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去离他最近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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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把卧室内灯光调成暖黄色，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控制不止自己的思想，她一直在回想说给好友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很深的感情吗？
没、有、很、深、的、感、情、吗？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那个人心有所爱，心脏就难受，难受到鼻腔酸涩，想哭。
他曾在深夜，在星空底下对她说过“爱不另与”；
邀请她一起同游敦煌，喃喃低语开导过她“敢教日月换新天”；
这个心怀无穷宇宙的人，在『二五〇一』项目问世前夜，动情地感谢她，说“苍穹之中，浩瀚星海”；
他看似清冷、寡言，实则温柔、通透。
不知出于何种机缘，他力荐她参与到傅妈妈重要的未竟工程里，弥补她的遗憾；
又在傅妈妈的墓碑前，看出她无法排解、紧绷的情绪，开解她“老师一定知道”；
李强找到小区楼下要她给他的儿子捐骨髓时，把她挡在身后，劝解她不要哭，不是她不幸，而是她的父亲没有福气；
甚至，她知道他的怀抱是有温度的，带着淡淡清香，抚慰人心；
后来，他在凛冽寒日，手挽着冬衣，只为寻找她而来。
那个时候，对他的感觉，是不是已经不一样了呢？
她不敢追溯。
他们的交集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各自忙碌，可他带给她生活的巨变又如此巨大。
时隔半年，再次见面，他又救她于水火，妥帖为她善后，一眼看出她隐藏的情绪，纾解她的不安，轻拭她的眼泪。
她就是动心了，很难不对他动心吧？
喜欢他，是很容易的事。
不喜欢，才难。
那他呢？
他怎么能在喜欢景雪的情况下，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会不会，他喜欢的并不是景雪？
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在深夜响起，异常突兀，打断她的思路。
周也心想这个时间除了同事找她，还会有谁。
看到消息时，愣了一下。
[微信]
侯明昊：还没睡吗？
周也眼皮不受控地跳动，迅速伸手把灯关掉，闭上眼睛。
随即又想，自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关灯？
况且，为什么要去关灯，他又知道这万家灯火里哪一盏是他的？
理直气壮伸着手又把灯打开。
手机震动又收到一条来自侯明昊的消息：
小也，我在楼下等你。
周也不打算回复他，可紧接着消息又弹出来：
加班刚回来，有点累，下来聊聊好不好？
同自己僵持片刻，周也不忍，起身下楼。
城市里看不见星星，疲惫的男人身披灯光，孤身长立，执拗地站在门口，等待着。
“侯明昊。”
周也开口其实想问他为什么笃定地知道她在这里的。
她想问不喜欢她，为什么抱她？
不喜欢她，为什么护着她？
不喜欢她，为什么...深夜来找她？
“你喜欢我吗？”
她真的问出口了，问完之后变得慌乱起来，想要逃离，却又迈不开腿，实在想听他的回答。
侯明昊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笑了。
现在的他加班刚回来，胡茬冒起，眼底淡青，活脱脱一副劳模模样。
可他笑得太张扬，像个得偿所愿的少年人。
“小也，那段采访的最后一个问题，我说的是你，没有其他人。想约你去餐厅，也是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
面前的女孩看起来有点不可置信，又变得有点茫然。
侯明昊知道，她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清楚。
不急，今晚夜还漫长，他有时间一一解答。
“你喜欢的人...是我？”
“一直都是。”
“不是景雪吗？”
“不是，她是景明的堂妹，我们从年少的时候就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知道她的想法，所以从不和她单独相处，从不对她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也通过景明委婉转达过我的想法。”
侯明昊说着迈开步伐，往前走去。
“......”
