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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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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廿椿的尸体被拖出去处理了,顾丞均从头到脚地将自己清理了一遍,方才回到了寝殿。
宁筝仍旧悄无声息地昏迷着,空荡荡的寝殿里回响着唐颂的声音。
“弦弦,你要醒来,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我。”
他跪在床边,紧紧地握着宁筝的手。
顾丞均示意女使噤声,静静听着。
他吩咐人去把唐颂叫过来时,清清楚楚说的是,宁筝心存死志,要想办法找到她放不下的人或者事,把她重新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
可是无论顾丞均怎么翻来覆去地听,唐颂的请求仍旧是那么得干瘪自我。
宁筝,你不能死,你要活着,因为我需要你。
真像个菟丝花,紧紧缠绕着大树汲取营养,直至大树彻底死亡。
顾丞均抬步走去,伸手,一把拎起还在嘤嘤哭泣的唐颂,将他扯了起来。
“说起来,把宁筝逼死,也有你一份责任。”
顾丞均面露凶狠,完全是看仇家的眼神。
唐颂:“什么?”
顾丞均:“但凡你争点气,宁筝也不至于如此孤立无援。可你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事到如今,宁筝半死不活,你也只是想到了你,宁筝是你阿娘啊?朕真的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叫你来。”
对人世间最心灰意冷的人,恰恰是对人世间最有企盼的人。
他真的是个傻子,才会觉得唐颂是宁筝在世间最后的期盼。
顾丞均不耐烦:“滚出去。”
唐颂乞求:“可是弦弦还没有醒来,陛下可否大发慈悲……”
“不可以,”顾丞均冷冰冰的,“换成是朕躺那,生死边缘之际,还听到一个大男人哭啼啼地要朕返回阳间只是为了照顾他,朕也要被吓死。”
“没用的菟丝花。”
唐颂拳头紧紧握起,可是顾丞均的体格健硕,能轻易把他当小鸡仔拎来拎去,他根本不敢表达丝毫的不满。
唐颂低头退了出去。
顾丞均掌心拧着脖子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寝殿,不由自主骂了自己一声:“老子真他妈是个傻逼。”
竟然会因为唐颂这样的男人去伤害宁筝。
在他眼里,宁筝不爱他,就只有心有所属这一种可能,却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郎本就可以选择不喜欢任何一个男子,她的理由也不必仅限于情爱。
女郎的世界也可以很广阔啊。
可惜,顾丞均想明白这点实在是太晚太晚了。
他因为宁筝的不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又如困兽一样嘶吼争斗,以致于错过了发现宁筝微弱挣扎的机会。
其实,应该早点察觉到的,在她说出那样的话后就应该察觉到了。
顾丞均站在床边,低首垂手,望着肤色因过度失血而苍白的宁筝,轻声道:“所以,这也是对我的惩罚,对吗?”
他喃喃自语,又仿佛在和宁筝说话。
“当然,我知道你没有那样的意思,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和感受。只是月亮陨落时,曾被她照亮的蚁虫也会和万物一样感到失落。蚁虫微不足道,可是应当还有这样的资格……吧。”
“我只是自己觉得悲伤,你不用在意,也完全没有必要为我的伤心负责。”
顾丞均微微俯身,举起的手若即若离,想要触碰宁筝,却又仿佛怕打碎一个琉璃娃娃般,忐忑地又收了回来。
“宁筝,我只是想告诉你,月亮皎皎,不该因吠犬而陨落。醒来吧,只要你愿意,你所失去的声誉、名望、理想,我都陪你拿回来。”
如果,你还渴望爱情与亲情,我也是愿意的。
但顾丞均看着宁筝紧闭的眼眸,那张因为昏迷而格外宁静祥和的脸渐渐与绝望而哭泣的脸重合,顾丞均转开脸去,仍旧没有办法说出这句话。
*
一个白日又一个夜晚过去了。
除了施针的太医可以入殿伺候,其余的照顾几乎都是顾丞均在亲历亲为。
他是个帝王,也是个在军营里长出来的男人,伺候起人总是笨拙的,需要旁人不停地提点,但他一直不厌其烦地做着。
喂药,喂参汤,擦身,翻身,换被褥,揉腿。
样样件件,都不假人之手。
他做得生疏但也细致。
等到了需要处理公务的时候,顾丞均就让人把折子送到寝殿内,他就坐在宁筝的床边,自言自语地把国事说给她听。
这样的状态看起来是极为可怕的。
一直徘徊在生死边缘,不知会不会醒,也不知何时会醒的宁筝,在很多人眼里其实和死人无异,所以在他们眼里,顾丞均这样的做法,和守着尸体守活寡无异。
于是长安那边的折子雪花一样飞过来。
先是顾丞圭,他抱怨了一大通国事难以处理,恐怕力有不逮,字里行间都是恳求顾丞均班师的意思。
紧接着礼部尚书,他用更为严厉的措辞和夸张的手法描绘了君王无嗣的危害,并再次请求顾丞均尽早立后。
再跟着来的就是诸位御史,言辞激烈地将顾丞均骂了一通,说他无信失德,弃国不顾,对不起皇天后土祖宗八代,对不起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就该跪在家庙前谢罪。
顾丞均看着这些折子的时候,再看看那两堆他处理了和有待处理的折子,都有些无奈之举
国事件件没落,病人也照顾得很好,天下就没有比他更能干的君王了,但瞧瞧这些御史给他扣的罪名,一个比一个狠。
但——
他支颐起下巴,看向已经昏迷四天的宁筝。
“托御史的福气,朕终于与你相配了。”
“等你醒来,可要记得顺便也把朕的骂名给洗了。”
“所以,弦弦,你打算什么时候醒来?”
