      但等他开口询问,维有裕却表现出某种令人懊恼的固执道德性,礼貌乃至呆板地回绝了他。这反而更吸引了男舞者。维有裕表面乍给人的印象和他展现出的本质性里存在着扭曲的矛盾,使得人怀疑其中一面是伪装,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撕去其假面。男舞者想起剧院里常演的经典剧目《黑天鹅》。他不介意在生活里也上演另一出戏剧。

      但可惜的是,维有裕一直拒他于千里之外,直到今天,男舞者仍然徘徊不定,等待戏剧的首幕开始。

      维有裕走在街头,很快就将邀请的发言甩在身后。

      参加一个派对,对维有裕而言,也意味着一种脱离寻常,这会使得他为难,故而他总是拒绝。

      拒绝多了,像对邀请人无声的谴责和讨厌,有时维有裕也会为他的举动为难。在遵守自我的道德的同时,对他人的苛责好像是另一种不道德,这会使得他自身呈现出某种虚伪性。而虚伪,是维有裕最害怕他自己所有的品质。

      但今天他的拒绝有所理由:他即将回国,不可能再参加。为此维有裕稍微劝慰自己。

      他抬起手招呼taxi,在taxi朝他驶来时,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

      手机屏幕上多了几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胡辞令:

      有裕,下午6点机场见,给你接风洗尘。

      Ps:在飞机上好好倒时差补个觉。

      Ps意有所指,维有裕不好意思地微笑。那还是他大学时的事。他从伦敦回来,一群人在餐厅为他接风,但他因为时差,在玻璃碰撞声里没精打采地发困。

      不过这次不会那么难堪,因为他回国的事鲜有人知。维有裕有意只告诉两个人,并诚恳地请他们保密。其中一位就是胡辞令。

      他不急不慢地打字:“收到。”

      Taxi骤然停在他面前。

      他放好行李,上了taxi,报出机场的名字。

      随后他放下手机,靠在后座椅上,漫无目的地打量窗外的景色。街边各式各样的店铺一甩而过,如同飞机甩过蔚蓝的天空。此时,他有种错觉,仿佛已经置身于云端之上,在困顿里于延绵的海岸飞往太平洋对面的上海。

      虹桥机场的广播总是在紧张地播报各种信息,譬如:某飞机即将起飞,某乘客还未到达,某飞机快要抵达,某乘客丢失某物请到某室领取。而穿梭在机场的人们总在说话,或大声或小声地说,所以机场永远嘈杂。

      维有裕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嘈杂。在纽约,大多数时候,他要么在学校的自习室,要么在公寓。而从今年六月开始,他出于各种理由,不用再去学校,所以公寓成了他的唯一栖息点,而高级公寓的唯一好处便是无声。他窝在卧室或者客厅的沙发里,已然习惯声音的干旱。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声音会从四面八方一齐涌出来,有些心慌和迷失,不知道朝哪里走。

      好在他跟着指示牌和人群茫然地前行,总算走到出口。

      玻璃门前的人影不断滑动游走,维有裕固执地提着行李箱,规矩地站在不挡人的墙角。

      一辆样貌熟悉的青色跑车从远处驶来,顺滑地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里面的人朝他招呼:“上来吧!”

      驾驶者面貌端正,浓眉大眼,但穿着打扮却与简洁的面部外表相反,基本是花里胡哨。他上身套了件宽大的长袖t恤,下身是宽松肥大的牛仔裤,脖子挂一条便宜的长链。这种外表与打扮的割裂使得初见他的人又惊又疑,不知该信任他面孔透出的熟知世事,还是以随意的语气和他交友。

      但这种割裂却正让维有裕放下心来,他的朋友没有任何变化,和他一年出国前一致。

      他把行李放在后备箱,拉开跑车的门坐上去。而朋友的目光随着他的落座,迫不及待地在他脸上试探地流连。半晌,朋友以一种含混不清的口气开口:“你和出国前比……好像没怎么变啊。”

      这和维有裕见这位朋友的想法相同。但维有裕清楚那里面包含着期待的缓然落空,和替自己的惋惜,只不过维有裕现在不太想面对那,尽管朋友是为了他好。所以他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转过头系安全带,让一簇长发遮住表情,如同只以为这是朋友简单的问候。

      好在朋友没有坚持聊这个,等维有裕拴好安全带,话题随着驶入车流转向了下一个:“有多少人知道你回来了?”

      这是个不难回答的问题:“我只告诉了你。”

      你,眼前他这位接机的朋友胡辞令,以及……。维有裕犹豫了几秒:“还有陈晶。”

      “你给说了?”胡辞令惊讶地偏过头。

      维有裕思虑良久:“我觉得她不会告诉维有烨。”

      胡辞令轻易地赞同:“她确实不会。”

      车电台里正放着轻柔的音乐,车里的氛围却奇怪地沉重下来,也许是他们话语仍然自然而然地驶到暗礁。

      这是难免的,因为他选了这么一个时间点回来。胡辞令肯定会问他点什么。维有裕清楚,也相信胡辞令同样清楚。

      胡辞令果然语气轻快:“所以你怎么搞得这么秘密回国?连你哥都不想告诉。”

      他这么说的同时,飞快地瞥了维有裕一眼,观察他的表情。这专心的一眼很难被人发现,尤其是他穿的那么随意,大多数人仅会将他的观察看成是漫不经心的观望。

      维有裕垂下眼:“我……在纽约没事干。想回来待待。”

      胡辞令猜测了一番:“学校不好玩吗?”

