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为帝》二月萧瑟

12、十二

　　批阅多日奏章后，帝国的版图在云灦面前徐徐铺开。

　　情势不容乐观。
　　国库空虚。
　　冗官弱军。
　　天灾外患。
　　将任何一条扩大都可令一个国家逐步倾颓。

　　云灦不主动与公冶瑜商量。
　　她如今可帮他，却不可参政。
　　毕竟公冶瑜口上说“相信”，却未真正相信她。

　　“皇后以为此事如何处理？”公冶瑜又递来奏章。
　　那份奏章上是掩盖不住的洋洋得意，官员洋洋洒洒道自己前些时日拆除了一偷开的私塾。依照律令，未能得中秀才者不可当夫子。

　　本是一件小事，偏此私塾略有几分不同。
　　——夫子是个女人。

　　奏章上道女犯女扮男装偷开私塾，只收女娃，分明不是个秀才也敢传道受业，若教出的学童成了破坏纲纪的恶人、这罪过便大了。官差将女犯逮捕后怀疑她女扮男装淫.人妻女，便在闹市大街上扒光女夫子确定身份，官差本以为那女人会羞愤自尽，不曾想此女竟不知廉耻，在世上苟延残喘。
　　当地县令便判了女子斩刑，交予刑部复核，刑部头一遭遇见此种情况。

　　云灦克制心中激动。
　　女子不能科考，自不能当秀才。故夫子不是秀才该责怪那女扮男装的“女犯”还是世道？
　　那些偷偷读书的女童就算能识文断字将来依旧连考场也进不得。故有何本事“破坏纲纪”？
　　夫子学童皆是女子，何必忧心名节有失？闹市扒衣，是替天行道还是满足私欲？

　　此女，无罪。

　　但公冶瑜不会无故提问。
　　他在试探云灦。

　　云灦若说女子读书识字科考当官皆可，便会暴露“夺权之心”心。
　　而若太过避讳也会引起公冶瑜惊觉——她若有“女子就该无才”的想法便不会征战沙场成为令敌寇闻风丧胆的小将军！

　　云灦道：“官家小姐养在深闺中本就该读书。不然将来如何管家管账教养后辈？百姓家的女儿若能能得机会也该多些书，才知孝敬长辈，和睦妯娌，家宅和睦，国才会稳。”
　　公冶瑜目光若薄刀，似乎想穿过她的伪装看透她的真心。“喔？娘娘觉此人无错。”

　　“有过。根据律令，不是秀才便不可开私塾，故偷开私塾便是错。将私塾开在荒野之地是错，小女孩偷偷前往，若是遇见不法之徒失了名节又该如何是好？若杀头，过了。女人在乎脸面，闹市被扒衣，又在牢中关了许久，对她而言也是教训。”
　　语罢，云灦笑吟吟与公冶瑜对视，不让分毫。
　　公冶瑜终含笑颔首。
　　此案交予刑部复核，不判那女人死罪，释放出狱。

　　云灦舒了一口气，合上奏章时记下了那“女犯”的名字：徐招娣。从“招娣”到官员口中的“女犯”。令人敬佩。

　　宰相黄晃求见，云灦帮处理部分奏章后，黄晃便不再在御书房求见公冶瑜。

　　走前，公冶瑜看似不经意将一个木盒置放于身后的木架。

　　云灦不为所动。
　　试探罢了。
　　在御书房中许多东西上公冶瑜都会夹上一根头发。她若偷看便会中计。

　　可今日云灦决定冒险。

　　观察多日，她发现御书房的木架最上层积攒了厚厚一层灰。切莫说帝王家，连普通人家都不会如此！
　　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的确放有最重要之物——毕竟只要挪动分毫，灰尘便会揭示一切。

　　云灦处理奏章时御书房中只有白绢。
　　白羽候在书房外。

　　云灦用绢蒙面防止呼出的气弄坏灰尘，她站上圆凳查看木架的最上层。最上层只有一个木盒，木盒面上、周围都满灰尘。贴近细看，木盒开盖处夹着一根若不仔细全然看不出的短发。
　　不敢挪动木盒位置，云灦收好细发，打开木盒小心查看。

　　失落。
　　也吃惊。

　　本以为盒中放着重要战报或是先帝遗命，不曾想只有三物。
　　一块被扯下的菊花纹样的青色锦缎。
　　一柄不过拇指长短的匕首，污浊不堪，云灦一嗅便知上面的污垢是血迹。
　　最后一物是根细长的带子，像是风干后的动物脉络，又像是晒干的藤蔓。云灦认不出。她有心剪断，却又推断公冶瑜不会记不住这古怪之物的长短，便作罢，只用手掐下来一点小心藏好。极难掐，植物不会这般难，应是经脉之类的东西。

　　盒中之物照原样放好。
　　再将那根头发重新夹入，开盒时与云灦仔细估量过露出在外的头发约拇指盖长短。
　　末了再将提早准备的灰浅浅铺撒在木盒上掩盖曾被自己触碰处。

　　云灦继续批阅奏章，疑惑此起彼伏，神情却很坦然。
　　公冶瑜不会平白无故收藏这些东西。可能是陷阱，但陷阱背后一定藏着眸中真相。而若要查，只能查那块布料。

　　公冶瑜留下那块布料说明布料有特殊性。
　　从绣技与材质看，那衣料不是皇家所用之物。公冶瑜登基少不得朝臣相助，布料来自朝臣的可能最大，朝廷重臣家的小厮丫头衣衫统一，查起来不难。

