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儿时 一切的开始 ...
-
陈贤访一声不响地躺在地上,天边宛若裙摆的白云悠悠扬扬地晃过这片大地,当他试图直面天际时,这云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此时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陈贤访伸出手像平常那样想要擦去额角渗出的汗。
耳边似乎又传来了妈妈和姐姐一前一后的呼喊……
“小访,别躺在地上了,你不热吗?”
“陈贤访,快起来了,等下热不死你,一直躺在地上。”
他循声回头看去,最先瞧见的是爸爸。
爸爸一如往常地把手背过去,眼睛眯成两粒瓜子壳,一脸慈祥地看着在地上不愿起来的陈贤访。
嘴里难得地吐出些温情的话:“陈贤访,回家了,别在地上躺着了。”
陈贤访依旧躺在地上,身体使不上力,脸上方才还挂着微笑,此刻他焦急地想要从地上起来。
直到……眼前有个陌生人带着一脸的恐惧、慌乱、不知所措直勾勾盯着自己,一手捂着不可置信的嘴,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陈贤访的人中那儿探了探鼻息。
那个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比彗星划过天空都要快。
他惊惧的面容好像在告诉陈贤访……
你已经死了。
眼前的景象仍然是那片湛蓝色天空,耳边早已没有了妈妈与姐姐的声音,爸爸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与想要直面的蓝色隔着的玻璃竟然是真正的。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人死前的走马灯。
陈贤访才怔怔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流汗,曾经美好的、不好的、喜欢的、讨厌的事物从来不会远去……
但直至一个人死亡才会消散。
原来分别并不遥远。
陈贤访的梦戛然而止,已经记不清楚是多少次从这个噩梦中吓醒,额角未能擦去的汗水,身边发出嘶嘶磨牙声的姐姐好似都在告诉自己梦发生的合理性。
周围漆黑的空气让人一时间喘不过气,下意识想要拿起枕边的手机看时间,直到胡乱摸索一番无果后,陈贤访忍不住想要开灯寻找手机的下落,可姐姐的声音让他不能这么自私。
于是只得抹黑从床上悄悄爬起,用手当作盲杖,一点点扒着墙壁,腿犹如指南针般,碰着壁就往旁边挪开身子,挪动着身体走向若隐若现、勉强能够看清的门口。
当他如同鲤鱼跃了一万次水后终于摸到了龙门般走到了门边时,手机因为收到推送消息而在自己刚刚探索过的床上发出亮光时,发生的一切宛如天大的笑话。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点是半夜2:05分,窗帘遮住了外头世界的自然光线。
陈贤访心中带着愤懑,他不再蹑手蹑脚地走在冰凉的瓷砖上,任由脚上残存的汗液黏着地板发出贴纸撕破的声响,不过对于熟睡的余宣室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手机闪烁的光只亮了几秒,陈贤访记住大概的位置,伸长胳膊往床上再度摸索,直到自己的腋窝马上贴到余宣室的脸才堪堪抓住这救命稻草般的武器。
拿起手机的那一刻马上拨动了电源键,屏保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脸。
马路上熙熙攘攘地传来汽车驰过留下的声音,由近及远地从左耳到右耳,接着消失不见,重归寂静。
可陈贤访无心留意这些稀疏平常的声音,他的脑海里全是照片里那个人的声音,从小时候到长大,从互不相识到暗生情愫,从一见如故到一见钟情,从日日陪伴到分别此地,最后所有的结果都是他离开了自己。
“许豫……我恨你……”
似是不忍心这么决绝,只好说出真心的话:“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哪怕是在梦里,你都不愿意来吗?我知道你就在鹭岛的某个地方,你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陈贤访一边想着一边走出房门,落地窗把阳台外的月光隔开,彼时的城市远处依旧闪着夜市摊子的烟火还有灯光,五光十色的样子好像在哪见过。
那缓缓而上飞入云层的烟丝仿佛就在眼前。
许久没有抽过烟,陈贤访难忍思念带来的沉重,只得靠一只香烟里存留的尼古丁让自己不要沉溺过往。
这座城市与往日的诺言般脆弱不堪,似乎随时都能够被海浪吞没殆尽,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在天气热得能够晒化冰川的时候,这座城市会带着难过的记忆一同破灭。
鹭岛的夜晚既是安静的也是吵闹的。
许豫也在看着同一片海,嘴上叼着和陈贤访同一品牌的烟草,脑子里回忆着同样的过往,屋子里也安静的吓人,可他们嘈杂的内心像是未来那不确定的天气般随时会淹没这座岛屿。
他们二人都记得曾经,却畏惧将来,于是提心吊胆却也满怀期待地过着现在,希望现在到未来的一秒之内,能够再一次重逢在此,只不过那时他们的心会酸的让人觉着痛,嘴巴里泛起苦的滋味,眼睛流下涩口的泪。
陈贤访抽完一支烟,口腔里余留的滋味让人觉得这和刚刚想到的场面别无一二。
身后被黑夜笼罩的沙发静静站在那儿,另外一个房间里响起了妈妈起夜上厕所的声音,怕吓着自己的老母亲,陈贤访缓缓走到阳台的死角,直到确定余臣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后,他探出头观察一圈周围,突然与爸爸的眼神对上,还被吓了一跳。
