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童磨/见杏》邱葵子

49、落幕 风停了

　　风停了，纸页上泪痕干涸，印记未消，暖意却荡然无存。
　　童磨抱着绢本起身，指尖细细抚平褶皱，锁进木盒时，七彩眼眸里的破碎尽数敛去，只剩惯有的漠然，唯有攥盒的指节泛白，泄了方才汹涌的疼。
　　他走出寝殿，极乐教夜色如墨，杏子的透明魂影寸步不离，往后岁月，便陪着他捱过一场场风雨。
　　天光微亮，信徒按时朝拜，香火气缭绕教坛。
　　童磨立在高台诵念往生极乐箴言，眉眼温和无波，只是再不会下意识侧头，等那道含笑身影并肩。
　　杏子飘在身侧，看着他笑意里没了心照不宣的慵懒，只剩空洞。
　　老信徒捧来她惯用的草木熏香，他指尖微顿，只淡淡吩咐收下，无半分波澜。
　　春去夏来，极乐教外樱花谢了又开，石阶覆满落英，再无人陪他在花下闲坐，不过是人间烟火的消遣，如今连这点念想都淡了。
　　无惨指令传来，命他清剿沿途斩鬼人，杏子随他踏遍近山村落，白日藏于阴翳，夜里提刀杀伐从无迟疑。
　　刀刃溅血时，她魂影掠过时似有寒风卷动，从前便与他一同出手，对斩鬼人本就无半分心慈手软，如今看着他利落斩落，眼底只剩死寂漠然，连半句打趣都再无。
　　途经山脚村落，巷口孩童叫卖荻饼，甜香刺人。
　　童磨脚步骤停，垂手悄然攥紧，眼眸掠过一丝怔忪，转瞬又被漠然覆盖，径直走入夜色，隔绝了甜香与笑语。
　　如今物是人非，连回忆余温都留不住。
　　秋意渐浓，童磨与玉壶、半天狗汇合，途中遇初出茅庐的鬼杀队少年，他们眼底惧意难掩却不肯退。
　　他出手狠戾干脆，了结了鬼杀队少年们的生命。
　　杏子飘在侧旁无半分波澜，从前她吞噬人和鬼带来的共情能力，在此刻也变得淡薄，她想让他的童磨开心一点，像从前一样，遇到人第一时间不是杀了他们，而是玩味试探地跟他们聊着一句又一句。
　　据点湿气浓重，玉壶炫耀自己做的藏品，半天狗沉默立在角落。
　　童磨安静听着，偶尔疏离应和，望着窗外夜色时，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空茫，那是无人时心口缺口的隐痛，被他死死压制。
　　杏子望着他侧脸，像看一尊精致冷木偶，从前那样的鲜活，再也寻不到。
　　冬雪覆大地，花街传来堕姬妓夫太郎战死的消息，无惨震怒，传令众上弦齐聚无限城。
　　童磨彼时在山里的红色彼岸花田里，漫山红似血，衬着白雪愈显凄艳。
　　风吹花海翻涌，像极了从前并肩模样，杏子望着彼岸花，想起绢本上“花开叶落，永不相见”，原来早是定局。
　　他收了眼底转瞬的空茫，身影踏过雪与花，转瞬便被鸣女的术法接入无限城。
　　殿内黑气翻涌，无惨的怒斥震得廊柱颤栗，斥责上弦无能，恨堕姬兄妹折损战力，无能的堕姬拖累了妓夫太郎，就像杏子硬生生拖累了童磨一样。
　　周遭鬼气几乎凝成实质，黑死牟垂眸立着，猗窝座戾气暗藏，玉壶与半天狗更是缩着不敢吭声。
　　童磨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意，却未达眼底半分，七彩瞳仁里只剩沉滞的漠然，连敷衍的恭顺都懒怠做足，无惨扫过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指尖黑气堪堪抵上他颈侧，却终是收了力。
　　上弦二的战力，留着还有用处，杀了便再难寻这般利刃，只得厉声唾骂他冷漠成性、毫无用处。
　　童磨垂首听着，指尖未动，心底无半分波澜，既无惧意，也无羞恼，只觉这满室的暴怒与惶恐都无趣得很，连抬眼辩解的心思都没有，只等无惨骂够了，便漠然退去。
　　殿内纷争、同伴戾气、无惨的喜怒，于他都似隔了层雾，匆匆一遭，不过是一场冗长又乏味的应付。
　　无限城归程，原本在荒郊破屋躲着阳光，童磨竟故意推开朽坏木门，迎着漫天日光缓步走出，七彩眼眸无半分波澜，竟是想借着阳光了结自己。
　　从前杏子在的时候，她就会用全部力气催动血鬼术为他遮蔽阳光，如今魂影无术法可用，她只拼尽全力撞向门侧断梁。
　　断梁轰然坠下，恰好掩住门框漏下的天光，碎屑溅落在童磨脚边。他顿步回头，望着倒地的断梁，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漠然移开目光，转身退回破屋阴处，似从未想过是谁阻拦了自己。
　　杏子飘在原地，魂体因耗力而微微虚幻，望着他背影满心涩意，她连阻拦他赴死，都只能用这般无声的方式。
　　夜里童磨入酒浴，温热酒液漫过肩头，驱散周身寒意，却暖不透心底冰封。
　　他闭目靠在池边意识渐沉，梦里映出杏子模样，仍是并肩杀伐后避阳的光景，指尖染着淡红，笑着拉他往阴处躲，“你可是我的教主大人，想死也别这般潦草”。
　　童磨下意识伸手去握，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影，梦里的她笑意渐淡，化作漫天血雾散了。
　　他猛地睁眼，酒浴水汽氤氲，眼底是未散的怔忪与空落，抬手抚上指尖，似还残留梦里触感，却再无半分真切。
　　杏子飘在浴殿，看着他骤然睁眼的茫然，魂体不住轻颤。
