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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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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打破僵持的气氛,欢彦把话题从国战引回到他们离城一事上。
“我向城外放出的探子回报,说盛都城坐落的北俱芦洲,因为与景国腹地所在的东胜神洲接壤,已经乱套了,你们如果坚持要走,最好选择其他目的地。”他说。
萧珠颔首,应道:“我们本就打算前往奉阳城,替我母亲看望家人,祭扫陈氏宗庙。”
奉阳陈氏……欢彦出身奉阳城里的牛马巷,作为盘踞南方的世家豪族,陈氏的大名在奉阳城中如雷贯耳。
他凝眉道:“从前我身份卑贱,在奉阳没有根基。现今两国交战,盛国势颓,局势不比从前。南赡部洲虽然远离盛景交战前线,但世家不比墙头草更有操守,万事当谨慎为上。”
“若生变故,你可从抱绮楼的暗门进入,由艮门返回封姨城。”
——回到我的庇护下。他咽下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那就多谢城主了。”萧珠领了这份好意,向他柔声道谢。
从竹楼天井向上方望去,天空中虚构的日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太阳,此刻在正午当空,竖直向天井内洒下温暖的天光。
时候不早了,她正想向欢彦告别,对方却先开了口:“作为城主,总不好让客人两手空空地离开,我为你们准备了行李,随我进殿取一下,可好?”
他口中说“你们”,实际上,翠绿的眼瞳只看向萧珠一个人。
“那我先下楼,在艮门前等你。”
欢彦如今的外貌妖异,看起来与凡人的差别太大,他有话要与萧珠单独说,澹台烬不觉得别扭,坦然地回避。
萧珠望了眼少年的背影,欲言又止,这边欢彦却伸开手臂向殿内,对她做出邀请的手势。
她只得走了进去。
议事殿内,光线稍暗,案牍上除了成堆的卷轴,便是一张瑶琴,琴身形制雅致,七根银弦紧绷。欢彦走过去,随手拨弄了下琴弦,如罄的音韵回响在殿堂中。
“这是我把梁拙庸赶进坤门之前,从他家里搜出来的。”他平静地说。
“他本人不善音律,却喜好模仿名士附庸风雅,这琴刚从箱箧里被翻出来时,连琴弦都没有,我剪下这具身躯的发丝,替代了琴弦。”
萧珠眉头轻蹙:“你说这些做什么,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
男子却置若罔闻,用修长的手指抚过琴身,问道:“公主殿下,你说这琴身与琴弦,哪个更重要?”
“琴身吧。”她不明就里,顺着他回答:“弦可常换,琴身为主干,是其区别于其他瑶琴的本质。”
“然而若论琴弦,蚕丝为弦则曲调柔婉,羊肠为弦则音色圆润……固然琴身为主干,但若没有琴弦,音韵无出,它只是废物一个。”
翠绿妖瞳里闪烁着莹光,他专注地望着她:“我很感激你,给琴换了弦,让我不再是个废物。”
“欢彦,你从来都不是废物。”
她迎视他的目光,坦然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你的机缘,是你应得的道。”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摩挲自己的心口,似乎还能感受到被黄铜晷针刺穿时,那彻心疼痛中夹杂的金属凉意。
“不过换了副躯壳,还是你恩赐的,现在你对我说话,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欢彦低声说。
在白玉祭台上死去时,他的眼前是一片光。周围什么都没有,看不见任何事物,也发不出声音,仿佛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都被死亡吞噬、剥夺。
按照坊间的传说,人死后,魂魄应该归于幽冥川,那里有在他幼年死去的父母,一家人将以另外的形式团聚。
故而,在以身献祭祖禁的时候,他并不畏死。
但他的魂魄没能去往幽冥川,而是徘徊在死亡的虚无中,明明只剩下魂体,却觉得冷而孤寂。
人死后的时间,与现世时间的流速不同,他感到自己被困在虚无当中足有上百年。难过到几乎要发疯时,他发誓,倘若有人能将自己拉出虚无,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将终其所有去报答。
直到在大妖的躯壳中醒来,他意识到,自己得到的远比肖想中更多——萧氏公主拼出性命,赐予了他强者的生命。
“在你昏睡的时候,我派人打听过,盛景不曾联姻,盛国长公主与景国质子间没有婚约。”
他朝她走近,带着大妖的压迫感:“况且,你与澹台殿下间的纠缠,不仅因为国战吧?他为何身负魔息,我不得而知,但你的识海中,有着与真神相似,却超越真神的存在。”
欢彦俊美的眉目间,有几分介于明暗之间的东西,翠色的瞳仁深不见底:“神与魔,当真能够共存么?”
感受到大妖散发的威压,萧珠抿紧了唇。
“神魔之道不劳操心,管好你的封姨城就行了。”
她忍不住出言嘲讽:“欢彦,你刚才还一派城主的泰然风范,现在小烬才离开,就被浮猋的偏执上身了?”
