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
-
阶梯的尽头，是节点亚特兰蒂斯之外，属于神明遗迹的空间。
余京抱着余生，站在遗迹的入口处。
亿万载沉淀的海潮声在耳边低语，裹挟着古老与苍茫。
遗迹因来访者纯净的血脉共鸣，宏伟空间在光芒流转中徐徐展开。
巨大的穹顶高远如夜空，是无数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脉络，无声地搏动、起伏、流淌。
这是海水、天空、陆地相互交织编就成玄妙的通道，两侧是光洁如镜，温润如玉的奇异墙面，映衬出头顶流淌的光河。
行走其上，如同漫步于星空、深海与陆地交融的梦境。
这便是神明遗迹，万载之前所有神系的圣地，亦是归于寂灭之神的最终安眠之所。
神性的气息充斥着每个角落，纯净、浩瀚，却又蕴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哀伤。
每一缕气息都承载着一段消逝的神话，每一次搏动都诉说着未能传达的叹息。
余生在余京怀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用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余京胸前的衣料。
余京轻轻拍抚着小团子单薄的脊背，沿着通道一路向前。
空间无限，两侧廊柱支撑着仿佛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的天幕。
廊柱之上，流转着七彩光华，内里封存着凝固的飞鸟，跃动的鹿群与游弋的远古巨鲸。
柱体表面，镌刻着无可计数的古老壁画，神纹缠绕。
余京抱着余生，走向最近的一根廊柱。
指尖触及于此，廊柱表面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如同被唤醒的记忆，在柱身内部的光影流水中清晰浮现：
人身鱼尾的女神，墨绿色的长发，张开双臂，温柔地托起一片即将被海啸吞噬的珊瑚礁林。
深海仿佛被一刀斩断，珊瑚在她的庇护下绽放出绚丽光彩。
画面流转，她疲惫地倚靠在一头巨大的座头鲸身侧，鲸歌悠扬，最终，定格在她化为漫天光点，融入一片新生的海域。
柱体下方，一行古老的神文无声诉说：“汐，归海之母，以身为壤，育万顷生机。”
余京收回手指，再向前，另一幅画面展现着惊心动魄的搏杀：
魁梧的男性神明，手持三叉戟，与一头由无数扭曲触手和怨念凝聚而成的深渊巨兽殊死搏斗。
神血浸透了大片海域，他的铠甲碎裂，眼神却燃烧着永不屈服的火焰。
最终，他以神戟贯穿巨兽核心，自身被爆发的污秽彻底吞噬。
画面最后，是他碎裂的神戟化作数座守护岛屿，镇守着那片海域的安宁。
“磐，镇海之柱，碎身为界，守一方清平。”
一幅又一幅，无声诉说着属于神明的守护、牺牲与寂灭。
有神明耗费千年，引导洋流回归正轨；
有神明燃尽神魂，平息了地脉怒火；
有神明化身礁石岛屿，为迁徙的族群提供坐标与庇护……
他们的故事或壮烈，或温柔，或漫长孤寂——只是最终归于这方寂静的墓冢。
亚特兰蒂斯的节点凝固了万万年的荣光，神明的墓冢流淌着天地亘古的哀伤。
余京抱着余生，在这些丰碑间穿行。
壁画上，神明望向庇护生灵的眼神专注、温柔、不惜一切，与记忆深处余鱼的双眸悄然重叠。
他曾以为母亲最后的选择是强加于他的枷锁。
直至此刻，行走于众神的归宿之地，余京才真正触摸到那份责任之千钧，爱意之辽阔。
神爱世人，并非施舍，而是选择与指引，哪怕粉身碎骨，归于沉寂。
“呜……”怀中的余生被余京翻涌激荡的心绪所感，不安地扭动起来。
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发出带着哭腔的嘤咛，攥紧余京衣襟的手发白。
余京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中这脆弱而温热的小生命。
小团子纯澈的眼眸倒映着他复杂的面容，盛满了全然的依赖和懵懂的不安。
链接的存在让余生清晰地感知到余生恐慌的情绪。
尚且年幼的孩子除了肢体的舞动与咿呀声，没有任何能诉说自己情绪的方式。
余京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苦涩蔓延。
他收紧了手臂，将余生拥在胸前，下颌轻轻抵在婴儿柔软的发顶。
“别怕。”他低语，声音轻柔，试图抚平余生传递而来的恐慌与不安：“我一直都在。”
余生很快安静下来。
余京抱着小团子，穿过重重廊柱，向着遗迹深处而去。
在万千神明的指引里，靠近神明本源奥秘与最终救赎之法。
遗迹的核心是一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圆形广场。
