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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檀郎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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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最后一簇焰火在天际消逝,黑夜归于岑寂。
秦容拎着半篮子桃回了桃源居,给鹿野和云阙各分了几个,拎着特地挑好的去敲霁玄君的门。
敲了几下,里头毫无动静,也不知道是不在,还是单纯的不想理他。
秦容用哄珈黄君的语气哄魔尊大人:“少主,我给你送吃的来了,理理我呀。”
里头什么东西轻轻相碰,“咄”的一声。
秦容又敲了几下,死皮赖脸趴在门上:“别生气了,理理我?”
里头传来有人走动的声响。
秦容正欲再敲,门扇自己开了,不由面上一喜,迅速站直身体。
门里走出了店小二,端着托盘,盘上放了一盏用过的香炉。
“少……咳,”秦容看清来人,脸上喜色顿失,为了显得正经严肃一点,特地皱起眉头,“这香炉,真漂亮,哈哈。”
小二正是他从醉汉手里救下过的那个,看见恩人,很识趣地装作没听到他方才夹着嗓子说话,弯腰致意:“问少侠安好。”
秦容敷衍道:“安好安好,哈哈。”
小二忙着干活,打过招呼就要走。
秦容皱了皱鼻子,抬起拎竹篮的手拦住小二,另一只手捂住肚子,面露难色:“小二哥稍等,我今日贪嘴吃多了,肠胃不大舒服。”
小二忙道:“那少侠快些回房去休息,小人立即去请郎中。”
“不用,多喝热水就好了。”秦容面上显露出一丝窘迫羞涩,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压低嗓音,“只是我这身上气味不洁,怕惹我家少主不喜。”
“哦哦,明白明白。”小二不由悄悄用暧昧的眼神在秦容和屋里那位之间打了个转,自以为心领神会,“少侠稍待,小人这就叫人去准备浴桶和热水。”
秦容满意颔首:“嗯,有劳了,去吧。”
目送小二走远,他左右看看,走廊上空无一人,又凑到霁玄君门前,将竹篮放下,双手围成喇叭状贴在门上:“少主,我就不在这里惹你烦了,东西放下了,记得吃啊,我走啦。”
房内,霁玄君坐在桌旁盯着房门方向,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远,不一会儿彻底消失。
窗户敞开半扇,飞进来一只通体褐花的云雀,落在窗台上,尖尖的鸟喙张合,口吐人言:“尊上,食物并无异样。”
霁玄君道:“秦容不会蠢到当面下毒。”
云雀拍拍翅膀:“他今夜又要沐浴,是否要属下去探查一二?”
“不必。”霁玄君道,“他已经发现你了,方才的话就是说给你我听的。”
云雀跳下窗台,落到地上化成人形,单膝跪地请罪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尊上责罚。”
霁玄君道:“他若毫无察觉,反倒不堪大用。今夜本座亲自去。”
“尊上?”云阙睁大眼睛。
霁玄君淡然道:“他既然邀请了,本座不去,岂非浪费了他煞费苦心的表演?”
云阙闭上嘴,脑子里不住思索秦容刚才在走廊上说的话,究竟哪点表明了邀请别人去观摩他沐浴?尊上又究竟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要去看别人洗澡?
最后,他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闭嘴。
至于谁要看谁洗澡什么的,那就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
……为秦公子的清白默哀。
虽然这种东西可能压根就不存在,看在大家相处和谐的份上,还是默哀一下好了。
唉。
桃源居住客去了大半,杂役的动作也快,不出小半个时辰,沐浴一应用物都已备好,连澡豆都送来三四种,水里的花瓣比上次更多,惹得秦容连打了两个喷嚏。
霁玄君刚到门外就闻到了仿佛要把人腌入味的花香,和着后院里马厩的独特气味以及鸡鸭鹅的体香,正可谓杀人于无形。
他屏住呼吸,抬手敲门。
里头水声哗哗,秦容的声线像煮软的面条:“谁啊?”
霁玄君道:“我。”
秦容神志不清道:“我是谁啊?”
“……”霁玄君道,“本座怎知你是谁。”
“啊!”秦容的精神忽然抖擞,“少主啊,对不住,泡迷糊了,等等,我穿件衣服。”
后院上空,云阙不住盘旋,看见尊上直接敲门,顿觉自己当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霁玄君似有所觉,仰头。
云阙飞回自己房间,翅膀一挥关上窗户,装死。
作为下属,让主上等自己太久是不合适的。
屋内稀里哗啦一阵水响,啪嗒啪嗒几声急促的脚步,旋即,门轴发出陈旧的呻|吟,吱呀——
潮湿温煦的花香拂过霁玄君鼻端,秦容的声音浸满了水汽:“少主,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吩咐吗?”
霁玄君神色淡淡,视线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
听方才那一连串响动,秦容大约是刚从浴桶里爬出来,随手裹上了中衣,皮肤湿润,单薄的白色布料紧贴在身上,裤腿褶皱隆起,显得双腿分外修长,上衣还好些,没那么湿,可惜衣襟半敞,一对锁骨,两点粉红,尽收眼底。
总而言之,穿与不穿,有区别,但区别不大。
秦容站没站相,双手抱臂斜倚门框,笑容饱含氤氲的慵懒:“少主?”