　　她试着抬手触碰他眉眼，指尖依旧穿体而过，唯有一缕极淡凉意，堪堪拂过他眼睑。
　　童磨似有所觉睫羽轻颤，转头望向空荡处，七彩眼眸闪过一丝疑惑，转瞬又被漠然覆盖，只当是酒意上头的错觉。
　　后来，无限城大战将近，童磨吩咐侍女守好教坛，动身赶往无限城，藏绢本的木盒留在寝殿床头，再未开启，似斩断最后牵绊。
　　沿途鬼杀队踪迹遍布，日轮刀寒光隐现，他遇敌便斩，刀刃血污凝了又溅，眼底无战意无在意，输赢生死皆无意义。
　　杏子紧紧相随，明知阴阳陪伴将尽，只剩满心绝望无力，连叮嘱与触碰都是奢望。
　　踏入无限城，空间扭曲夜色深沉，无数房间织成宿命之网，天光无半分可透，永坠昏沉。
　　童磨抬步走入，眼眸只剩冰冷漠然，将绢本、名字与疼痛，全锁进心底最深处。
　　他立于廊道静待决战，身后黑暗身前终局，杏子魂影守在身侧，隔着生死鸿沟，陪他走向落幕。
　　莲花池畔寒雾缭绕，童磨指尖冰晶翻飞，轻易卸去蝴蝶忍的日轮刀攻势：“挣扎也没用，你这般拼命，究竟为了什么？”
　　蝴蝶忍眼底燃着刻骨恨意，故意露出破绽，任由童磨扣住肩头，在他俯身吞噬自己的瞬间，将全身紫藤花毒尽数催发。
　　毒素转瞬便顺着鬼血蔓延全身，鬼力紊乱溃散，指尖冰晶刚凝出便碎成齑粉。
　　未等他稳住气息，伊之助嘶吼着猛攻，香奈乎持日轮刀开启通透世界，刀刀精准刺向他毒素缠身的破绽。
　　童磨强压体内灼痛，勉强凝出冰晶抵挡，七彩眼眸浮起戾气，却因毒素蔓延愈发滞涩。
　　香奈乎的刀风凌厉，清冽声音穿透寒雾：“你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情绪，不会悲伤，不会痛苦，不过是个空虚又可悲的怪物！”
　　这话如惊雷劈进童磨心底，他猛地一怔，戾气瞬间僵住，毒素的灼痛里，尘封的回忆骤然翻涌。
　　他想起了他和小杏子初见时，她承诺带他吃好多好吃的，她做到了，后来，小杏子成为鬼的时候，他也给她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他想起了琴叶的离开，让他明白了，和她一起沉沦在深渊里才是幸福的，可是他已经自己一个人在这深渊里待了很久了。
　　他想起了当年小杏子被紫藤花毒毒晕的时候，那时候的小杏子该有多疼，不过他现在身上的剂量应该不比那时候少吧。
　　他盼着他们两个一起在阳光下共度余生的日子，可是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他们之间的宿命羁绊，远比一生还要长。
　　他想起了当初他怕无惨发现小杏子对他的感情，夺走了她的记忆，他后来才知道，记忆被夺走是多么的痛苦，他后悔这样做了，不这样做，小杏子就会死掉。
　　可是现在...小杏子在哪儿啊？
　　他知道共情是什么了，知道幸福是什么了，知道爱是什么了。
　　他爱小杏子，他想和她一直在一起。
　　那些他刻意尘封的暖意，此刻清晰得刺心，原来他从不是无感，只是不敢承认这份情绪早已刻进心底。
　　“空虚？可悲？”
　　童磨笑了，笑声里无半分戏谑，只剩涩意与暴怒，攥紧的拳头里残余鬼血疯狂躁动。
　　“我怎么会感受不到！”
　　可毒素早已侵入骨髓，越是动怒，体力溃散越快，冰晶护罩层层碎裂，日轮刀寒光一次次落在他身上。
　　伊之助猛攻愈发狠戾，香奈乎的刀精准锁向他脖颈，通透世界里，他所有破绽无所遁形。
　　童磨望着两人坚定的眼眸，又望向身侧杏子魂影虚幻的轮廓，眼底掠过释然。
　　他本就早存赴死之心，活着不过是无尽的空虚消磨，或许死了，便能见到她了。
　　这般念头升起时，他刻意松了周身防备，鬼力彻底放任溃散，再生能力被毒素封禁，连抵挡的冰晶都懒得凝出。
　　香奈乎抓住时机，日轮刀狠狠劈向他脖颈，伊之助同时重创他要害，童磨的头颅应声滚落，鲜血溅在池面莲花上，染出凄艳的红。
　　头颅落地的刹那，童磨残存的意识里，全是杏子含笑的模样，甜香漫溢，暖意真切，七彩眼眸褪去所有漠然戾气，只剩极淡的期盼，轻声呢喃：“原来....死了，就能见到你了啊.......”
　　他的身体渐渐化作飞灰消散，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魂影缓缓凝出，褪去了上弦的冷冽，只剩几分少年时的清浅模样。
　　不远处，杏子的魂影正望着他，不再是虚幻难辨的模样，眉眼间是熟悉的温柔笑意，一如初见。
　　童磨怔怔望着她，抬手试探着伸出，这一次，指尖终于触到了真切的温度，不再是穿体而过的空茫。杏子笑着牵住他的手，暖意缠上指尖，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童磨眼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柔光，空洞彻底被填满，他反手握紧那只温软的手，跟着她转身，走向漫无边际的暖光里，从此再无阴阳相隔，再无空虚孤寂，唯有岁岁相伴，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完结了，后续会放一些番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