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卷二·第十一章 ...

  •   次日一早,穆湘便跟着孔医师上山采药。那山上多歧路,荆棘杂草丛生,孔医师只记得个大概位置,寻了大半天才找到。

      那旁边还长了别的药草,孔医师便逐一教穆湘辨认,告诉她,此一株药性在叶,只消摘下叶子,留下根茎待日后重新发芽;彼一株药性在根,须得将根拔起;这一棵药性在籽,只能适时而采;那一棵药性在乎全身,然对症不同,须得严格区分,如此云云,穆湘一一记在心中。

      话说杨慕在家,做不了什么事情,便差丁四出去买菜,用以做本地特色的饮食,又叫他留心漂亮的衣服首饰等。

      直至过了酉正,孔医师一行才回来。

      丁四将饭菜摆上桌来,乐呵道:“这些都是本地特有的,你们尝尝。不是我自夸,我们这里穷是穷了点,但对吃食那可是很讲究的哟。”

      穆湘执著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又挑了其他的菜,味道都很不错。

      孔医师多年前来过,浅尝一口,觉得与那时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唇齿留香,印象深刻。

      饭后,孔医师照例出门散步,顺便和当地大夫交流,穆湘则去看杨慕,说她今晚要在房中记下今日采药之见闻。

      杨慕已一个白天未见到她,在这里望穿秋水,就是等着晚上能和她待在一处,怎可能任她独自在与他一墙之隔的房中,便道:“你来我房里记嘛,我白天就没见到你,晚上就想看看你。”

      穆湘本也想和他多待,便同意了。杨慕房中有笔墨纸砚,她就不用回自己房间拿了。

      她坐在旁边记录,画下今日所见的种种药草,又在一旁仔细注解。

      穆湘做事时总是心无旁骛,杨慕知晓她的习惯,便安静地倚着床头,单手撑着头,视线一刻不离穆湘。

      因明日还要早起采药,穆湘须得早些睡觉养精蓄锐。她在杨慕房中待了大概一个时辰,便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梳洗后就睡下了。

      此后半月,每日皆是如此:白日里穆湘同孔医师出门采药,晚饭过后她便来到杨慕房中记录白日见闻,也同他闲聊,之后便回房休息。

      这半月,杨慕的腿伤逐渐好转,不再需要包扎得严严实实,开始尝试着下地走动。

      杨慕身体基础良好,加上正是年轻,等到孔医师打算回京时,他已恢复到了能独自行走几十步路的程度。

      一日饭后,孔医师对穆湘说道:“我后日就启程回京,路上顺便访一位故友。你不必着急与我一道,且在这里多待上一段时间。”他也是他们这般年纪过来的,自然晓得正是浓情蜜意时却要分离是何等滋味。

      穆湘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很是感激。“谢谢师傅。您且放心,我定会安排好时间。”

      孔医师点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了,随后又出门去了。

      晚间,穆湘陪杨慕走路,之后又给他按摩。

      她说起孔医师饭后对她说的话,杨慕便道:“正好你来这里还未好好看过,等过几日我们一起出门走走。”

      穆湘嗔道:“你腿伤还未痊愈,可是不想好了?”

      杨慕嘻嘻作笑:“很快就好了,不耽误的。”

      穆湘才不信他的话,他恢复得如何,她清楚得很。

      杨慕见她面色不虞,握住她的手认错:“你且当我在开玩笑,莫要生气。”

      穆湘叹了口气:“我并非在生气,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不想你落下病根。”

      “我晓得。”杨慕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又亲了亲她的手背,“我以后不说这些玩笑话惹你担心了。”

      穆湘没说什么,杨慕见她面色缓和,松了口气。

      过了两日,众人将这段时间采到的且已一一打包的药材装到车上,妥当后,孔医师便离开了。

      穆湘又在这里待了数日。一开始,杨慕只在家中走路,后来得了穆湘允许,终于可以陪她出门了。

      先前,他已让丁四留心衣服首饰,所以这次出门,他即打算带着穆湘一一去试,若她满意就买下。他拄着拐棍,同穆湘走了一处又一处。

      他们在一家兜售首饰的铺子中试戴,穆湘拿起一件银制帘梳,其弯梁内缘打作一溜花牙子,内里装饰当地图腾,外缘一溜缀网小环,约有百十朵金花茶错落相连。[1]
      她对着镜子,将帘梳戴上,左右瞧了瞧。