周也偶遇景雪那日因他而受的委屈，就这样消匿于无形，看他长腿迈开，往前面走，抬脚跟了上去。
理智稍稍归位，她有了思考能力：
“‘苍5’发射时你接受的采访，那个时候你说心悦一人，可是那时，我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侯明昊手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带着穿透灵魂般的蛊惑力：
“那就是我的故事了，你准备好听了吗？”
周也成功被蛊惑，轻轻点头。
她预感这将是一段她不曾知晓的过往，蒙着面纱若隐若现摆在她面前，带着致命吸引力。
“我第一次见你时，才21岁。”
周也呆住了。
“冬天，我读研一，刚刚加入『二五〇一』的项目，找傅老师请教问题，看到你穿得毛茸茸的像只小猫一样，从傅老师的办公室门口探出脑袋，来取钥匙。本想打声招呼，结果你拿到钥匙就跑了。”
闻及此，周也的思维被牵引着回到那一年，惊讶地发现：
“所以当时是你在和妈妈交谈！”
侯明昊微笑着承认。
“后来呢？”周也问。
“第二次见面，就是24岁的时候了。寒假前我去傅老师家里拜访，在楼下你撞了我，看也不看道完歉就跑了，完全不给我原谅你的机会。当时心想，真有礼貌。”
因为是深夜，侯明昊的声音放得很轻，落在耳边，像羽毛飘落，痒痒的。
周也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垂：
“抱歉，那个时候，我不太善于打交道。”
“无须道歉，现在这样也很好，我们总会认识的，不是吗？”
侯明昊停下脚步，注视着周也，眼神缱绻又虔诚。
周也本就跟着他的脚步并肩往前走，此时侯明昊一停，她也停下，微微抬头和他对视，虫鸣在耳边渐渐变得微弱，心跳声越来越明显。
周也先败下阵来，错开视线，低头看着路面：
“嗯...”
声音低不可闻。
“那时候我想，下次见面，一定得要联系方式。然而，当我再见你时...已经是傅老师的追悼会了，你瘦得很厉害。”
“我17岁时妈妈车祸去世，26岁时傅妈妈被害去世，因此差点抑郁，瘦得厉害，花了些时间才走出来。”
这是侯明昊没有经历过的痛苦，他无法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徒劳无用。
“后来呢？”他问道。
后来的事，其实他打听过，后来她和李然在一起了。
那段时间『二五〇一』项目负责人傅羡滢猝然离世，他接下整个项目后，忙得抽不开身。
等回过神来，去问过周也的状态。
得知她已和青梅竹马在一起，便不再关注，专心投入研发当中。
只不过在偶尔得来的半日闲暇时，他会常常想起：
那个毛茸茸的小姑娘怎么样了？
身体养回来没有？
又常在午夜时，一枕黄粱，大梦一场。
“阿然和蓝笛轮番陪着我，和沉默的我说很多话，即便我不回答他们。”
“他们很好。”
这话他是出自真心，没有他们，恐怕便无今日的周也。
“所以我选择不和痛苦同行，奔向了他们。也是那个时候，我和阿然在一起，很奇怪，我们谁也没跟对方表露心迹，连相处模式都没变过，后来自然而然各退一步，才找回正确的关系。”
周也把目光从地面转移到侯明昊脸上，和他对视，她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特别说明。
只是话题到了这里，她不想略过，他们已经错过了这些年，不能再剥夺他的知情权。
她笃定，侯明昊亦是如此。
“真遗憾我没有早点问你要联系方式。”
这话也是出自真心，如果当时...
