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鱼缸》五月不系舟

3、3

　　方箱在真空通道中飞驰，四周的景物只留下虚幻的光影，我打了个哈欠，就到达了目的地。

　　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上站着我的通识课老师，蜷曲的金发下有着一双淡蓝的眼眸，见我走近，他迎到我身旁：“蔓，今天的课程继续保持原计划。”

　　我习惯性点头向他表示了感谢，抬首间看清他白皙光滑的面庞上分布的纤细血丝，就像是冰面上的交错裂纹，面庞的肌理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鼻尖上挂着几点雀斑，是生活在常年覆盖着冰雪地区的人才会有的模样。

　　他这模样几个月来都没什么改变，肌理的细节是绘制上去的，这使他在动态的世界里保持着古典雕像般的俊美。洒在我身上的阳光没有温度，我似乎在跟着他向静态油画里的雪山走去。

　　在这短暂的一瞥中，我的身体里传来一阵恶寒，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了我的手臂，面皮发紧，腹内翻滚起火烧火燎的酸水，眩晕、恶心、畏惧……比起我被冰封后如梦般的200年时光，眼前这个似乎被时间冻结的人才更像是冬眠者。

　　在这种难言的恐惧中，他的声音传来：“蔓，健康监测系统检测到你心率升高、瞳孔扩张、身体有发热、颤抖、部分激素水平偏高的症状，请问你身体近期是否有某处不适，是什么影响到了你？”

　　他脸上浮现出得体的关怀，这表情恰到好处，不会像平常人在表达关心时那样微微皱眉，过度地凝视着对方，让对方心里总有几分嘀咕：这是在责怪我么？

　　我摇了摇头：“人类机体的脆弱性就在于不知何故便会进入某种奇异的负面状态，还原论或许可以适用于宇宙间的每一种粒子，却无法完全还原人类大脑的某一次短路效应，这是一种由故障组成的复杂程序。”

　　他：“你的意思是眼前某种场景令你的大脑神经接入了错误的感官区，对么？”

　　我：“从某种意义上，作为一种能够自己吓死自己的动物而言，是的。但这事说起来也真够稀奇的。”

　　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否告知我一些更具体的内容，为了你的健康，我会在今后尽量避免这类事件发生。”

　　我：“阿伯特老师，你的存储器中是否能搜索到一个过时词汇：恐怖谷效应。”

　　他：“当然可以，‘恐怖谷效应是一个关于人类对机器人和非人类物体的感觉的假设。它在公元1970年由机器人专家森政弘提出，该假设指出，当一个机器人的外表变得更像人时，观察者对于机器人的情感反应会变的更积极、更有同理心；但当外表相似到某个点时，观察者的情感反应会迅速向相反的方向转化，变为强烈的反感。当机器人的外表继续向类人的方向偏移，甚至与真人无法轻易区分的时候，观察者的反应又会正向回归，接近于真人对真人的情感反应。’以上材料来源于公元二十一世纪的维基百科，你提到这个词汇，是否是因为你感受到我在某种情景下与真实的人类有所差异，这使你产生了一系列的负面反应。我很抱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请指出我在何处有缺陷，我会修整。”

　　作为高度智能的学习型机器人，他很快就根据我语言的前后逻辑理解了我不适的原因，我为身体不受控地排斥他而产生了一些抱歉的感觉，担心这可能会给他带来一些情感上的伤害，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样的抱歉与先前习惯性感谢一样，毫无意义。

　　面前这个人，他是没有感情程序的机器。而我面对他时，总是很难记住这件事，却又会突然在某个细节上意识到他的不同。

　　我露出略有尴尬的笑容试图缓和我心底幻想出的诡异气氛：“阿伯特老师，你并没有需要改善的缺陷，你与人类的不同在于你太完美了，而人类无论是在表达还是行动时，总是无法做到完美。”

　　他：“很抱歉，请不要如此贬低自己，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其完美之处，尤其是人类独具的思想，它将永恒闪耀。”

　　我：“阿伯特老师，在我看来拥有缺陷并不是件坏事。”

　　教室里窗明几净，仿佛是两百年前的设计。我面前悬浮着一个镂空刻花的球体，我在虚空中轻轻旋转它，努力记住上面的每一处花纹特征。随着它的旋转，空气微弱地振动着，传来隐隐约约的哔剥声，就像是丛林夜晚远处的篝火，一根干燥的枝条在跳动的火焰间炸开。

　　至于那个悬浮的球体，如果见过葡萄花鸟纹银香囊的话，就可以大约想象它的样子。球面的花纹有一些向外突出的结构，像是纹银香囊被包裹在文殊兰中。

　　这些突出的花瓣有长有短，有些部分的尖端有着分叉，整体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其精美程度可以被归入艺术品行列。

　　但它只是艺术品的基材，如果米芾的真迹是艺术品的话，那它充其量只能算是活字印刷的胶泥。

　　阿伯特站在球的另一边，嘴巴微微开合，声音从他的腹腔传出：“经过对众多冬眠者的跟踪观察，我们发现他们融入现代社会最大的困难在于文化的差异，其中最基础的影响因素是语言文字的变迁。这些文化表达上的冲突更容易使冬眠者进入负面的情感反馈中，从而怀疑自身的存在性。本课程旨在帮助你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与文字，面前这个三维投影的球体是我们要学习的第一个句子，一个简单逻辑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