“别误会,这不是想要与你在一起的意思,只是国事太烦扰,我好希望你可以与我一起分担。”
宁筝昏迷的第七日。
顾丞均给宁筝喂完参汤,将被汤药洒脏了的衣物换下后,他便坐在床尾,替宁筝揉腿。
这是太医的嘱咐,久卧不起的人因为常用不着腿,因此腿肉容易萎缩,日后再要站立就很困难了。
顾丞均记在心上,每日两次,都很精心地用他的大掌替宁筝揉捏。
那玉白的肌肤总是冰冷的,死气沉沉的,顾丞均揉着揉着,心里总会难过起来。
他捏住宁筝的足趾,忽然,感觉到那截足趾在他掌心里蜻蜓点水般一晃。
仿佛闪电过身,顾丞均猛地抬头看向宁筝。
宁筝仍是宁静祥和的昏睡模样,但胸膛的起伏似乎大了些。
“太医!”
第八日,宁筝终于醒来。
*
宁筝睁眼时,觉得有些吵,好像很多人围绕在她身边说着许多喜极而泣的话,她没有丝毫的波澜,只觉头炸裂得疼。
她一点点把眼皮睁开,明媚到刺眼的阳光跃入眼帘,让她慢慢看清了那些围绕着她的不是牛头马面,孟婆阎王,而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们正在为她的清醒高兴。
原来……她没有死。
为什么她没有死?
宁筝迟钝地转过脸去,看到了顾丞均。
那么多喜气洋洋的人中,他是最扎眼的那个:“阖宫上下都有赏赐!”
他真的好高兴。
高兴得让宁筝觉得刺眼。
她虚弱地开口:“顾丞均。”
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因为昏睡太久,她的嗓子暂且还发不出声来,与之一样的,还有她的躯体四肢,都僵硬地躺在床上,唯一还能受到驱动的就是她的眼睛。
这边看看,是喜气的人,那边望望,还是高兴的人。
他们究竟在凭什么高兴?
凭什么罔顾她的意愿擅自将她救活,又越界地自我高兴。
宁筝想说话,灭掉眼前与她格格不入的喜悦,可是发不出音的她,只迎来顾丞均关心:“你感觉如何?”
宁筝瞪他,但眼皮无力,所以在顾丞均眼里,这只是很虚弱的一眼。
顾丞均怜爱地道:“没关系,你只是睡得太久了,再将养几日,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可是我只是想死啊。
宁筝绝望地想。
她不明白留在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她接连失去了亲情、爱情、声誉与理想,她被数不清的失望、唾骂、背叛包围,她已经一无所有,足够筋疲力竭了。
为什么非要把她救活呢?
她好不容易想到了个很漂亮的死法。
她要与宁家一刀两断,要与她的鲜血去呐喊、去证明她没有错,不该遭受那些非议。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愿望了,做完了这件事的她,对这个世界再无牵挂,可以毫无留恋地离去,为什么非要自作主张地把她
弄回来,让她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说到底还是因为顾丞均吧。
口口声声说着要羞辱她的顾丞均,却在事后温柔地替她擦拭身体,还小心翼翼地不去吵醒她。
会因为避子药跟她摆脸色。
哪怕是把她当作个尝鲜的菜肴,不可否认的,顾丞均还是有些喜欢她的。
可就是因为这点还没玩够睡腻的喜欢,非要把她救回来,未免太过自私自利了。
他休想以此让她感恩戴德,从此心甘情愿沦为他后宫里的一只燕雀。
顾丞均,你想都不要想。
宁筝所有的愤怒都被她的虚弱所遮掩,顾丞均毫无所觉,道:“熬了药粥,朕命人端来,好不好?”
宁筝嘴皮勉强一动:“你走开,别靠近我。”
顾丞均心情舒畅愉悦至极,笑眯眯地道:“雀环去膳房取了,很快就来。你睡了这么久,想必都饿坏了吧?”
他替宁筝掖了掖被子:“弦弦,你能醒来,朕真的很高兴。”
宁筝闭上了眼,即使缓慢吃力,也要将脸偏向床的里侧,因为实在不想看到他那喜悦的嘴角快咧到耳根的丑陋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