侯明昊意识到问题，立刻停止幻想，他怎么也陷入一个“如果当时”的怪圈。
“现在这样也很好，我们总会认识的，不是吗？”
周也狡黠地抓到侯明昊的矛盾点，笑着回答他。
侯明昊舒展眉头，一笑而过。
他回到一开始的话题：
“再后来，就是我们第一次合作项目了。当我看到项目报告书里你的名字时，我很激动。对我来说，终于可以站在你面前，向你伸出手正式介绍自己，而不是一次次，旁观你。”
这是周也知道的事了。
他们偶尔合作、不常见面。
“你掩饰的很好，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你的激动。”
“那个时候我认为你正在谈一场终会婚嫁的恋爱，不敢表露出一丝心迹，生怕打扰到你。”
周也正准备感动一番，又听见他说：
“况且你很迟钝，小陈他们察觉到过，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了。”
这是不一样的侯明昊，他不再只是像神明一样于危难之中庇护她、指引她。
他从高岭走下来，走到她身边，不经意间对她展现出他的情绪。
亲昵的、私人的，周也很开心这样的变化。
她盈着笑意，抬手拍拍侯明昊的肩膀，对他说：
“这些年来，辛苦你啦！”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很值得。”
侯明昊点点头回答她，继续问道：
“现在换我问你了。”
“什么？”周也心中疑惑。
侯明昊站在她面前，缓缓开口：
“小也，我在21岁那年，对你一见钟情。我这个人，没有不良嗜好，身体健康，人格健全，家庭氛围融洽。请问我现在可以正式追求你吗？”
周也一字一句听进心里，眼睛发涩。
她从小地荒势孤，可这世上依然有人，在很多年前就看到她、尊重她、珍视她，执着地穿越人海，只为向她奉上全部温柔爱意而来。
周也摇头：
“这样问不好。侯博，你要不要听听我的？”
笑容中透露着狡黠。
“洗耳恭听。”
侯明昊顺着她。
“我想起很多关于你的事，是你借给我拥抱，在星空下安慰分手的我，出现在医院里关心我，在敦煌壁画前劝解我，在银行扶起我、呵斥惹事的人，把我从无尽的自责里带出来，在那么早之前就把我放在心上。我想我的心，它比我更加真诚，恐怕它早已为你心动，告诉我：我爱你。”
侯明昊心头轻颤，把周也拥进怀中，手掌轻轻摩挲她的头发，情难自禁，好似要把人埋进骨血中融为一体。
他等这个人，这些回应太久了，这一刻灵魂相契合，终于圆满。
注：文中提到的东方，全称长京东方卫星股份有限公司，周也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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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过两月有余，天气变得更炎热了。
周也投身东方的『天枢』项目里，忙得不可开交。
同部门的小赵：“周工，这个问题您看下怎么解决？”
周也：“我们要在上面搭载反查载荷，卫星在轨的同时地面做好备份，地面设施采用冗余设计，一定要避免卫星突发在轨故障，影响系统的服务性能。你等我把手上的图完善一下，20分钟后喊上其他人我们开会讨论『天枢』发射前的工作。”
小赵：“好的，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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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司：“小也，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也：“温老师，马上有个『天枢』的会，要不等我结束？”
上司：“行，你别忘了啊。”
周也：“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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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单位：“也姐，我们这需要两个人去暗室联调。”
周也：“王曲、吴辉赢下午3点到，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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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周也手里的图完善好，把小赵喊来，准备开会时，听到小赵在耳边惊呼出声，随后就看到他出现在面前，激动地举着手机喊自己，语气中还带着愤怒：
