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映雪》草莓月亮

12、馄饨

　　纪姝颜说玲珑不舒服，并不是完全扯谎，这丫头昨日站在檐下等自己，吹了风，早上真有些咳嗽。纪姝颜去药坊抓了两贴药，又去买了个糖人，最后才去买馄饨。是上次他们两吃的那家，玲珑觉得好吃，让纪姝颜给她带一份回去。

　　站在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包着头巾的老伯问她要几碗。纪姝颜说两碗，想了想，又道，“再加一碗。”

　　拎着一堆东西回去，纪姝颜走进静院时，屋里静悄悄的，玲珑正躺在床上休息。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纪姝颜将东西放在桌上，上前摸一摸她的头。

　　玲珑一怔，睁开眼看见是她，喜笑颜开，“娘子回来啦！”
　　她一个鲤鱼打挺要起来，没料到脑子像塞了根沉木，坠的她往一边歪去，好在纪姝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人。

　　“看你症状像是严重了，不过不烧，我买了药正在煎着，回头你拿了吃。给你买了糖人还有馄饨，快起来吃，小心凉了。”

　　玲珑脑子混沌，并没什么胃口，但听说有馄饨，那日齿颊生香的口感再次袭来，她吞了吞口水，任由纪姝颜将她扶了起来。

　　馄饨是纪姝颜借馄饨摊主的瓦罐装的，三碗装在一起，回头还要还回去，进府后她去厨房拿了几个碗，药也是那时候拿去煎上的。

　　从罐子里倒出一碗的量，递给玲珑。

　　“怎么样？还热吗？”

　　玲珑咬了一口，感觉闷塞的鼻子都被馄饨的热气冲开了。

　　“嗯嗯，”她狠狠点了点头，亮晶晶的眸子里都是喜悦，“还烫着呢。”

　　纪姝颜心里一喜，她知晓馄饨摊子离秦府不远，带回来估计不会凉，所以才买的。拿起碗，拎着瓦罐，纪姝颜跟玲珑打个招呼，就要出门。

　　“娘子！”
　　本来正在吃馄饨的玲珑听见她又要出门，喊住她欲言又止。
　　“娘子，是要去西苑吗？”

　　纪姝颜昨日只说出门有事，并没说具体去哪儿，可今日出门前特意交代了玲珑去西苑门口跟青叶说一声，早上没法过去。

　　纪姝颜脚下一顿，脸上笑容也淡了，扭头看她。

　　“你早上没去西苑门口？”

　　“我去了的！”玲珑连忙解释，“娘子出门后，我就按照娘子告知的位置，去了西苑门口，找到了那个叫做“青叶”的侍卫，跟他说了娘子交代的话。”

　　也正是如此，玲珑才知道纪姝颜昨日一声不吭出门，晚上天黑而归，是去了西苑。

　　她闷闷不乐的用勺子戳着碗。
　　“娘子可以不去嘛？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据说....闹鬼呢！”

　　玲珑胆子小，看着她充满担忧的眸子，想起自打那日曹威擅闯西苑无功而返，府里近来越发甚嚣尘上的闹鬼传言，纪姝颜瞬间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那儿没有鬼。”
　　她笑着说完这话，顿了顿又道，“我那个白色小瓶烫伤药，就是里面的人给的。”

　　听到这话的玲珑目瞪口呆，嘴巴和眼睛简直要撑成铜铃，纪姝颜笑着看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出门。

　　纪姝颜循着昨日的路翻墙进了西苑，没料到半路撞上了青叶，他正站在雁阁附近的一颗树下，看见纪姝颜出现，面上的忧愁一扫而光，转瞬变为喜色。

　　“纪娘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出门吗？”

　　他笑着迎上来，纪姝颜朝他颔首。
　　“是要出门，但已经回来了。怎么样，郎君早上吃了吗？”

　　听到这话的青叶，脸上刚出现的笑意没了，他摇摇头。
　　“我早上给二郎送了早膳，进去后二郎直接让我放下，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二郎一直在看书写字，他也不敢劝。

　　纪姝颜见青叶这副模样，心下已然有了数。
　　“抱歉，早上府上二娘子去找我，我实在是无法.....”