　　回宫云灦将纹样细细描绘。“很浅淡的青色，像初春的柳叶。”小冬出宫时会将纹样交给西漠的人。“让他们查一查近几年贪污腐败、杀人越货之事，越是大案要案越要细查。”
　　“娘娘为何断定是案子？”
　　“直觉。”云灦将掐下的那一块东西泡入水中，静待此物露出真容。

　　午后继续教黄小鱼识字，昨日教的黄小鱼全部记下，云灦教的古诗她也能脱口背出，但依旧一脸不给钱不求学的模样。

　　云灦便拿那被抓的女夫子之事好生训诫她。“徐招娣，本宫很佩服她。顶着‘招娣’之名却不自暴自弃奋力求学，宁愿坐牢都要教导女孩读书，你认个字还要在本宫这处拿钱？”
　　“能读书的人家中本也有钱，不然何来钱买书？谁说叫‘招娣’的家中一定无钱？我家穷，吃饭都难，买不了书。”

　　“你是责备本宫冤枉你？”
　　黄小鱼头摇得像拨浪鼓，正色道：“娘娘，小鱼知道将来如何生存了！你给钱教我读书识字，将来我学会了便出宫教别人、收别人的钱，自留一部分，还可拿出一部分给您，虽只有几个铜板——麻雀虽小，好歹是肉啊！”

　　云灦气笑，这黄小鱼倒是个做生意的材料。
　　黄小鱼赶紧道自己这几日寻到了生财之道，若不是宫门深深，她早已发了大财。
　　她的生财之道便是捞出宫中的藕带拿去烨京售卖，那可是皇帝吃的藕带！平常人家看一眼都看不到，何况吃？“一条应该能卖一百两白银。”

　　云灦瞠目结舌，又哑然失笑。看似不经意问：“听说你前日被黄贵妃罚了，可是因为藕带？”
　　“是。罚跪了。”
　　“你卖不出宫。宫中也不曾短你吃食。为何如此？”
　　“宁妃喜欢，我捞，她给钱。别的宫女太监也想做这生意，可她只收我的。”

　　云灦彻底愣住。

　　宫中谁人不知公冶瑜虽从未翻过叶诗宁的牌子，最宠的却是叶诗宁。只要叶诗宁喜欢，黄小鱼再胡闹公冶瑜也不以为意。
　　黄悦心中有气也只能发在黄小鱼身上。
　　“那日小鱼好惨，翻墙进，翻墙出，贵妃娘娘还让小鱼跪……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柳、‘杨柳’二字如何写？”

　　云灦面上从容，心狠狠一跳，察觉到一件被她看见却又不留意忽略的事。

　　御花园。

　　为何公冶瑜会在御花园的荷塘外砌墙？之前云灦以为是为让黄悦与叶诗宁不要相见。

　　可宫中那么多空房间！为何黄悦在别处住不得？非要住御花园的荷塘旁？
　　因喜欢？可当年黄悦来西漠作画时曾对云灦道自己画了太多梅兰竹菊，想换换口味。

　　为便于看管？
　　可女子入宫便出不得宫，宫中的女人怎需严加看管？公冶瑜令柳引弓盯着叶诗宁情有可原，为何，让身为禁军统领的秦阳看守黄悦？

　　黄悦已搬走，可御花园的围墙依旧未拆除。

　　——难道，黄悦才是障眼之物？

　　无人关注，无人在意的黄小鱼果真是一把钥匙。

　　云灦便不动声色笑道：“可会写‘杨柳’了？写得好。今日的课到此罢了，小鱼你去捞藕带卖给宁妃吧。”
　　“不去呢。昨日才捞过呢，宁妃说今日不用——”

　　“五两黄金。”
　　“得嘞！再不捞藕带可就老了呢！”

　　黄小鱼欢欢喜喜带着新捞的藕带去找叶诗宁换钱。

　　黄小鱼出，云灦便进，她毕竟是皇后，无人敢拦。
　　进宫时便见叶诗宁正令身边的小太监将藕带尽数丢掉。

　　云灦笑吟吟道：“为何丢了？宁妃不是最喜御花园的藕带？”
　　叶诗宁的眼睛若笼罩着水雾的湖，迷蒙又美丽。捧起清茶，她不看云灦冷冷道：“我已说得清楚，今日不用。荷昭仪本就不该送来。”

　　“怪本宫，是本宫令她送的。”
　　“皇后娘娘着实随性。”

　　叶诗宁给云灦斟茶，她笑得浅，也笑得敷衍。
　　侍从们退下，偌大的宫中只剩云灦与叶诗宁对坐。熏香从仙鹤香炉的喙处缓缓出，盘旋成细软的香云又缓缓散去。茶水中有股浅淡的荷叶香，味淡，却又令人不禁回味。

　　云灦品茶，温柔看向叶诗宁。

　　叶诗宁又消瘦几分。
　　过去的叶诗宁是悲伤的，她的悲伤中掺杂着一丝无力与绝望。如今的她依旧是悲伤的，悲伤中却带着一丝恨不能同归于尽的决然。

　　叶诗宁变了，云灦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发生了改变。

　　“若说随性……皇后娘娘……”叶诗宁率先出击，她笑意中寒意沉沉。“您今日可是随着自己的性子动了皇帝放在御书房最顶端那个布满灰尘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