“周工，这是不是侯博！”
小赵平时只是开朗了些，并没有如此失态过，且他高喊侯明昊的名字。
这一连串的非常反应，让周也带着疑惑接过手机。
是一段视频。
河谷里一群五官突出、身高马大的人携棍棒涉水偷袭。
我方只有一名军/官以身为墙抵挡在前，丝毫不惧，最终淹没在混乱的人群里。
紧接着又有几名战/士冲进去，录像不稳，后面甚至没了画面。
可以想象是摄像者也放下手里的设备冲了进去。
等一片黑暗过去，摄像画面恢复时，已经有几名小战/士倒在地上，血流不止，似乎没了生气。
视频看到这里，进度条才走了不足三分之一，周也眼眶已经湿润。
后半部分，是战/士们背着设备和行囊冒风雪登雪山、站哨岗的画面。
还有过年时一起吃年夜饭的画面。
最后是展示牺牲的4位英雄遗物的画面。
每一幕，周也都看到了侯明昊，还有小陈和左楷。
他们抱着设备，冒着睁不开眼的风雪，艰难爬行在雪山之上；
背着行囊，举着旗子，穿行在湍急的河流旁；
他们围在一起观看节目，欢度除夕；
他们的那张合照，是侯明昊和牺牲的4位英雄，他坐在一隅安静的微笑。
泪水模糊视线，周也胸腔不受控地抽噎，小赵在旁边无措地抽出桌上的纸巾塞到周也手里。
新闻是官方上午公布的，如一颗深水炸弹投入平静无波的水面，引起轩然大波。
每个人、每个家庭、每个集体，网络所到之处，愤怒之心皆被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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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周也知道，这至少已经是3个月前的事了，她开始拼命回忆侯明昊出差回来后的每句话，每个反应。
原来他那个时候瘦得厉害，即便完成项目也没有喜悦，是因为目睹了同胞牺牲；
原来他说生者如斯，说不能公开，是因为经历了战/争与死亡；
他在那样的心境下，还周到地让她谅解他；
他在派出所训斥那个惹事的男人时，又是以怎样沉痛的心情说出“他们竟也保护了你这种恃强凌弱的小人”。
周也捂着心脏处，那里生疼，为牺牲的战/士，为侯明昊。
她的面前围了好多人，是她的同事、上司，他们担忧又愤愤不平。
目光隔着一片泪水扫到关心她的温老师时，抽噎着艰难开口：
“温老师，”
“去吧。”
还没等她说完，温老师就回答。
“谢谢。”
出了实验室，周也迅速拨通侯明昊的电话。
第一遍没有人接，他必定在忙。
又打一遍，没有接通。
再打，无人接听。
周也不再尝试，驱车赶往304所。
她知道自己没有预约进不去304所的大门。
可她要去的，她所爱之人遭遇过切肤之痛，不可告白于天下。
她那时不知道。
如今，她已知晓一切，不想再让他被撕开伤口时还要独自面对。
她自然要去离他最近的地方。
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周也的手机振动。
侯明昊看到她拨打的那几通电话了。
“小也。”
她滑动接听，侯明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往常一样温和，叫她名字的时候不疾不徐，总给她强大又温柔的依托。
她的心更疼了。
“我现在来304找你。”
周也哭音加重。
“别哭，我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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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行驶到304所门口。
下车后，她远远就看见侯明昊等在门口。
快步向他走去，觉得这段路好长。
侯明昊一上午都在净室，换上防静电专用衣鞋和帽子，穿过风淋室，他们不能带手机进去。
是凌霄主任来喊得他，说华印边/境冲/突的新闻被国/家电视台报道了，现在各大官微媒体开始跟上。
侯明昊从那里回来后，尽量过得和平时一样，只有无数个失眠睡不着的夜晚证明他真的遭遇了战/友死别。
乍听之下，心中难过，这一天来得这么慢，又这么快。
他和凌主任出了净室，凌主任早就准备好了，直接把视频放给他看。
新闻里清楚出现了他当时带领的研发小组，甚至还有当时齐团长给他们拍下的那张合照。
如果周也看到，一定会担心。
他跟凌霄打了声招呼，去拿自己的手机。
果然，周也连续打了3个电话给他。
他赶紧回拨过去，电话接通，听到她浓重的哭音，心疼不已。
他顾不得别的，出声安慰。
跟主任请过假，就去门口等她。
没出一会儿，周也开车到了。
他看到她下车快步走向他时的急切，迈开步伐去拥抱她。
“小也。”
“对不起...”
