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红娘掉马了吗》月照前墀

35、口是心非

　　韦珈的话犹如雷响，砸在虞南枝耳膜，令她一时都脑袋空茫茫一片，整个人仿佛踩在虚无的云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堪堪稳住有些恍惚的心神，抬眸便见韦珈眼神不错地盯着她。

　　韦珈笑起来颊边带着两个浅浅的笑涡，双眸乌黑发亮，透着洞悉一切了然。

　　她心中暗叹，看吧，果然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沉迷于清河郡王美貌的同道中人。虞二姐姐就是口是心非，可乍听此消息，不也开始惋惜那等矜神简令之容，往后便为一人独属了吗？

　　虞南枝收回视线，抿了下唇，轻声细语道：“河阳长公主操心清河郡王的亲事许久，若是当真，怎么也该有风声传出来。”

　　韦珈以袖掩唇，也细声解释：“那是贵主还不知道，咱们这位郡王殿下瞒得可严实了，要不是机缘巧合，我窦家表哥都无从知晓，还以为郡王殿下不近女色呢。”

　　崔子煦从前都是以洁身自好闻名，被世家长辈当作典范，拿来跟小辈做比较。韦珈这位表哥便深受其害，心中积攒了不少怨气。如若不是碍于崔子煦身份贵重得罪不起，这消息估计已经被韦珈表哥散得满长安皆晓。

　　一直以来，虞南枝都为得不到有关崔子煦的一手消息而头疼，眼下能有些零碎的小道消息，也好过全然不知。

　　她心头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异样情绪便被压了下去，只余下满满的好奇：“那……你表哥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得从上元那天的花萼酒楼说起。”韦珈喝了一口乳茶，语速不紧不慢，“我表哥是个十足的风流种子，他在平康坊有一位相好的花娘，也喜欢读南枝鹊写的东西。”

　　“那后来呢？”

　　“他带着那个花娘去了千灯谜会，就坐在二楼西侧第二十三个隔间里。”

　　第二十三个隔间？

　　虞南枝心头一跳。

　　那天，她和高玉质不就坐在第二十四个隔间么？而提到隔壁，她脑海里蓦地恍过崔子煦那张清俊的脸庞。

　　别想了！

　　虞南枝猛地摇了摇头，屏住思绪，这才慢慢记起来，最初坐在屏风对面的确实是一对年轻男女。那位女娘还曾隔着屏风热情地递给高玉质一张小报，开口鼓动着所有客人在楼内寻找南枝鹊，造成了一阵混乱。

　　韦珈接着往下说：“他们的隔壁坐着一对姐弟，弟弟很快喝醉了，而姐姐带着张青鸾面具，虽瞧不见容貌，但单看屏风上的剪影，就知道是个美人。”

　　虞南枝已经完全能肯定了。

　　是了，刘茹燕曾提起，千灯谜会有位登台的郎君，射了位花娘的灯牌，只是虞南枝当时被崔子煦牵动了太多心神，丝毫没有留意。

　　“表哥才射落了灯牌，还没走到隔间门口，就被人伸手拦了下来。”韦珈嗓音压得很低，眼里却闪着光，“再朝他们原本的位置一看，那儿竟已坐了一位雪衣郎君。”

　　她顿了顿，指尖在窗沿上轻轻一叩。

　　“那人脸上也戴了面具，但表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韦珈语气微沉，“那是清河郡王周岁时，圣人赐给他的物件，满长安独这一枚。”

　　韦珈讲得活灵活现，仿佛她就在现场似的。

　　虞南枝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悄然攥紧，左眼皮微跳，已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虞二姐姐，你绝对猜不到之后发生了什么？”韦珈捂着心口，激动得脸颊绯红，声音都带着颤，“清河郡王竟然和隔壁的那个女娘聊了起来，除了万泉县主，他从来就没有和别的小娘子说过那么多的话。”

　　“吸气，呼气，别激动，慢慢说。”虞南枝看韦珈喘得厉害，真担心她会一口气吸不上来，小心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恢复过来了。”韦珈一连深呼吸几次，胸部的起伏终于恢复平稳，八卦道，“真想知道那位小娘子是谁家的。她和郡王殿下说了什么？她对郡王殿下是什么感觉？”

　　韦珈将空茶盏递给丫鬟，双手捧腮，一脸期待。

　　而虞南枝——小娘子本人，面对韦珈连珠炮般的问题，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做梦也没想到，韦珈表哥口中那个清河郡王喜欢的小娘子……

　　竟然就是她自己。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在那天晚上撞上了他。

　　崔子煦这厮，果然就是来克她的。事情都过去了十天了，还能给她惹出一堆风波。

　　虞南枝抬手捂住半边脸，她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被崔子煦招惹的狂蜂乱蝶知道了那个人是她，将有多少麻烦找上门。

　　“虞二姐姐，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良久的韦珈回神，瞧见虞南枝苍白的脸色，赶忙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不冷，应该没生病。

　　虞南枝放下捂脸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刚刚吹了点儿凉风。”