广场中心，是一片微微下陷的空洞，流转着深邃内敛的幽蓝光泽。
闪烁着银白微光的神纹从广场边缘的廊柱根部延伸而出，最终汇聚于此，形成一个庞大、繁复的立体神纹阵列，令人目眩神迷。
阵列的核心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蔚蓝色晶体。
纯净浩瀚神力中，天空、海洋与大地沉凝的意志交织其中，远盛于存在过的神明。
只是到了这里，余京脑海中所怀着的一切疑问——有关余生与世界的救赎方式就有了相应解答。
余京抱着余生，一步步走向那神纹阵列的核心。
每靠近一步，怀中小团子的躁动便加剧一分。
孩子的预感总是来得这样不讲道理。
余生小小的身体绷紧，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音，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
余京一边拍打他的后背，一边向前。
直至距离那悬浮的蔚蓝晶体数步之遥，余京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深深地凝视着怀中小脸憋得通红，躁动不安的余生。
小团子的双目睁得溜圆，一双小手死死攥住余京的衣襟。
满是恐惧与伤心，仿佛他也知晓，将会发生一场别离。
“鱼鱼……咿呀。”
牙牙学语的试探冲垮了余京强筑的心防，他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琥珀色的眼底已是一片破碎的红。
“余生。”余京开口，温润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你总归，需要长大——”
肋骨导致余生的身体、过去被重塑，被迫保持着无知婴孩形象。
神与孩童的链接，最初是为了形成牵制、指引余京的航标。
可是现在，这已然成为了余生的负累。
余京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骤然凝聚起纯粹的荧绿色神光。
依照遗迹神明意识的指引与解除秘法，余京轻轻点向余生光洁饱满的眉心。
指尖神光没入婴儿眉心，命符运转，链接轰然断裂。
巨大的落空感袭上心头。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烈哭嚎骤然自小团子口中爆发。
余生哭得浑身发紫，小小的手指因用力而痉挛，但他始终死死地揪住余京胸前的衣襟，不肯放开分毫。
小团子的泪水汹涌成河。
余京看着余生的脸，残忍地将他的手强行掰开，放在地面：“我会送你离开。”
他转身，不再看余生崩溃的哭泣，仿佛被硬生生剜去的心脏发出强音。
小团子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转身远离的动作，哭叫着，拼命向余京爬过去，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他还没学会行走，只能哭泣着爬行——因为即将被遗弃的惶恐预感。
“鱼……鱼……不、不不。”
吃力的吐词含糊不堪，但这是余生所能在这个阶段发出最清晰的恳求与呼唤。
心脏骤停。
转身下定决心的男人身形颤动，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将地面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我在……我在。乖乖，我在。”余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强忍着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酸涩热意，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
他笨拙地摇晃怀中哭到近乎窒息的小身体，轻拍后背，试图用动作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宝宝乖，鱼鱼在。”
分明链接已经解除，可余京依旧没办法在这撕心裂肺的嚎哭中漠然置之。
他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余生，踉跄着退后几步，远离那核心的神纹阵列。
余京的目光扫过广场边缘刻满守护印记的神柱，一瞬间，甚至有过不管不顾，逃离这里的想法——但他不能。
余京哽咽着，沸腾的情绪将他整个笼罩。
在余生澄澈依恋的目光注视里，他破碎重组。
余京闭上眼，空灵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回荡：“我亲爱的。”