　　“娘子哪里话，娘子愿意帮我，我已十分感激，又岂敢耽误娘子正事。”
　　青叶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真冒出个心思。

　　若真的只有面前这女子能让二郎好好用膳，将她硬绑了去，锁在二郎身边，也未不可。

　　但这想法只出现一瞬，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且不说不知道她到底使了什么法子使二郎吃饭，直接把她绑去有没有效，二郎若真知晓了这事，肯定不会轻饶了他。

　　纪姝颜不知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抿了抿唇。
　　“不如我现在上去，再劝劝郎君？”

　　沉浸在自己想法里的青叶听到她这般说，喜不自禁，“这自然是再好不过，我现在立马去准备吃食。”

　　纪姝颜唤住了要走的青叶，提了提手里的瓦罐。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我早上出门买了些馄饨，上次我和丫鬟吃过味道还不错，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拿上去给郎君尝尝。”

　　之前太过担忧秦骃失神，经她这么一说，青叶才注意到她手上提着个瓦罐，另一只手，还拿了两只碗。

　　不过，贫寒百姓家的用具能有多好，那碗也就罢了，瓦罐却简陋的很，制造不仅粗糙，罐口甚至还有个缺口，外面更是裹着一层浓厚油垢，看着就不太干净。

　　纪姝颜看出青叶眼中嫌弃，眸中的光渐渐淡了一些。
　　“是我考虑不周，要是不妥当的话，那就算了，还请郎君再去准备其他吃食。”

　　青叶一僵，看着纪姝颜明显冷淡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瓦罐，犹豫再三，还是勉强开口笑道。

　　“是我狭隘了，既是娘子尝过的好味道，那肯定不错。劳娘子费心了，还请娘子带上去让二郎尝尝。”

　　他说的如此不情不愿，纪姝颜心里想让秦骃尝尝的心思一下子就没了，可随后又想，自己这提了一路回来，要是仅仅因为他的两句话就放弃，未免太可惜。

　　算了，姑且提上去问问秦骃，要是他也嫌弃，自己一个人吃光算了。

　　心里打定主意，纪姝颜朝青叶笑笑。
　　“郎君出生高贵，未必吃的惯这等路边小吃，还请准备些其他吃食。”她顿了顿，又道，“若是郎君不吃馄饨，我再下楼来拿其他吃食。”

　　纪姝颜这话正合青叶心思，他打心底是看不上这等子小民之物，只是想着纪姝颜一片好心，不好拒绝。好在这个娘子心思剔透，将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

　　他脸上笑意更真诚了些，朝纪姝颜双手交叉一拜。
　　“喏。”

　　纪姝颜没再跟青叶啰嗦，提着瓦罐上了雁阁。等到登上三楼时，秦骃还坐在书案后面奋笔疾书，听到声音想都没想开口。

　　“我说了放在桌上，我等会儿会用。”

　　“等会儿是要等多久，郎君一直不吃饭，莫不是气我违约？”

　　纪姝颜俏皮的声音响起，秦骃笔下一顿，抬头，可不见那边穿着一身紫衣的纪姝颜从楼下缓步上来。

　　纪姝颜当然知晓，秦骃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但她是故意说的。

　　她昨日就发现了，秦骃虽然外表冰冷，不爱说话，其实内心十分柔软。她中午以退为进，故意用浪费粮食激他，为了不让自己吃的难受，他妥协了。晚上她又是一副他不吃饭，自己便一直抄字的态度，秦骃没法子，只好再度妥协。

　　她两度让对方妥协，利用的不是什么巧妙法子，只不过是秦骃的一颗善心。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秦骃犹豫片刻，便放下了手里的笔，起身去了桌前。

　　他用一只左手揭开食盒，又将里面的粥拿出来，看他准备喝，纪姝颜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冷了。”

　　秦骃目光动了动，落到手里那碗冷冰冰的粥上，由于放的时间久了，上面已经凝结出一层淡淡的薄膜。

　　“郎君要不要尝尝这个？我刚从外面买回来的馄饨，还热乎着呢，我之前吃过一次，味道还算不错。”

　　纪姝颜松开他的手，将瓦罐里的馄饨分两碗倒到碗里，再将其中一碗送到他面前，调羹青叶准备的食盒里有，纪姝颜给他拿了一个，再端走了他面前的冷粥。

　　在这过程中，纪姝颜一直时不时用眼神瞟着秦骃的反应，一旦他有任何皱眉或者其他不情愿的反应，她就会停下来。

　　可秦骃并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看着纪姝颜将瓦罐里的馄饨分成两份，然后坐了下来。