周也哭着抱住他。
“不用道歉，这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
侯明昊知道她的歉意来自何处，不想让她心有负担，她不需要要多背负什么。
他们之间，只需有爱与信任，唯独不需要歉疚与责怪。
“别哭了，我带你回家。”
侯明昊伸手拂掉周也脸上的泪，牵起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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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小区2单元1501
“小也，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这是在给几个月前他们银行偶遇后，在车上向他提问的自己一个答复吗？
那时候他说“还不能公开”。
周也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侯明昊不忍，伸手轻抚她眼角的泪痕。
“出差回来后，我到银行取钱，是寄给程洪大哥的家属，他的妻子当时怀胎5月，国/家妥帖照顾他们的生活，我身为朋友，也应当尽绵薄之力。当时你和蓝笛告诉我傅老师去世的真相后，我告诉了我爸妈，一起去过青山墓园。之后我就开始独自辗转多个城市，一一吊唁。”
侯明昊眼里有泪光闪现，时间仿佛又回到当时，可爱的人有忠厚的家人，他们心中悲痛交加，却热切招待他，拉着他的手，问他们的孩子有没有给国/家丢脸，是不是勇敢地挺身而出。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们擦去眼泪，说为自己的孩子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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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明昊去书房取出一张照片，把周也揽在怀里，向她介绍他的朋友们。
“这是向荣，他是个特别开朗的孩子，才19岁。”
侯明昊指着搂程洪胳膊的年轻男孩介绍，不停地摩挲着照片，似是不舍。
“在那里时，我把你除夕夜发来的照片给他们看，跟他们说失约于你的遗憾，他老是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回来一定要带你去那家餐厅吃饭，弥补回来。我们的合照，就是他的相机拍的。牺牲的时候，他冲进去紧紧护在程洪大哥身前，向荣的奶奶还不知道这事，家里都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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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思齐，是个很腼腆的人，跟我们提起他心爱的女孩会脸红。那时候他跟我们说，回去后想向她求婚。”
照片里那个坐在上铺的男孩一脸认真看着镜头，很符合侯明昊的描述，他的手微微颤抖，直面温暖记忆里已经死别的人，更让人痛苦。
“报道出来的新闻，前半部分就是思齐拍摄的录像，他负责这部分，记录戍边生活。中间你看到的黑屏，是他看到战/友被围攻，放下了手里的摄像机，冲进去救人。思齐...是被石块和棍棒攻击致命的。思齐很棒，即便这样，他也击倒了好几个人。”
“我去思齐家里的时候，遇到了他的女朋友，特别瘦，听思齐父母劝她以后不要再来了，她还年轻，应该开始自己的生活，她只是红着眼眶低头不语。思齐的弟弟还说，他明年想考军/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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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卓然，这个是马明。”
两个男孩对着镜头比“耶”。
“卓然游泳游的很好，为了把最后一个战/友从水里推上岸，没有上来。”
寥寥数语，竟讲完一个人的一生。
“卓然和马明是跟着我们实地测试最多的，那边环境恶劣，他俩很照顾我们。就是那天，我们背着设备刚出去测试没多久，看到信号弹，他们俩把我们送回营里，匆匆赶去集合，那是我们和卓然的最后一面。”
侯明昊眼前是那天的场景，卓然和马明赶去集合前朝他们敬上军/人的礼节，庄严而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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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也，按理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爱人，我应当早点介绍你们认识的。”
侯明昊越说越哽咽，用手遮住眼睛，泪水却是遮不住的。
“侯博，”周也在他的怀里圈住他的腰，同样哽咽着开口：
“上次在银行遇到欺负我的那个人，后来你陪我去派出所的路上，说我有个很仗义的朋友。今天我发现，你有一群英雄的朋友，他们不仅仗义，还热血、勇敢、忠诚、无畏...足以匹配世间一切美好的品质，能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真荣幸啊。”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周也把这句话再次完整地说了一遍。