　　韦珈显然信了这个借口，抬手就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又请语风斋的丫鬟找了枚暖手炉，塞到虞南枝手里。

　　感受着炉身传来的融融暖意，虞南枝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试图对韦珈表哥目睹的场景给出不同的解释：“郡王殿下和那位娘子说话，也不一定是喜欢，或许只是无聊，想找个人解解闷。”

　　最后“解闷”二字，她咬字格外清晰，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

　　“可殿下偏偏占了我表哥的座。”韦珈反驳。

　　“兴许是窦郎君的位置视野好。”

　　关于视野这一点，虞南枝说的是实话。

　　虞南枝还等着韦珈的下文，对方却忽然沉默了，她抬起头，只见韦珈单手支颐，眼睛微微眯着，正狐疑地看着她。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现在的她只是镇国公府里一个不起眼的二娘子，根本不认识那位戴着青鸾面具的女娘，方才话说得太多，驳斥得太急，反倒显得刻意，惹人生疑。

　　“哎——”

　　韦珈却长叹口气，拉住虞南枝，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虞二姐姐，你也是同样不愿意相信，对吧？”

　　虞南枝眨眨眼，不太明白。

　　“那般好看的一张脸有了主儿，现在我们再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对不起那位小娘子。”韦珈很是惆怅。

　　原来自己刚刚竟是这个想法吗？

　　虞南枝愣住了，没有否认，只是顺着她的话一味点头。

　　韦珈那点子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她眼睛忽地一亮，抚掌道：“虞二姐姐，你说日后我若是见到那位小娘子，好好同她说，请她让郡王殿下在外多多露脸给我们看，她会不会同意？”

　　“应该……会吧……”虞南枝不确定道。

　　她没意见，但崔子煦未来的郡王妃可就不一定了。

　　得了他人应和，韦珈安心不少，又兴冲冲跟虞南枝说起起了长安城里近日的其他趣闻。大多是她说，虞南枝听，一时之间，主宾尽欢。

　　临走时，韦珈还牵着虞南枝的手舍不得放开，对她说日后韦家若有宴会，定会单独给她下帖子，请她一定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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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夜间。

　　寒莹三言两语打发了语风斋派来的嬷嬷，端着一盅热腾腾的防风粥，三步两步进了屋子，去寻她家娘子。

　　屋内珠帘半挂，灯影轻摇。虞南枝只着一件素色中衣，外头松松罩了件浅黄袄衣，此时此刻正伏在乌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墨尖游走纸面，沙沙声细碎绵长。

　　一旁的软垫上窝着大橘闻声动了动耳朵，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偏过圆圆的脑袋望过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烛光，透着憨气。

　　“娘子，语风斋那边送来了防风汤。”寒莹撩开另外半卷珠帘，悄步走到虞南枝身后。

　　虞南枝头也不抬，目光凝在纸页间，提笔将一个名字轻轻划掉：“先放着吧。”

　　“大姑奶奶还真是心细，”寒莹说着，将汤碗放在了桌案上，“之前在语风斋看娘子被风冻得有些发抖，晚上就叫人送了汤来。”

　　虞南枝低低“嗯”了一声，笔锋移转，又往纸上添了一行小字。

　　见自家娘子还是只顾垂眸书写，寒莹蹙了蹙眉，劝道：“娘子，这汤还得趁热用了才好，再放就凉了，岂不白白辜负大姑奶奶一片心意？”

　　“我这般费心，不正是为了报答姑母的好意吗？”虞南枝笔尖稍顿，抬眼瞥了瞥那碗沿袅袅的热气。

　　她手下正在拟写的，便是镇国公太夫人掷花相询、为虞慈冉再嫁夫婿名单。

　　今日观虞慈冉神色，又听她与窦夫人之间往来言语，虞南枝便知道这位姑母心中仍对情爱存了一份希冀，是愿意再嫁的。

　　好歹是自家人，这人选自然马虎不得。除却镇国公太夫人列明的那些条件，虞南枝着意拣选的都是喜欢年长娘子的年轻郎君，个个相貌俊朗，感情史也干净，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牵扯。

　　被人一直在背后直勾勾盯着也不是个事，虞南枝端起汤碗，对寒莹无奈道：“我喝就是了。”

　　防风汤以羊肉为汤底，防风、薏米为主料，辅以黄芪、当归等药材，与其说是汤，倒不如说是一盅药，味道自然称不上好。

　　虞南枝皱着眉喝了大半碗，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处理。

　　“寒莹，你去将上元节那晚我穿的孔雀绿披风收起来，不要再拿出来了。”

　　寒莹不解：“娘子不是很喜欢那件披风吗？”

　　“那件披风上元夜在花萼酒楼被人瞧见了。”

　　韦珈关于她表哥的一番话，到底还是让虞南枝生出了警惕，难保当时没有旁人留意到，不如早些处置干净，免得因为一件披风露了行迹。

　　“是。”寒莹应声而去。

　　屋内静了下来，虞南枝垂眼，徐徐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