“你由我的肋骨而生，飘泊于我守护的海洋，我赐予你性命，我永远爱你。”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余生通红的小额头。
两人相贴的皮肤间凝聚起一片柔和的荧绿色光晕。
光晕中，蕴含着海洋最本源的生命力与祝福。
余京在用自己的本源起誓，给予余生赐福：“我将赐予你神格，分享你属于神明长久的生命，让你免受痛苦疾病的折磨。倘若有人对你施行伤害，将受到来自我所庇护生灵的七倍报复，至此，你需要保持一颗包容、博爱的纯真之心。”
潮汐低语，誓言在法则之力的见证下在遗迹核心庄严回荡，被天地所允：“如果世界污染止住，我还存在，无论何地，无论何时我将带你回家；如果世界污染止住，我已消亡，海洋将永远是你的避风港，它为你敞开怀抱。”
荧绿色的神光是最温柔的潮水，自额头涌入余生的心口，蔓延至全身。
潮汐神纹构成首尾相连的圆环印记，在余生胸口形成铭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很快淡去。
在余京浩瀚而温柔的本源包裹下，余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剧烈的啼哭减弱，直至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而后微不可闻，引导着孩子安然进入梦乡。
小团子紧紧攥住余京的衣襟始终不曾松开，带着泪痕的小脸贴在余京颈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悠长。
余京维持着怀抱余生的姿势，久久地站立在寂静的神纹阵列边缘。
他低着头，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余生柔软的发顶、脸颊，而后拂过婴儿胸口处那枚被笼罩在衣服下，新生的、微温的圆环印记。
他脱下外衣，包裹着熟睡的余生。
神力承接他的怀抱，潮汐升起，为他开道，将余生妥帖地送向属于人类幸存者基地的远方。
【我亲爱的，海洋是包容的，它平等的接纳每一个生命，但它将永远对你保持偏爱】
余京目送小团子远去，而后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流转着幽蓝光泽的核心区域，站定在神纹阵列的正中心。
有关世界污染的救治方法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拆解过无数次。
余京深邃的眼眸望向遗迹那流淌着光河的穹顶，仿佛看到了疮痍满布的大地与海洋。
他轻笑，闭上眼，遗迹之上，历代神明乃至世界之初最古老的本源力量铺洒下来，光波在身上流转。
“以吾之名，余京。”
“承海洋之浩瀚，陆地之厚重。”
“以双神格为契。”
余京低沉而庄严的声音在遗迹核心轰然炸响，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脚下庞大神纹阵列的剧烈共鸣。
“以吾身为锚。”
余京的身体在这光芒中变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浮现出由无数细小神纹构成的复杂网络——那是他融合的海洋与陆地神格的具现。
这光芒的网络从他体内延伸而出，如同亿万道发光的根须，深深地扎入脚下流转着幽蓝光泽的遗迹核心地面，与那古老的神纹阵列完美地连接，融合为一体。
“和。”
神谕落下，带着终结与创生的无上意志，响彻遗迹的每一个角落，直至穿透了遗迹空间的阻隔，在世界回荡。
磅礴的能量洪流自遗迹核心喷薄而出，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纯净、浩瀚、涤荡一切污秽。
这便是遗迹给出的解法，以多神格的神之躯，成就净化枢纽。
余京的身形在这光芒之中逐渐虚化，从指尖之始，化为无数闪烁着碧蓝与淡金色光芒的微小粒子，向上飘散，汇入那片浩瀚的洪流，成为净化枢纽的能量节点与驱动之源。
碧海尽头，天地相接之处。
一道虚影缓缓升起。
这是一轮由光影交织而成的巨大轮盘。
轮盘缓缓旋转，结构繁复精妙，由内而外，层层环绕。
正中央潮汐不止，巍峨连绵的山脉与广袤森林交叠，最外层日月星辰，流转不息。
生灵万物看着出现在远方的这一轮虚影，短暂地失去声音。
轮盘缓缓转动，海风自那处起，四处飘散，拂过疮痍的大地。
风所过之处，翻腾肆虐、吞噬生机的粘稠污秽黑潮，剧烈地沸腾、收缩，最终化为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消散于无形；