“若是浮猋前辈,反而不会如此。”他仰首笑道,银缎似的发丝从肩头滑落。
“两面三刀的,只有人类啊……”
语毕的同时,他指尖微动,一束禁制倏忽如细网般散开,将她周身禁锢住。
封姨城主的妖身法力强悍,远非凡人能够抵挡,萧珠咬紧了牙关,才没有惊呼出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语带不悦。
欢彦不语,走上前两步,俯身拥她入怀。
双手环过削肩,低头沿着唇线轻柔蹭去,感觉到萧珠的牙关紧闭,拒绝之意明显,他轻叹一声,含住她的下唇,然后稍用力,将朱唇咬出血来。
“唔……”萧珠发出短促的痛呼。
沾染了她的血,欢彦将唇上的殷红舔咽下去,继而催动妖力,闭目凝神布咒。
俄顷,雄浑四散的妖力收敛,他睁开翠色的双瞳,抬手朝她的眉心轻轻一点:“现在,开启封姨城各扇卦门的钥匙,不再是澹台王族的血,而是你的了,公主。”
“你好好说话不行么,非要开这么恶劣的玩笑。”觉察到禁锢消失,萧珠退后两步,挣脱了他的怀抱。
见男子笑而不语,她稍缓冷静下来,复而说道:“欢彦,谢谢你,这很有用。”
“你肯定不会告诉澹台殿下吧?”他语带讥诮。
“废话,”将唇上的血连带他的气息一起抹掉,她没好气地说,“我就当你只能用唇瓣血布咒。”
欢彦走到案前坐下,拨弄琴弦,清越的音韵回荡在殿内,似是一首离别赠曲。
“你说世事多有意思,你与澹台殿下形影不离,却有很多事情欺瞒他;我们萍水相逢,彼此间却没有秘密。”
修长的手指抚过七弦,曲意悠然中,封姨城主低声说道:“萧珠,我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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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他们从位于北俱芦洲的玄青客栈,由八卦兑门进入封姨城,离城时则进入与兑门相对的艮门,通往坐落南赡部洲的奉阳城。
跨越两洲,相隔数千里,借由艮门内的甬道疾风,大约经过一整日时间,便看到了横亘在尽头的青铜门。
铜门拉环上,红锈斑驳的虎首依旧,许是原先的主人已经消亡,虎首喷薄欲出的浓烈痛苦不再,看起来只如普通纹饰。
萧珠伸手将指尖点在虎首上,兽口感应到血契,八张八合后,机括“咔嚓”开启。
门外是一方逼仄细窄的空间,比甬道之内还要黑暗。
澹台烬点燃火折子照了下,发现铜门外的左右两侧是实墙,正对门前的方向敲击时,发出木质声音,应该是门前被某种笨重的木头家具遮挡,掩饰了铜门的存在。
“用这个。”萧珠打开手里的包裹,从里面一沓符箓中挑出张合适的,递给他。
临行前,欢彦确实为他们准备了行李,里面除了在凡人国度用于采买物什的黄白俗物外,还有各色符箓,以及从地下陵寝的岩壁碎石上摘下来,重新用妖力修复好的捆仙索。
这家伙还算有心。萧珠暗自摸了下被咬破的唇。
随着符箓起作用,“轰隆”声响后,笨重的檀木衣柜移向旁边。
“终于出来了。”呼吸到甬道外新鲜的空气,澹台烬长舒一口气。
被困在世外的封姨城月余时间,头顶天空上是虚构的日月幻象,身边除了长公主以外,全是被生谱左右的怪人,就算在慈寿寺见识过时间结界的诡异,但封姨城里那种不真实的悬浮感,依然让人几近崩溃。
突然放松下来,他忍不住想寻求一点安慰,才俯首倾身,却发现她的唇瓣上有血痂。
他伸手轻触:“嘴怎么破了,天气太干燥么?”
“被蚊子咬了。”萧珠心虚地避开他的手。
蚊子?澹台烬想到北国渐凉的深秋。对比起来,此地南下千里,门外涌入的空气要温暖湿润得多。
先前在封姨城,听说八卦艮门通往的抱绮楼,是南方奉阳城最大的花楼,原以为当是一片莺声燕语、脂粉横流的热闹光景,没想到从青铜门出来后,楼内的情景却全然不似料想中的。
这里应是抱绮楼内一间妓子待客的厢房。
香艳的茱萸粉绸和鹅黄罗帷委地,似乎被争抢过,布料被撕得破破烂烂;华丽的瓷瓶四分五裂碎了满地,还能看出曾经的鎏金五彩——花楼的厢房里处处可见奢靡,却仿佛被洗劫过一番,破败不堪。
“等等,”萧珠拦住少年,环顾周围后说,“先查探一下。”
她站在铜门前,放出一缕灵识,悄然拂过花楼内各个角落。
突然,察觉到有异样,她暗中攥紧了捆仙索,目光盯住青铜密门所在的此处厢房门外。
“停停停!别用你那灵识扫来扫去了,我自己出来还不行嘛!”
萧珠正欲掷出金索绑人,门外先响起了尖锐的女子声音,一个身影闪现,却是他们认识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