不过陈逐看见他站在阳台,沉默了两秒后,只说道:“早点睡,外面热。”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己已好久没这么心平气和地和陈逐说过话,只默默点了点头,在他打开房门要进去时,才缓缓吐出一口酸涩的气,淡淡应了声:“嗯。”
陈贤访并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回忆起儿时,自己却早已忘记了具体的事情,只知道那时他们还在一座小县城里生活,漂泊在县城里的各个角落,爸爸妈妈做过无数份工作,只为了在那里能有一处安身之所。
印象里最深的一次经历还是他们刚从村里到县城时搬去一座修理厂的回忆,那时的陈贤访刚刚过完7岁的生日,还是一个不知道abc字母的二年级学生。
那时自己从村子里的小学转学到这边,由于教学进度以及县城的规定不一样,大多数公立的小学都不同意自己从二年级开始就读,只让从一年级重新开始。
但是爸爸妈妈哪里会同意,心里只想着:“我儿子这么聪明,哪还需要再读一次一年级,这不是完全浪费时间嘛。”
在最后一所公立小学拒绝爸爸妈妈后,他们像是两个无助的小孩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指腹摩挲着手心的汗水,犹如犯了错的小孩般不知所措。
学校门口零零散散摆着几个出售当地特色小吃的摊贩,不过这些对于他们来说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但他们还是走向了其中一家买卖声音最大的摊位,拿出五个硬币,声音无力沙哑却也清楚地说:“老板,来五个饼。”
摊贩子瞥见陈逐的表情像是吃了大便一样难看,脸上笑了笑对着他说:“买五个再送你一个。”
陈逐听见这番话,抬头看见摊主的表情,会心般也拾起笑容。
他们拎着白色塑料袋,带着这几个饼回家去了。
最后陈贤访只知道爸爸妈妈买好吃的回来了,拿了一个过去给姐姐吃。
那天晚上,刚刚搬来新地方的陈贤访兴奋地睡不着觉,这间住的房子有四个房间,这也是他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睡在一个房间,以前在乡下的时候,自己每天都和爸爸妈妈睡在一张床上,因为床不够大,姐姐只能独自睡在另外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听她说还会有老鼠在房间里。
这件事情在陈贤访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一个人睡觉的房间里会有老鼠。
与其说陈贤访兴奋地睡不着觉,还不如说是陈贤访害怕地睡不着觉,他一想到姐姐说过的话便久久不能从恐惧的心情里脱身,只得把头埋进被子里,那时也是炎热的夏天,闷在被子里的陈贤访总是睡出一身的汗。
在这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意外的是爸爸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关系,让自己进入了一所私立学校学习。
陈贤访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第一天到那个学校上课的场景:他背着刚刚买的书包,小小的手被妈妈牵着走向学校,那时的心情的确开心但也忐忑不安,因为上了学之后就不能天天玩了。他在校门口被门卫叔叔拉着去见老师,回头用尽力气和爸爸妈妈挥手告别,结果再转头看向门口时,爸爸妈妈早已消失了身影,自己的眼泪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单纯直白,自己的全部就是家人对自己的好、爱,当然也会有责怪在自己犯错的时候。
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打过自己,陈贤访在一节课上被老师问到有关于这个的问题,他天真得认为父母没有打过自己就是爱。
可是爱并不是这么简单。
陈贤访还记得学校里种着一棵有三四个小朋友那么粗壮的樟树,它的叶子一年四季都常青着,陈贤访上课无聊的时候都会望向窗外那棵大樟树,想象着未来的一草一木。
修理厂里的邻居每天都笑颜如花,每次自己要去上学的时候总能碰见邻居的孩子。
余宣室那个时候都已经上了初中,每一个要去上学的日子,陈贤访都见不到她,只能在吃饭的时候见着姐姐,但是吃完饭后姐姐就跑去睡午觉了,他却不喜欢睡午觉,因为觉得睡午觉简直是在浪费人生中不可多得的无人打扰的时刻,每次睡午觉的时间里,陈贤访都是睁着眼睛看着白花花的油漆天花板,听着窗外蝉鸣聒噪,以及修理厂那独有的机器运作声音。
恬静的午觉时光总是异常漫长,陈贤访偶尔会在无聊中慢慢睡去,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偷偷拿着妈妈的手机玩游戏,还特意把声音调到最小。
正午的时刻,每一个人都放松了警惕,世间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定格,犹如被拍下了一张照片。
风划过空气发出声音,树叶被风引领着乱作一团,夏天枯燥的时间跳动了起来,似乎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脑海里响起妈妈的那一句:“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