      看杨慕在一旁端详,老板用当地方言对他说道:“您家夫人戴着这把帘梳,真是好看得紧,美若天仙哩。”

      听见“夫人”二字,杨慕心情大悦,当即与老板攀谈起来。

      穆湘听不懂他二人说话,只见杨慕面挂笑容。她又试了几件,老板又是一顿夸赞,听得杨慕甚是愉悦。

      最后,杨慕将穆湘试过的首饰悉数买下。

      老板十分热情地将她二人送出门,两人并肩走了几步,穆湘问道:“你与老板聊些什么呢,这般开心?”

      杨慕脸上的笑容一直未下来过,眼珠转了一圈后道:“他说,我家夫人比天仙还美。他还说,我与我家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同他说,我家夫人是全天下最美的,能与我家夫人结为夫妻共度余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穆湘不识他话里真假,却也没反驳。

      杨慕向前走了一步,周围行人往来,说着当地的方言,还有几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与穆湘,他忽而说道:“他还祝我们早生贵子。”

      穆湘终于忍不住瞧了他一眼,嗔道:“你又开玩笑了。”

      杨慕不置可否。

      她们又逛了几家布帛店铺。现已是深秋,往后只会愈发寒冷,思虑至此,穆湘连挑了几块布匹,为杨慕做几身保暖衣裳。

      逛得累了,她们就歇在一家客栈,顺便吃了晚饭。饭后不久,二人便携手归家去了。

      杨慕泡好澡后,穆湘又在给他按摩,这才说起归程之事:“师傅走后,我在这里也待了一段时间,医馆里还有许多事情,我过几日该是要回去了。”她心中不舍,想与他相处长久,可他二人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分离是在所难免。

      杨慕默不作声,他知这场分离早晚要来。从孔医师离开之后,他便带着这样的准备,将每一日都当做二人相依相处的最后一日,每日都在感恩今日又有幸与她多待一天,饶是如此,听到她说不日分离,杨慕还是不免一阵怅然。

      一日晚景题过,次日穆湘早起打扮了一番,戴上昨日买的帘梳,簪上“杨枝绕兰”,略施粉黛。

      杨慕走进她的房中,手中捧着一只小鸟。他一进来,直说道:“湘妹妹,我今早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小鸟,它的脚受伤了。”

      穆湘从他手中接过小鸟,仔细将它放到铺着柔软布料的木篮中。她将受伤之处瞧了一通,用上药,而后包扎好。

      杨慕接了水,放在一旁。

      她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一事,杨慕道:“湘妹妹,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也是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鸟儿,也是你替它作了包扎,过了几日,它就自己飞走了。”

      穆湘当然记得,那时她刚刚开始接触医学,第一次给一只动物看病包扎,心里紧张得很。她将鸟儿安置在她屋内,白日里要去学堂,她便让丁香好生照看,待她学堂归来后,便是她时刻注意。她心中忐忑,害怕那鸟儿病情加重。所幸,过了几日,它已恢复得差不多,她一开窗,它便直直飞了出去。

      午饭过后,杨慕驾着马车,带穆湘去了城郊。

      下马前,穆湘在杨慕的腰带上系了个荷包,内里装着驱虫的药粉,然后也给自己系了一个。下马后,杨慕将马绳拴在一棵树上,而后牵着穆湘往林间走去。那里有一道小瀑布,水自顶处落下,倾泻如银帘,水声哗哗,而后融入河中,静默蜿蜒向前。

      穆湘极目眺望,视野极为开阔,心情亦是开阔。她深深吸了口气,闻到了流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落叶的味道……

      “这里好美啊。”她不住地感叹道,“置身于此,整个人都平静了。”

      杨慕坐在她身边,秋风拂过他的脸,向身后卷去。

      “我听当地人说这里很美,心想你一定会喜欢。”

      穆湘确实喜欢,吹过的风裹着万物的气息,让她觉得这时刻有生有死的天地之间都是生机。

      “这里日夜四时美景不同,白日虫草跳,晚间月影伏,春有绿藤傍枝生,夏日水凉避暑佳,秋来送风枯叶落,冬时辽渺万物寂。”

