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雾》贺两厌

5、第 5 章

　　第五章【月迷津渡】

　　周非钦本就一直在盯着唐里，听她讲到“明月江边”时，已然动容。唐里突然离席，他把玩水杯的动作也顿时定住，此刻又真真切切地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只觉得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故作镇定地将水杯放回原位，又抽了张纸巾擦干不小心撒出去的水，然后跟着唐里离开了包厢。

　　包厢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追问李笑。
　　李笑得了唐里的暗示，对此只打着哈哈，一点信息都没有透露。

　　*

　　唐里心中憋着一口气走得飞快，正要穿越马路的时候，一辆轿车呼啸着从她面前掠过。
　　周非钦紧跟在她身后，一把拉住唐里的手臂，“小心！”

　　待唐里从惊魂未定中缓过劲来，后便立刻甩开周非钦的手，她有些怒其不争，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文科生吗？怎么一句反击的话都不会说？”

　　周非钦摇了摇头，温声回道：“我不想陷入自证陷阱，我没必要去讨好一个对我有偏见的人。”

　　“不想自证？那好办，我教你，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你就专戳他痛点，那个谁不是卖烧烤吗？你问他摆摊几年了？打算什么时候开店？城管最近抓的严不严？”

　　周非钦看唐里一本正经的给他支招，不由得轻笑出声，“好，下次就学。”
　　唐里蹙起眉头，“还有下次？我这次就不该叫你。”

　　＊

　　景区广场上，灯火正盛。
　　两人并肩走进市集，唐里看见市集内人头攒动一派人间烟火的景象，不由得勾起唇角。
　　她轻声道：“我是真没想到五里镇能发展到今天这般模样，一方面为它骄傲，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没有为它做些什么。”

　　周非钦侧头看她，“你想看看不一样的五里镇吗？”
　　唐里跟着周非钦踏进集市后的小巷，只觉得那一瞬间，好像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她回头看巷外，游人来往，景象繁华，再转身看小巷，灯火阑珊，四处无人。

　　她不禁疑惑出声：“这，差别这么大的吗？”
　　周非钦“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古镇小巷看似设计的条理得当，但人流其实只集中在一条主干道上，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我们这里离城区又远，交通没那么便利。古镇建成前两年，还有短途游客愿意来凑个热闹，那会儿人流量还不错，但近两年，离得近的都来过了，离得远的又不肯投入时间金钱。”

　　两人便走便聊，离中心越来越远，只有零星的路灯照亮。

　　“那没有想着怎么破局吗？”
　　“有，为了吸引游客，镇里开始策划大量集市和歌舞表演，但，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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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啊？”
　　“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到了。”

　　唐里随着周非钦停下脚步，疑惑地抬起头来，目光所及之处赫然也是座城楼。
　　“这是？”
　　周非钦：“这是另外的入口，但从这一侧进出并不方便，久而久之就少有人迹。”

　　唐里沿着青砖台阶拾级而上，回旋两折才登上城楼。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向前看去，只一眼便恍然如坠入五里雾中。
　　仲夏本不易起雾，但此刻却能看见水面生烟，河道氤氲，古老的渡口在月影下若隐若现。她此刻终于明晰为何五里镇又名五里雾了。

　　待唐里看够了，想转过头来与周非钦讲些什么，但回首间又瞥见远处灯火通明，她略过周非钦，凑近城墙细看，只觉得五里镇好似在她的眼下呼吸起伏。
　　身前是月迷津渡，身后是人间烟火。

　　一时间唐里有些感慨，“我好像自打记事起就匆匆忙忙地向前走，好像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周非钦侧头看她好似有些感伤，但踟蹰半天也未曾言语。

　　不过唐里也只是自己触景生情，并不需要回应，没过多久便恢复自如。

　　她摩挲着粗粝的砖石，“我刚刚在想，是不是没必要非得引来大批游客，就这样静悄悄的也挺好。”

　　周非钦摇头，“从建筑修复到历史维护，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不可能停下脚步。”

　　“但对我来说，我只期望不论多少年后，还有人记得运河边，曾有过这样的一座小镇。”
　　他的声音清润缱绻，透着深沉的眷恋，只是不知道是对五里镇还是对某个人。

　　唐里灵光一闪，兴奋地出声：“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游戏了！”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本来我计划是做一个古代策略类游戏，仔细想想，那个工程量不是我自己可以做完的。现在，我觉得可以做历史解密游戏，就以五里镇为背景，设计一些相关的细节，然后……”