      维有裕望向窗外,车已经驶入高速公路,两边的高楼在黄昏的映照下显得凄凉无比,又因车的驶过而飞速度消失。他不由联想到不久前他坐上返回公寓的taxi的那一幕,当他终于想起来最后看一眼校门,却发现它早就隐藏在四周的高楼堆里,仅剩夜灯如同阳光那般照亮高速桥。过去和眼下的景象不知不觉重叠在一起,催使维有裕进入迷茫的刹那。

      “我已经办理休学了。”他坦言。

      身旁是沉默的,胡辞令没有立刻说话。说完维有裕仍望着窗外,没有去想他的朋友会如何猜测。不过这时说出来像是一种解脱,道德的重壳立刻从他身上滑下了,而在休学时它那么谨慎地压在他背上,问他哥哥维有烨会怎么想?胡辞令会怎么想?其他朋友们会怎么想?甚至是,……父亲,会怎么想?维有裕背负那道德的自我谴责背得那么久,持续了一整个夏天。他如游魂般在纽约的街头无所事事,每天拿信用卡刷各种廉价的汉堡和墨西哥卷,因为他那时只吃得下这些,稍微健康些的食品就会让他犯呕。

      因此等他终于决定不在纽约呆,他立刻把回来的事第一个告诉了陈晶,并朝她说明了缘由。即使这让他感觉到愧疚,但同时也有种东窗事发的安稳。

      为什么要告诉嫂子陈晶?他们没那么亲密,在哥哥家他和她都客气得像客人。但他知道她嘴很严,一定不会告诉他哥哥维有烨,直到哥哥自己发现或者维有裕主动说。而她又是离维有烨最近的人,告知她会使得维有裕产生心理安慰:维有烨的妻子知道他的事,那么至少维有烨家庭的三分之一已经知晓,他不是完全说谎和隐瞒的,为此他愧疚的道德之壳好像不必再那么重。不过,到现在告诉胡辞令,那重壳才终于和他说了再见。胡辞令也知道了,那代表他那群最亲密的朋友们迟早也会知道这个秘密。

      胡辞令是个快乐而聪明的实利主义者,不太为已经发生的事感慨。但这次也许是个例外,他叹了口气,过了会说:“有裕,你……”

      他好像想朝他说些什么。维有裕转过头看他。不过等维有裕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胡辞令表情却已如常,没再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而是问:“今晚你能喝酒吗?”

      维有裕一愣:“喝酒?”

      “我找了个酒吧,一起给你接风洗尘。”胡辞令说。

      维有裕注意到他的说法:“一起?”

      “对,很多人,大家都知道你要回来了。”胡辞令停顿了几秒,面色突然凝重,“你哥也在。因为你没说不能告诉他,我昨天发短信了。”

      维有裕猫一样瞪大了眼。

      胡辞令随即哈哈大笑:“是骗你的,没告诉你哥,也没告诉大家。“

      他喜欢开这类的玩笑,维有裕常常是受害者,胡辞令玩笑时表情逼真,维有裕通常都会相信他的话。

      维有裕这才松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但是确实还有个人知道你回来,他今晚也一起来接风。”胡辞令自言自语似的补充上这一句。

      维有裕转过头看他。

      “是李务群。”胡辞令娴熟地调转方向盘,令车向一旁的车道滑去,“当时你给我打电话时,我们正一起吃饭,他也听到了。”

      “哦,好啊。”只要不是维有烨知道,其他人维有裕都并不介意。更何况这个人是李务群,他初中男校时代就已熟识的好朋友。

      以前他和李务群的关系甚至比和胡辞令还好,因为胡辞令直到高中一年级,才和他们分到同一班级,彼此认识。在此之前,维有裕和李务群一直是同桌,他们从沉迷的武侠故事聊到新鲜的动画片,再到最近集的邮票、收藏的限定玩具,无话不谈。即使胡辞令加入他们后,他们最亲密的友谊仍然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高三从某天开始,李务群与他突然自然而然地疏远,两个人中间奇异地产生了条裂缝,而胡辞令成为了弥补那条裂缝的创口贴,将他们三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

      时至如今,维有裕仍然不明白那条裂缝是如何发生的,但却敏锐于此后两人越来越冷淡、尴尬的关系。不过,这不代表维有裕不喜欢他这位好友,有些关系尽管已经莫名疏远,却并未切断,大学时候他和李务群在胡辞令的安排下,仍有几次会面;之前从伦敦回国,李务群也主动来给他接风,只是不太情愿和他讲话。为此,维有裕遗憾地想,可能他们确实已经聊不过来,不过友谊永存。

      “你没生气吧?”胡辞令语气谨慎地问,误解了维有裕的沉默。

      维有裕回过了神:“没有……我们要去哪家酒吧?”

      胡辞令骤然轻松起来:“一家新开不久的店,环境挺不错的,主要是酒很好喝。我们最近聚会都选那里。“

      趁着红灯,他掏出手机,很快翻出相应的照片,递给维有裕看。

      维有裕接过来时松一口气,他原本害怕胡辞令追问他为什么休学,而胡辞令眼下已沉迷于接风之行,这说明事情已经掀过去,胡辞令接受了他的说法。

      他低下头,照片里的酒吧陈设和大多数酒吧并无差别,那些吧台,小座位,大座位,观赏用的舞台,精心设计过的或紫或红的霓虹光。他漫不经心地往下翻,直到翻到最后一张,再也滑不动,眼神与照片里并不显眼的酒吧招牌名相对上:“轮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