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寰尘四洲志》流铅

41、第 41 章

　　“哦？小娘子是说哪个婢女，国公府的还是你自己的？来，二选一。”
　　给脸不要脸。既然给了台阶对方不下……萧珠的神色更冷了几分。
　　见她蹙眉不语，修士勾嘴□□，一手抓着少年的手腕，又伸出另一只手朝她的脸庞摸去：“或者你替代婢女也行——啊啊啊啊！”

　　旁边，澹台烬突然挣开修士抓着自己的手，反手扣住，直接将那动手动脚想碰萧珠的修士小臂掰折。骨头断茬从血肉里刺出，疼得修士倒在地上抱着断臂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区区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同行的另一名玄濯坞弟子见状，立时拂起绀衣结印，口中开始诵咒，原本平静的湖面上，连雾气都被搅动起来。

　　不过几息间，场面突然变得混乱不堪。
　　“老师，您还打算袖手旁观么？！”眼见事情要闹大，萧珠急切地向闻犀道人求救。
　　闻犀道人原本眯细着眼睛站在旁边看热闹，被萧珠扯住了衣袖，方才不耐烦道：“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下不为例。”说罢，他一挥袍袖，数道夹裹微光的咒印飞了出去。

　　那些咒印翻飞如无形的绳索，在人们尚未看清楚前，便将地上正在打滚的、岸边结印的两名玄濯坞弟子牢牢禁锢住。
　　“绳索”的末端粗鲁地塞入他们口中，把两人的惨呼和怒骂声全都堵在了嘴里。
　　现场登时变得无声无息。

　　“妖、妖法——唔！”静默片刻后，先前被陈嬷嬷推给玄濯坞弟子“消遣”的那名婢子，声音发颤地说。
　　闻犀道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婢子还没惊呼完，亦被他用咒术噤了声。

　　湖光水色的府邸岸边，花木折枝，血迹满地，一片狼藉。玄濯坞弟子瞪着充血的眼睛，眼神愤恨而怨毒。陈嬷嬷和一众国公府婢子则满面惊恐。

　　“然后呢，现在你们打算怎么收场？”闻犀道人抱着手臂回过身来，目光落在澹台烬的身上。
　　先前在盛王宫，景国质子引诱了长公主不说，现在扮个女郎，都能同时招惹到玄濯坞宗门和奉阳陈氏。
　　说是个祸害也不为过——青年道人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意思。

　　在他鄙夷的目光下，澹台烬咬紧了牙。
　　两个玄濯坞弟子今晚吃了大亏，势必会向宗门告状。
　　作为景国王室背靠的最大仙门，没有天道的束缚后，玄濯坞将权倾三界四洲，以其宗门实力，将轻而易举地堪破他被修饰的容貌，使得真实身份暴露。

　　在萧珠身边的时间久了，他差点忘记，自己是个被世人厌憎的怪物。
　　澹台明朗想杀他，盛国子民憎恨他，几乎所有人都希望他赶紧死掉——他在整个凡人界，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澹台烬，你将尝尽世间的苦厄，背负着命定的诅咒，注定不得善终。
　　周遭好似浮动着一层黑雾，久违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识海中那个沉寂已久的声音，又开始循循引诱他。
　　在那声音的蛊惑下，少年的嘴唇微动，厌弃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

　　这时，一只柔软的手轻捂住了他的唇。
　　少年的意识稍回，强行把已经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熟悉的气息离得很近，他感到，另一只柔软的手也覆上自己的额头。

　　“小烬，醒醒，你被魇住了。”有人在耳边唤他。
　　随着她的声音传来，一股清凉之感从他的额头注入，而后流过周身。
　　清凉的灵流像破除梦魇的剑，识海中蛊惑的声音沉寂下去，周遭浮动的黑雾开始消散，他感到身体一沉，似乎重新回到现世。

　　见澹台烬的目光稍微恢复清明，萧珠放下刚施过静心咒的手。

　　“小公主还挺警觉，这么快就发现了。”见她转身走到自己面前，闻犀道人收起方才对澹台烬施加的魇术。
　　萧珠刻意不去看闻犀道人讥讽的表情，反而抓住他宽大的袍袖，摇了摇：“老师，您放过小烬，帮我们摆平今晚的事，好么？”
　　“凭什么？我又不欠你们的。”闻犀道人毫不犹豫地拒绝，试图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袍袖。

　　“老师一心向道，不愿搅入俗事影响修行，珠儿是知道的；珠儿不得入道，这辈子只能是个凡人，老师也是知道的。”
　　抓紧手里的袍袖不放，她清丽的面孔上带了哀切，低声恳求：“如果您不出手，在场这么多人，仅凭我做不到。”

　　眼下盛景交战，奉阳陈氏在两方间摇摆，眼见萧氏王族气运渐颓，这个权倾南域的世家之首，显然更为倾向景国。
　　表面风平浪静时，陈氏还能看在国祚尚存的面子上，给她盛国长公主的尊荣。倘若动手撕破了脸，代表景国的玄濯坞发难，陈氏的选择显而易见。
　　她和澹台烬的道行浅薄，虽然各自身负灵机，但远没到呼风唤雨的地步，在玄濯坞仙门面前，如蝼蚁般不堪一击。
　　所以，今晚之事绝不能泄露。