侯明昊看着她，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悲伤。
他不是没有过噩梦缠身，小程他们牺牲后，几乎没有一个好眠夜，入睡变得困难。
睡着后，梦里是尸/身血/海，小程他们一个个从他身边奔跑着离开、消失，他来不及拉住他们。
脚下坚固的土地变得松软，支撑不住他，他开始慢慢下沉，最后被淹没，醒来。
就在这样的梦境里一次次轮回。
见到周也后，这种状态奇迹般好了很多，直至慢慢消失，她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不明真相。
眼前这个纤瘦的女孩，看起来脆弱，却用超乎常人的坚韧和勇气，影响着他。
他单手抱着周也的腰，让她坐稳在他的腿上，轻轻拥住她，像朝圣者拥住自己的信仰，虔诚又小心。
“小也，和我一起去烈/士园看看他们吧。”
如今，这不是他的秘密了，他终于可以带着爱人去看他们。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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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两人本身所负责的项目不能丢下，他们用了几个休息日才走遍四位烈/士的墓园，一一拜访，将鲜花放在鲜花之上，这里每天都有市民前来吊唁，络绎不绝。
周也望着墓碑，看着人群，内心反而平静下来，她握紧侯明昊的手宽慰他：
“侯博，你看我们这些人，知道真相后，对侵略者愤怒，为烈/士心痛，说明牺牲没有白费，我们爱他。”
侯明昊看着这一幕，耳边传来周也劝解之言，心中最后那点创伤彻底被疗愈。
“因为他爱我们。”
数月后，程洪之妻产女，取名念情。
侯明昊和周也特地带很多礼物去看她，她的父亲，从巍峨的雪山，跌进生命的源头。
小小的孩子，又从生命的源头，呱呱坠地。
一切，都是爱的循环往复，和希望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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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繁华都市，这条轨道上行走着的人们，和他们两人一样，生活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们心里装着永不熄灭的火种，代代相传。
星罗万象咖啡馆，周也独自一人坐在落地窗前喝咖啡，她望着外面的长街，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各成世界。
李然已于数月前移民卢森堡，最近收到很多来自那里的礼物，更重要的是，在微信上他说他遇到一个美丽的卢森堡姑娘，真诚无畏，他大概是心动了。
周也看着这条消息，就想到少年时期她跟着母亲搬去继父家里，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李然，斯文白净，他那时就近视了，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寡言少语。
一家人住在他继父家隔壁，其乐融融，她很是羡慕，经过相处才知道，李然并不像初见时那样生冷勿近，真实的他聪明温暖、善解人意。
她寄人篱下的丑态经常被李然撞见，继父并非母亲良人，是个有龌龊心思的凤凰男，有钱的前妻死后把母亲娶进家里，青春期是在继父不怀好意的环伺中战战兢兢度过，李然每撞破一次她面向黑暗的沉沦，就默默拉她一把。
日复一日，李然一家竟然成为她的避风港，每次都是李然带她去他家里，李然的父母不喜他继父，对旁人却不怀偏见，待她亲切如家人，庇佑着她敏感的心。
少年时期最闪光的那段回忆都是来自隔壁那栋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家三口。
等她从回忆中抽身，才发现自己眼眶湿润，眨眨眼睛，泪意褪去，现在大家过得都很幸福啊，真好。
胡蓝笛最近闭关创作，发来的信息和视频中，可见她已经跑去极冷的最北方，雪白皑皑的世界，和热情幽默的人们，她在那里乐不思蜀，好不惬意。
侯今越正在咖啡馆里忙前忙后，只在一来时彼此打了声招呼。
他和他的堂哥一样，生了一副好皮囊，只是脸庞稚气更多一些，惹来胆子大的小女孩上前要微信，也许这就是年轻的好处，肆意张扬，被拒绝也一笑置之，转身就是更美好的世界等待探索。
周也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入眼皆繁华，心中所念却是一个纯粹温良的人，倒与此间繁华格格不入。
他大概就是满脑子的项目和实验，即使身处闹市，也要寻一处幽隅，让自己沉浸于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里。
而她想念的这个人，此刻已出差西昌有一段时间了，归期不定，最近的交流大多都是她白天发过去的消息，夜半才能收到回复。
这便是两人的相处模式，她早已习以为常。
有时候是她连续出差，忙起来昼夜不分，时光匆匆，再见面竟已过去数月。
可也有时候，他们都休短短几天假，一起去看望长辈，去看日出日落。
也一起去很远的地方扎下帐篷，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河落到眼前，然后在璀璨的星空下相拥。
连周也自己都没意识到，多年来身后羁绊甚少，生如浮萍的她，除了那两位相交多年的好友，此刻心下已然多了一份牵挂。
前路更美好，盼且行且珍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去离他最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