　　唐里聊起游戏细节便一发不可收拾。
　　周非钦垂眸看她，莞尔一笑，他曾幻想过多次这样的情景，只是没想到是今日。

　　晚风渐起，夜色弥深。

　　＊

　　唐里回家后，先洗漱换了衣裳，然后好生慰问了一番替自己取了大堆快递的爸爸，又与白日去上钢琴课妈妈聊了半天，直至晚上十点多钟，才一个人静下心来在书桌前伏案敲键盘。

　　这一天事情颇多，但她此刻却有些兴奋，并不觉得累。

　　等手头的部分内容梳理完毕，唐里才有心情取出手机，这一打开便看见自己一个小时前给周非钦发的消息。

　　【我这边游戏的大纲设定和方向都给你了，需要你帮忙筛选合适的历史背景，这周内反馈我】
　　【好。】

　　“反馈？”
　　唐里不由得扶额叹息，“我这什么用语，真把人家当下属了？”
　　她点开输入法，想要拯救一下，刚打了一个“抱歉”，便又收到周非钦的发来的信息。

　　【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她删掉抱歉二字，连忙回道：【没了没了，等下周我去找你】

　　【好。】

　　唐里长舒一口气，合上电脑，扑到满是太阳味道的床褥上，惬意睡去。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涌入，温柔地吹动纱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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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非钦合上手中的书页，起身关了窗。
　　回想这两日的际遇，他只觉得好似做梦一般。

　　“哥哥，你还没睡啊？”
　　周有盈路过书房，见灯还亮着，便敲了敲门。

　　周非钦恍然回神，沉声道：“还在忙，你早些休息。”

　　“哦。”
　　周非钦将蔓发的思绪收拢，又打开微博将自己约定好的旧书再版番外发了出去。

　　他的书粉竟都是些夜猫子，刚发出去没几分钟便有上百条评论。
　　其中有一条内容攫取了他的注意力。
　　【非卿大大，我记得你说过这本书的背景和主要人物都是有历史原型的。但我去查了一番资料，发现有一个女性角色怎么也查不到，而且她在你的笔下十分出彩，感觉你超爱她！她真的没有原型吗？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故事！】

　　周非钦慌乱地合上电脑，神色几番变换，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白皙的面庞染上几分红色。
　　他垂下头，趴在书桌上，暗自平复。
　　今日，他隐秘的情愫两次被人戳破，让他感觉回到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的时候。

　　夏夜寂静，唯有空调断断续续地制冷声。
　　好像，她回来了，夏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

　　这几日间，唐里除了做方案外，还办了件大事儿。
　　她把暑假在家闲着无事的堂弟唐满坑来给她打白工。
　　说来也是唐满正撞她枪口上了，她归了家，离得近的亲戚自然会来聚聚再吃顿饭。

　　唐满不知打哪儿听说她是辞职回来的，在席间还嘴快地说与了一众长辈，让唐里猝不及防地遭了好一番诘问。

　　唐里这厢好不容易卖了半天惨才脱了身，又看见唐满吃够了，筷子一撂便窝进沙发打游戏，便计上心来。

　　她先是铺垫了一番就业市场不景气的困境，而后又苦口婆心地劝伯母要敦促唐满学习，即便是上了大学也不能掉以轻心。

　　唐里言语恳切说得伯母连连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唐满便开始叹气：“我看唐满天天在家不是吃喝便是游戏，现在暑假快过半了，实习也不好找啊。”

　　伯母瞪了一眼唐满，“我就不该惯着他，都大二了还像个小孩一样，丽丽你说怎么办才好。”

　　就等这句话呢，唐里勾起唇角，“大伯母，正好我现在准备做一个独立游戏的项目，唐满是学画画的，也算专业对口，不如让唐满跟着我做点事，权当是积累经验了。”

　　“好啊，后面这一个月，唐满就听你使唤！”
　　唐里颔首，“大伯母你放心。”
　　她看着毫不知情正打游戏上头的唐满，忍不住笑出了声。

　　由奢入俭难难啊，有人用起码比外包强，看在身边，也好督促改稿。

　　只是，唐里心下有些不安，她总觉得有些事情被她忽略了。

　　果不其然，在她归家后的一周，她收到了来自工作室的起诉状，并向她索赔擅自离岗所造成的损失。

　　就知道秦明华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她走，只是她不知道他还玩这一手，想拖着她不让她痛快走人是吧？

　　唐里看了一眼时间，拨通了那个熟稔的号码，丝毫不在意另外半球仍在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