　　见闻犀道人依然无动于衷，她下定了决心，弯曲膝盖缓缓地跪下，杏目里氤上水汽。
　　“这次，还请老师帮帮我和小烬……求您了。”

　　闻犀道人的眉头拧得愈发紧，遍布半张脸的符文闪烁着烦乱的光。
　　他原打算让景国质子担了这桩祸事——原本就是因为其沉不住气，先动手掰断对方胳膊惹出来的祸事。那小子不招人喜欢，留着横竖是个祸害。
　　然而现在，萧珠示弱地跪在他脚边，仰起头看自己的模样，像极了当初未及成人腰高的小公主，能从病榻下地后，被带来擎宇阁见礼时的模样。

　　从小看到大的女郎的脸，映在青年道人浅色的瞳仁里。
　　“历代萧氏王族，跪天跪地跪父母，怎么到你这儿……”
　　良久，闻犀道人叹息一声，扯着胳膊把她拽了起来。
　　“下不为例。”他再次强调。
　　“珠儿谢过老师。”萧珠恭顺地说。

　　她正向闻犀道人行礼道谢，忽而察觉到动静，挥手“刷”地掷出法宝。
　　“金索律行，降妖缚邪！”
　　捆仙索带着金光飞入假山洞口，随着粗噶的哀嚎声响起，想要趁机去报信的陈嬷嬷被捆了个结实。
　　国公府的一众婢子们见陈嬷嬷被绑，也纷纷反应了过来，惊慌地想要四散逃跑。
　　“嘁。”闻犀道人冷笑一声，知晓再也等不得，立时结印。

　　随着十指相抵全合印成，一束强劲的禁制从闻犀道人的掌印中涌出，几息间就结成巨大的禁制网，将包括萧珠、澹台烬、玄濯坞弟子、国公府众人在内的所有人，笼罩进禁制中。
　　继而，他浅色的瞳仁闭合，唇齿翕动，开始诵念咒语。
　　随着念诵咒语的语速越来越快，遍布道人半张脸的妖异符文倏忽流动起来，开始纷纷脱离他的脸庞，向禁制内四散射出。

　　澹台烬见符文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急忙催动在禁制刚结成的瞬间，萧珠塞给自己的符箓，撑起另一道禁制，阻挡射向自己和萧珠的符文。
　　“小烬，干得好。”萧珠看着少年，泪痕未干的脸颊上重新现出笑意。
　　她又望向站在禁制中心的青年道人，赞叹道：“同时对十几个人搜魂改命，不愧是老师！”

　　禁制中的其他人，在被符文沾到的那刻便倒地不醒。
　　闻犀道人闭目凝神，眉头因为痛苦而略微蹙起，额角沁出汗滴来。
　　“愿尔还璞，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象无形！”
　　随着他诵出最后一句咒文，那些符文从倒在地上的众人身上析出，又纷纷回到青年道人的脸庞上，符文闪烁的金光黯淡下去，恢复成了刺青的模样。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小公主。”巨大的禁制开始消散，闻犀道人重新睁开眼睛。
　　他咯出一点血，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今晚开始，我要在客院清修，你和你的小白脸爱干嘛干嘛，但是记住，天塌了也别来打扰我，否则，别怪我不念师徒情分。”
　　萧珠拿出绢帕，轻柔地替他擦拭嘴角的血，温声应道：“老师放心，珠儿绝不会打搅您清修。”
　　闻犀道人站着接受了她的伺候，冰冷地瞟了澹台烬一眼，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施术后的成果身上。

　　随着禁制彻底消散，刚才被符文击中后，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国公府仆婢开始醒转。她们一个又一个地站起来，目光呆滞。
　　等到所有仆婢都站起来后，闻犀道人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指声像个讯号，瞬间唤醒了一众呆在原地的仆婢。

　　“唉，这些仙人，可真能给老奴找事。”陈嬷嬷恢复意识后，瞅着尚在昏迷的两个玄濯坞弟子，满脸烦闷地抱怨。
　　“两位仙人不过多喝了几坛，就一言不合互相斗法，”旁边一名等级高些的婢子应道，“弄出这么大动静，请嬷嬷允奴去向主家禀告。”
　　她们的记忆显然已被闻犀道人悉数修改，形成了另一番合情合理的说辞，

　　陈嬷嬷差遣那名婢子走另一条岔路去禀告，又对萧珠等人说：“玄濯坞的仙人们住在西苑，您几位贵客住东苑，国公府的客院虽大，但仙人们的脾气不好，还是请贵客们避免与他们碰面。”
　　“多谢嬷嬷提醒。”萧珠瞟了眼还倒在地上的恶徒，若无其事地跟在其他婢子身后去往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