他头发散着,没了发带束缚,头顶一簇半长不短的乱翘,摇来晃去,故意惹人上手去揪似的。
霁玄君蜷起手指,道:“来理你。”
“正巧我在沐浴,少主是想一起?”
“……来喝茶。”
“上房竟无人添茶?”秦容噗嗤笑道,“明日得找掌柜讹银子,否则这钱花的可太不值当了些,通铺尚有白水喝呢。”
他一笑,腰腹颤动,身上传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霁玄君垂眼:“什么东西?”
“咳咳。”秦容拢起两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没什么,不重要。屋内狼藉,不请少主坐了,茶水正好温热适口,我去倒。”
说罢,转身就要退回屋内,忽听铮然声响,眼前闪过一线白光,顺势下腰后仰,冰刃贴着鼻尖飞过,撞上门框散作冰尘溅入领口,透心凉,连明日的瞌睡一起醒了。
秦容不由寒颤。
霁玄君在他身后道:“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秦容抬起一只手,抹去颈侧融化的冰水珠,转身直面霁玄君,扬眉,“尊上,原形都看过了,这个就没必要了吧?”
霁玄君道:“原形都看过了,还有何不能看的?”
秦容磨了磨牙,前襟拢得更紧:“我的面子虽不值钱,好歹也是娘生娘养的,丢不得。”
霁玄君不同他废话,心念微动。
秦容只觉左腕上泛起熟悉的凉意,登时脸色一变,发力相抗,双臂抖如筛糠,却仍旧不受控制地松开了衣襟。
饶是如此,犹嫌不够,那一圈魔印锁链犹如深入他骨骼四肢的傀儡线,牵动着他的双手抓住衣襟,主动向两旁扯开。
霁玄君的目光落在他腹部。
少年身形总有种独特的单薄,并非弱不禁风,却也不十分健壮,薄肌在月光下沟壑分明,肚脐偏左处那道狰狞的剑伤已经愈合了,平整的皮肤上凸起新生的粉色嫩肉,分外显眼。
“……”秦容扯扯嘴角,“禽类也有肚脐,很令尊上惊讶么?怪冷的,可否容小人先系好衣带?”
霁玄君伸出右手,食指挑起他腹部悬挂的铃铛:“这是何物?”
铃铛不及指腹大,一共九枚,个头略有区别,银色外壳镂雕着复杂的符咒,用一圈编织的红绳围在秦容腰际,最大的一枚正悬在肚脐下方,随着指尖触碰发出细碎的泠泠之声,不仔细听很容易忽略。
“……”秦容低头看着霁玄君的动作,幽幽道,“闺房取乐之物。”
他说得害羞,脸上隐约泛起了红晕,在晦暗的夜色下不甚分明。
霁玄君面不改色:“仙族的东西。”
秦容继续害羞:“仙族的闺房取乐之物。”
霁玄君道:“本座耐心有限。”
“……”秦容脸上的害羞之色消失无踪,“尊上,你既不信我,又何必相问?”
“本座不知从何信起。”霁玄君指尖轻动。
叮铃——
随着他这轻轻一拨,那枚铃铛绽开悠长的清音,镂空的符咒上泛起莹莹流光。
秦容肢体动弹不得,双手仍然保持扯开衣襟的动作,腹部肌肉猛地一颤,咬牙微笑:“那尊上究竟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这个问题,”霁玄君抬眼,定定地与他对视,“要问你自己。”
嘴里说着,手上又是一拨。
“呃!”丹田刺痛更甚,秦容呼吸沉重,脸色很不好看,“这是合欢宗的法器,用来调节修为。”
“为何?”
“合欢宗采取双修之法,需得双方功力相当,双方差距过大时,便采用这九铃阴阳链帮助修炼。”
霁玄君神情莫名:“你要双修?”
“当然不是!”秦容抿唇,眼底燃起不甘的火焰,“我根骨太差,难以完全消化神鸟之力,只好借此调理罢了。”
他苦笑道:“尊上,我知你不放心我,如今魔印加身,已是刀俎之下的鱼肉,若你还不放心,我也实在无法了,任凭发落。”
霁玄君不置可否,松开控制。
秦容虚弱道:“多谢尊上。”
霁玄君正色:“对于萧子乐等人手中的金色羽毛,你可有头绪?”
果然,秦容毫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慢慢系上衣带:“若说毫无头绪,只怕尊上不会信,可据我所知,前妖王曾与无相山庄往来甚密,萧子乐等人所用的金羽,除却有可能属于凤曜,也有可能属于前妖王。”
“为今之计。”秦容直视霁玄君,“只能暂且跟着他们,寻找线索。”
霁玄君与他对视,目光深深。
须臾,冷声道:“信你一次。”
秦容躬身而拜,郑重道:“多谢尊上!”
再抬头,面前只余清风。
秦容长舒一口气,侧身倚上门框,脱力般垮下腰背,单手护住丹田位置,面无表情,久久不语,待到呼吸彻底恢复正常,才转身回了房内,顺手带上门。
浴桶里的水早已冰凉,桶后缓缓升起一颗脑袋:“王上,我能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