因污染而扭曲膨胀、充满攻击性的变异生物身上的黑色鼓包迅速干瘪破裂，流出浑浊的脓液。它们痛苦地嘶嚎着倒地，身体在净化之光中剧烈抽搐，缓慢而艰难地向着原本物种的模样回溯；
被侵蚀得如同焦炭、散发着死寂的大地，黑褐色的表层开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久违的，属于土壤本身的深棕色——虽然依旧贫瘠荒芜，但生机已然萌发。
肆虐失控的污染狂潮，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天上下起久违的小雨，生灵万物相拥在一起大笑、哭泣。
“神明真的听见了——”
尽管这场净化并非万能，无法肥沃被污染毒化的土壤，无法修复退化的生态系统，无法回溯倒塌的城市废墟，无法复活曾经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生命，但所有的生灵，在这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希望。
轮盘还在告诉运转，一点一点清除世界的污秽。
世界的修复，注定是一条由所有生灵用日复一日的坚韧、汗水、泪水甚至鲜血去铺就的漫漫长路。
遗迹之中，光芒散尽，海洋神明的身影消失不见。
核心广场恢复了流转的光泽，庞大的神纹阵列依旧在无声运转，输送着维持净化轮盘的力量。
遗迹穹顶的光河静静流淌。
在亘古的寂静里，只有净化之力无声奔流的嗡鸣，如同神明的叹息，在空旷中久久回荡。
二十年后。
曾经象征着绝望与死亡的焦黑色海岸线，早已被时光和无数双手辛勤抚平。
粗糙的砂石间，顽强地钻出了成片耐盐碱的绿色植株，在带着咸腥的海风中舒展着柔韧的枝叶。
海浪拍打着修复过的礁石，清脆富有节奏。
人们忙碌于各自的任务与生活中。
自二十年前神迹开展后，世界的幸存者们就多了一项新的任务——修复家园。
在欣欣向荣的喧闹之外，远离基地的海岸线上，坐着一位青年。
海风撩起他微长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眸。
那眼眸的颜色很特别，墨黑中渲染着星星点点的蓝光，偶尔流转间，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荧绿色光泽。
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坐在海岸边，静静地望着大海。
目光的尽头，碧海与青天相接之处，一道巨大的净化轮盘虚影依旧静静地悬浮着。
二十载光阴流转，它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持续散发着涤荡污秽，维系生机的伟力。
这是这个世界天空中最神圣，最不可或缺的风景。
青年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连身后人的呼唤都未曾听到。
“余生？余生！”宋清晨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青年恍然回头：“宋姨。”
他的声音每每带着些能让人宁静下来的特别力量，总让人迫切地想要他多说两句。
但青年向来寡言——比起说话，他更喜欢去做。
“想什么呢，又来这边发呆了。”宋清晨习惯性揉了揉他的头，余生特地弯腰。
宋清晨看着这个吃着基地万家饭长大的孩子，目光中流露着怀念：“都没注意到，一晃你都这么大了啊。”
“是在想余先生吗？”
余生抿唇，浅浅地点头。
宋清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当初余先生和总领出的那个任务到现在还没有回音，但你看，我们并没有得到他们的死讯。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总会有希望的。”
余生点头。
“走吧，今晚开篝火晚会。”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海岸线。
岸上远处，属于“新纪元联合生存基地”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和工具的敲击声。
余生回头，看着遥远天边那道影子，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浪潮温顺地亲吻他的足背，海风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微微飘扬起他的发丝，浪与风都对他偏爱。
在永恒的时间里，他在等一个人，带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