　　一直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纪姝颜瞥了眼桌上那只粗糙简陋的瓦罐，忽然就笑了。她在秦骃对面也坐了下来。

　　青叶也给纪姝颜准备了早膳，也有调羹，纪姝颜先用调羹舀了一口汤喝了，来来回回的耽搁，汤已经温热不烫口了，但还算鲜美，纪姝颜又舀了一只白里透红的馄饨，一口咬下去，然后，她就楞住了。

　　——是肉！

　　嘴里熟悉的鲜嫩肉味，提醒着纪姝颜一个之前一直忽视的事实，馄饨里是肉馅，但是秦骃是不吃荤的。

　　懊悔之情涌上心头，她悄悄抬头，却惊奇地发现对面的秦骃正在低头吃馄饨，他面色平静，并不像有任何的为难。看着他吃完一个完整的馄饨，再去吃下一个，纪姝颜垂下眸子，眼底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并不是不能吃荤，只是不喜欢吃，或者不愿吃吗？

　　纪姝颜并没有时间深思，秦骃吃的比她快，等到她吃完抬头，发现他居然还没走。看见她抬头，原本看着她的秦骃将头转到一边。

　　“我没生气。”
　　他淡淡开口。

　　纪姝颜楞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自己逗他的话。

　　她眼睛一弯，“我知道。”

　　秦骃似乎松了口气，他顿了顿，又道，“昨日的那沓纸我没动，还放在那边的矮塌上。”

　　纪姝颜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旁边窗户旁的炕桌上摆着纸笔，还是她昨日临走时的模样，只不过上面放了多了两块镇纸压着，应该是怕被风刮走或弄乱。

　　临窗的光线，在白天要比书案后的光线好，纪姝颜想起昨日中午过来时这人是坐在窗边，今日却是坐在书案后面，想必是把光线更好的位置留给自己。

　　她心里暗笑，看见秦骃说完这话，起身往书案后走，忽然开口喊他。

　　“郎君，馄饨好吃吗？”

　　秦骃身形一顿，背对着纪姝颜站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嗯”了声。

　　纪姝颜嘴角弧度更大。

　　“既然郎君喜欢吃，那我以后再买给郎君吃。”

　　秦骃高大的背影再次一顿，不过没再说话。

　　纪姝颜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收拾好桌上的碗与调羹，她也不辜负秦骃的好意，走到床边榻上继续抄字。

　　大约抄了半张纸，忽然听见窗外一阵哨声，她探头往外一看，底下的青叶正提着一个新的食盒，朝她挥手。

　　“怎么了？”
　　秦骃开口询问，显然他也听见了哨声。

　　“没怎么，”纪姝颜眉头一挑，看着外面笑道，“大约是青叶郎君怕我们饿了吧。”

　　纪姝颜跟秦骃打声招呼，将桌上的早膳食盒拎了下去，然后又在青叶震惊的目光中，取了两碟糕点上楼。她和秦骃刚吃了馄饨，午膳肯定是吃不下的，到下午饿了吃些糕点就是了。

　　但是晚上纪姝颜还是跟秦骃一起用了晚膳，用完晚膳她就回去了，抄了一下午的字，也差不多了，欲速则不达。

　　纪姝颜揉着手腕，踩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回了院子，刚一脚踏进，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这红裙子可真好看呀，看这纹路，还有裙摆，我就没见过更好看的裙子。”
　　“谁说不是呢，又精致又漂亮，不过也就只有我们娘子才能配的上这么好看的衣裳了，到时候穿上肯定美的跟个天仙似的。”

　　听出里面一个是玲珑的声音，纪姝颜皱起眉，快步走进屋。

　　里面另一个说话的是厨房的小丫头环儿，她来给玲珑送药，顺便说了会儿话，两人听到动静扭头，才发现是纪姝颜回来了。

　　环儿连忙给纪姝颜行礼，吃了两碗药好多了的玲珑见了她更是大喜。

　　“娘子，二娘子派人送了新衣裳来，说是你们今天出去逛铺子时看中的，可漂亮啦！”

　　纪姝颜视线落到两人旁边桌上的红裙子，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她一眼看出，刚刚这两人夸上天的这条红裙子，正是上午她与秦露纪姝漪三人刚进金缕坊时，一眼看中的那条石榴红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