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寰尘四洲志》流铅

20、第 20 章

　　等少年终于运完两百个小周天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昨夜以灵识为引，教他运气调息，对身娇体弱的长公主而言耗费心力，整宿都抱着被子睡得昏沉。
　　澹台烬轻手轻脚地拉伸了下发麻的四肢，正打算也躺下休憩片刻，却听见屋外隐约传来喧闹声。
　　“走水了！”回廊里远远地有人喊道。

　　他立马掀起被子使劲摇晃萧珠：“快醒醒！别睡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她伸了个懒腰，闻见从门缝飘进来的烟气，抽了抽鼻子：“你是不是成功催动了蹈火符，然后把客栈给点了？”
　　“……长公主，其实你七情残缺吧？”根本就是缺少恐惧这种情绪。
　　萧珠继续打哈欠：“横竖比你强。”
　　他没工夫跟她斗嘴，抓过架子上的罩衫就往大木盆里按去，迅速泡透后拎出来，湿漉漉地往她身上一罩。
　　木盆里的水放置了整晚，已经冷透了。被身上冰凉的湿衣服一刺激，萧珠总算打起些精神，不情不愿地被拽着往屋外跑。

　　打开屋门，一股浓烟立时涌入屋内。
　　客栈里到处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只能听见回廊里有人声在呼喊，隐隐约约瞧见些跑动的人影。
　　“好大的烟，要不我们回屋从窗户跳出去？”澹台烬提议。
　　萧珠蹙起了眉。

　　宫里走水她是见过的，哪怕百丈开外相隔数间宫室，也能看见烟尘滚滚，闻到呛入肺腑的浓烈烟味。
　　相较眼前烟气所呈现出的浓重程度，这气味也太轻了。
　　更像是障眼法。
　　“闻犀道人和星垣呢？”她拉住他的胳膊：“先与他们会合。”

　　“女郎！你说的是脸上有刺青的道士和那位侠女吗？他们已经先跑出去了！”
　　一个稍嫌笨重的身影从浓烟里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们面前。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圆脸盘，三角眼，是昨天在楼下客堂见过的掌柜。
　　这客栈掌柜出现得很凑巧。她拉着少年胳膊的手稍稍使力，示意他不要说话。

　　李玄青从昨天进店时就看上了这对男女，此时见那女郎面对满屋子浓烟神色惊惶，开口劝说道：“趁大火还没烧到这里，你们赶紧跟我下楼往外跑！”
　　“多谢掌柜。”
　　娇弱的女郎满脸感激，拉着身边的少年说：“我与表弟南下探亲，雇了两位高人做镖师，谁知赶上走水他们倒先跑了，真是愁人……”

　　动作这么亲昵，说什么表姐弟，根本是对私奔的小情儿吧。
　　李玄青鄙夷地想着，嘴里却不停催促他们：“甭管他们了，一会儿火烧到这里谁都跑不了！”

　　李玄青引着这对年轻男女一路跑下楼，踢开碍事的桌凳，率先几步奔到客堂大门口。
　　他用力将大门撞得砰砰响，回过头来一脸愤慨道：“哪个天杀的孙子把门从外边锁了！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娇弱的女郎见状，紧紧挽住身旁少年的胳膊：“可我们不想死在这里呀！掌柜的可还有其他办法吗？”
　　她似乎快被吓哭了，一双杏目含烟带雾，楚楚动人地哀求。

　　美人含泪，梨花带雨。李玄青心下觉得有些可惜，但这么大的阵仗搞一次不容易，总要有所收获才行。
　　“有的有的，”他眯细起眼睛，“你们随我来。”

　　他又带领他们往回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摸索起来。
　　那楼梯由竹木制成，楼梯下端到客堂地面中间，原本被整齐扎起的竹蔑成排填满，做成了一面颇有诗意的枯竹幕墙。滚滚浓烟中，掌柜的不知道摸到了哪里，竹墙上竟然开启了一扇小门。
　　“还好我建这客栈的时候有先见，留了条逃生的甬道。”
　　见他们站着不动，李玄青催促道：“愣着干嘛，赶紧下去呀，出了这甬道就是屋外。”

　　萧珠正要迈步，少年拉住了她，迟疑地说：“姐姐，我们真要进去吗？”

　　这声姐姐叫进人的心坎里。
　　背对着黑黢黢的门洞，她深邃的眸子闪闪发亮：“去呀，干嘛不去？总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枯竹幕墙后的那条甬道，深幽不见尽头，仿佛妖兽张开的大嘴，在静静地等待猎物进入。
　　澹台烬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她。

　　瑶光殿中的长公主高贵矜傲，默默看着他被迷药折磨，却也帮忙遮掩了结春蚕一事。
　　慈寿寺里，她从刺客的刀剑下救了他，自己几乎送掉半条命。
　　现在，闻犀道人和星垣都不在场，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圈套，她却跃跃欲试——他看不明白是什么在吸引她，非要这样铤而走险。

　　她总在事前三缄其口，等到事态将将步入尾声，才选择性地告诉他一些。
　　这感觉很怪，谈不上不好——事实上，长公主已经对他很好，很好了。
　　但他不想总被安顿在后面，成为被保护的那个。