      穆湘双手撑在身体的两侧,听他描绘,不觉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光是这样闭眼想着,她便觉得似乎与杨慕这般度过了一年四季,朝朝复暮暮。

      杨慕瞧着她的侧脸,不禁柔软满心,眉目也柔和下来。他要将她这美好的一面深刻,待到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际,聊解相思之苦。

      相思如此,只希冀聊解。
      可他想要的更多。

      杨慕单手撑着石面,突然凑近穆湘,在她嘴角落下一吻。穆湘惊得睁开双眼,偏头去看杨慕。见他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穆湘的心重重一跳,他这样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似乎要将她吸进去,又似乎带着一丝侵略的意味。她来不及去想,下一瞬,杨慕又贴过来,直直攫住她的唇……

      杨慕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蹦出来了,可他停不下来,他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要亲吻。吻得久了,听到穆湘不可抑制的闷哼声,又强势地用舌头去撬开她的嘴唇,与她纠缠。

      不远处小瀑布水声哗然,落下的水帘撞到石头,迸出连连水花。

      不知何时,她二人已紧贴在一起,杨慕单手搂着穆湘的腰,仍忘情地吻着。

      她们不久就要分离,所以杨慕此时如何热情,穆湘都一一承着。

      只是这吻实在过于长久,久到她几乎失了呼吸,不得已轻轻推了推他。

      杨慕终于回过神来,感受到穆湘的无力,他不禁暗骂自己,这般失智,险些伤了她。穆湘浑身软绵,只好将头抵在他的肩窝,平复心情。

      良久,穆湘抬起头来,已恢复如初。

      杨慕道:“方才是我唐突了。湘妹妹,抱歉。”

      穆湘摇摇头,他是如此,她又何尝不是情难自抑。

      她二人无声地相拥。穆湘听到枝叶簌簌,想来是虫儿在此间穿梭跳跃。

      日头逐渐西移,林间愈发温低。穆湘将带来的外衣披到杨慕身上,此时杨慕正闭眼枕着穆湘的双腿,待她披好后,又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穆湘今日对他多有纵容。

      杨慕突然睁开眼,开口问道:“湘妹妹,你听到风声了么?”
      “听到了。”

      问完之后却无下文,穆湘不知他是何意,只道他是一时兴起,可她不知,杨慕刚才所想——
      晚来有风,虽有声,却不及我心。

      他本想悉数吐露心声,又怕湘妹妹觉得他今日过于轻浮,情话张口就来。

      风来时,带落了树叶,打着旋儿飘下,穆湘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与此同时,杨慕也伸手去抓,只是,落叶没落到穆湘手中,她的手落到了杨慕手中。

      这一下,穆湘的双手都被握着,放置在杨慕胸口处。

      飘飘落叶,似曾相识,不知今夕何夕,杨慕终于说来:“我曾一夜有梦来,梦里我也是这般躺着,手中拿着一片落叶,旁边坐着一名女子,我虽看不清她面容,却也知晓那就是你,因为再没有人如你一般,无论梦里梦外,皆使我安宁欢欣。”他从来嘴拙,词不达意,梦里梦外他的心情,他未能说明十分之一。

      穆湘与他心意相通多年,他未能说明的余下,她都能感受得到。她忽然有些难过,明明知道如今的路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可她在这一刻竟任性地想着,尺素千里,终究敌不过山高水远,不若将他带回京城,从此他们之间再无分离之苦。

      可她低头看到了他的眼睛,方才的任性瞬间化为乌有。

      杨慕起身,双手捧着穆湘的脸颊:“我在梦里说,这世界,乱一时,平一时,又或者平乱同存,因此,文官重要,武将亦然。我为武将,终有一日要上战场,我从不惧战,因我想着,若用一场战争换余后平静,有何不可。如此,现下这般安宁日子才能长久。梦里我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杨慕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大抵是说,终有一日,我定会回到你身边。”

      他的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又是风来,吹落更多的叶子,穆湘双眸含泪,她身上骤然涌进许多的难过,似是无端,又似有源头,因这难过仿佛存在了很久很久,她几乎是要破口而出——说好了的,一定要回到我身边,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卷二·第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