　　此时，玉壶长公主紧紧拉住他的手，一如既往地蛊惑道：“你相信我的对么，也会保护我。”
　　他沉默了须臾，轻轻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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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青客栈果真跟它的名字一样，是家暗藏玄机的黑店。
　　掌柜带他们步入的甬道，黑暗、狭长，憋闷的空气里弥漫着地底潮湿腐烂的气息。
　　那自称叫李玄青的客栈掌柜，举着烛台走在最前边，昏暗的烛火随着他的步幅摇曳，照出青石墙壁上附着的苔藓。
　　萧珠手欠摸了下，墙面向后移去，滑腻腻的触感，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啊——”她突然尖叫一声，僵立在原地。
　　澹台烬被她牵着，跟在三人队伍的最末，没来得及收住步子，一下撞上了她的后脑勺。
　　“怎么了？”他揉揉被撞疼的下巴。周围除了偶尔滴答的水声，没有其他异常。
　　“刚才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着我的鞋跑过去了！”
　　她声音发颤地说：“该不会是老鼠吧？！”

　　“原来姐姐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近乎黑暗的甬道里，少年温热的身体贴在她身后，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缓缓地说：“原来在盛王宫，我饿到不行的时候，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也是吃过的。”
　　“它们被膳房的残羹剩饭喂得很肥，扒掉皮，掰去牙，烤了或者生吃，肉嚼起来很劲道……”
　　“后来在瑶光殿，你说我太瘦了，让膳房送来虫草炖老母鸡汤，那是我第一次吃鸡肉，觉得口感跟它们很像。”

　　“……我就知道，你话最密的时候就是提到吃食。”过于详细的描述，听得萧珠脸孔发白。
　　她看到五百年后他成为魔神毁天灭地时都没感到害怕，但是现在，澹台烬真的好可怕——她觉得以后自己再也不能直视鸡肉了。

　　“我说你们到底走不走？”见他们落在后边窃窃私语个没完，李玄青不耐烦地吆喝道。
　　就着昏暗的烛火，他眯着眼睛，看到这对小情儿似乎闹了别扭：女的弯腰捂胃，一副马上要吐出来的模样，还试图甩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少年面露得意的浅笑，攥着她的手不放。
　　“你俩差不多得了啊，”李玄青感到头大，催促道，“马上就到了。”

　　他刚催完，就见那娇滴滴的女郎直起腰，尖声指责少年道：“你可真混账！哄了我跟你跑出来还不负责！”
　　她骂完便犹自蹲下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少年见状赶忙蹲下安抚她。
　　果然是对私奔跑出来的小情儿。李玄青翻了个白眼。
　　虽说着急完成这个月的任务，但他也不愿意掺合这些男女间的破事。距离截止还有些时间，不指望这对小情儿能走多快。李玄青决定等他俩吵完架再继续走。

　　萧珠偷眼瞧着对他们敬而远之的客栈掌柜，故意大声斥责澹台烬后，蹲下身子佯装哭泣。
　　等少年也心领神会跟着蹲下来后，她低声对他说：“澹台殿下，有没有发现，这甬道的地面也太过光滑了？”
　　澹台烬闻言，伸手摸了下地面，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这“地面”的触感，好像坚实平滑，又好像空无一物，刚才踩在上面走路时不觉得有异，但在黑暗中摸起来，分明有形容不出的怪异。
　　他在晦暗到接近没有的光线中仔细分辨，发现甬道两侧的青石墙面正在快速后移——或者说，即使他们现在蹲在地上不动，实际上也在甬道中飞速前行。
　　比照墙面后退的速度估算，这一会儿时间，他们可能已经在甬道中前进了上百里路。

　　“其实刚进甬道的时候，我就察觉了。”萧珠说。
　　当时进入竹门，突然置身黑暗，让她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扶墙稳住身形，等澹台烬也进来后，她脚步未迈，手底滑腻腻的苔藓却开始快速向后移动。
　　少年恍然大悟：“难怪我刚进来会有一瞬间晕眩，还以为是被甬道里的潮气憋的。”

　　“这甬道的地面在自发向前移动，置身其中的人却很难察觉到。”她一边假装抽噎一边小声说。
　　他们踏在匀速前进的地面上，周遭黑暗，所以看不清甬道两侧后退的墙壁，没有移动的参照物。
　　并且，就算在以这样快的速度前进，居然没有任何气流或微风吹拂的感觉，似乎整条甬道内的空气都在跟随地面一起移动。
　　——甚至，这若有若无的地面，说它本身就是一股流动的气，也没什么问题。

　　“没想到咱们两个肉体凡胎，有朝一日能御风而行。”
　　萧珠啧啧感慨：“御风、御剑这类飘飘乎乎的神仙奇巧，多少得道的修真者都做不到，他们如若知道，可得羡慕死咱们了。”
　　听她这样说，澹台烬有些不妙的预感：“所以，长公主，你是察觉到甬道里有怪异，才非拉着我进来的？”

　　不止有怪异，这飞速流动的气中，还隐隐残存有上古神明的气息。
　　“被你发现了。”她轻笑道：“怪力乱神亦是机缘，我们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