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本座的裤子》枕刀眠

15、檀郎其四

　　午饭之后，桃源居终于在失去众多住客后迎来了新住客。

　　只有一个人，还是个鼻青脸肿不知道刚跟谁打过架的人，站在柜台前摸了半天兜，摸出钱来也不舍得花，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通铺。

　　蚊子腿也是肉，掌柜不嫌钱少，顺嘴关心了对方几句，叫小二拎了壶热水给客官去敷淤青。

　　有少不愁多，做了这笔开门生意，临近戌时，果然又来了一笔大生意。

　　一位白胡须老先生领着五六个弟子，男女大约各半，都身着蓝白色弟子服，小弟子们的服饰款式与老先生略有不同，此外还有个略微年长些的白衣少年，被小朋友们簇拥在中间，显见很受众人喜欢。

　　掌柜打眼一瞧就认出来这是之前见过的仙师，没想到自己这小小客栈竟得了仙人莅临，顿时激动得不能自持，赶紧上前迎接，双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连连弯腰表示仙师们入住不收银子，一叠声地招呼小二快给仙师收拾上房。

　　领头的白胡须老先生却严肃道：“银子一定要给。”

　　他一说话，弟子们都老实站好，掌柜也不敢再多嘴，气氛霎时冷下来。

　　白胡须老先生又道：“我姓封，你这店里有妖魔的气息，故此前来入住查看，无需害怕。”

　　掌柜双眼瞪得牛大，嘴唇颤抖：“封仙、仙师，说、说……”

　　一个小少年听不下去了，好心帮忙补全：“我师伯说，你这客栈里有妖魔。”

　　另外一个小少女道：“掌柜，你结巴么？这个可以治好的，我师尊就会治。”

　　掌柜快要哭了。

　　年纪稍长的白衣少年噗嗤一笑：“师兄啊，你这么说话，还叫人无需害怕，我看最令人害怕的就是你。”

　　掌柜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几张面孔，老的老少的少。

　　看年纪身形，其余几个小少年不大可能是这白衣少年的师兄。

　　可那白胡须的封仙师，最多弱冠的白衣少年，这……师兄弟？

　　仙人的外貌果然与传说中一样随心所欲。

　　封仙师瞟了一眼年轻的师弟，道：“从未见你怕过。”

　　白衣少年道：“这岂非好事？难道你真想变成万人怕？”

　　“有何不好？”

　　“有哪里好？”

　　“与其多费口舌，不如等你过了今年的考评再说。”

　　“多谢师兄，要不是你，我早过了。”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因你私自跑出去看桃花神女一事，今年你依旧过不了。”

　　“……”白衣少年不死心，“我明明救了人来着。”

　　“一码归一码。”封仙师道，“该有的奖励会有，该有的惩罚也逃不掉。发心不正，当罚。”

　　白衣少年愤愤道：“我要告诉我师尊！”

　　封仙师平静道：“你师尊，我也罚过。”

　　跟前一众弟子想笑又不敢笑，努力绷着脸，像一群严肃的小兔子。

　　掌柜用袖口擦擦额头沁出的汗：“有仙师在，小人当然不害怕，不害怕，哈哈，哈哈……”

　　最后实在哈不下去了，正好小二收拾好了上房，赶紧请仙师入住。

　　封仙师却站在原地不动，仰头。

　　掌柜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墨辞少主正站在上面，居高临下，与封仙师对上了目光。

　　不知怎的，掌柜隐约感觉周围变冷不少，一股寒气窜过脊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二者一上一下视线胶着，如同在进行无声的较量，久久僵持。

　　最后，封仙师率先移开目光：“走吧。”

　　几个弟子不明就里，跟着踏上楼梯，悄悄讨论。

　　“那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肯定不是一般人。”

　　秦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堂里，朝上面招手：“走啊，少主，出去逛夜市去！”

　　霁玄君转身下楼，鹿野和云阙紧随其后。

　　两伙人在楼梯上一左一右擦肩而过。

　　秦容余光扫过封仙师等人的背影，抬眼又是满脸嬉笑：“走走走，听说这里的夜市可好玩了，来都来了，一定得去逛逛。”

　　掌柜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总觉得心里毛慌慌的不妙，好不容易安置好一众贵客，没等闲上一时半刻，又听见店里的杂役大呼小叫：“掌柜的！掌柜的！快来！”

　　这一天天的没个安生时候，他不耐烦极了，边往通铺那边走边训斥：“叫唤什么！不能稳当点儿吗？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训斥戛然而止。

　　天，真的塌了。

　　通铺上躺着一具尸体，面色黑青，眼珠子直勾勾瞪着房顶，眼白布满了网状血丝，嘴巴大张着，两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死相极为狰狞。

　　尸体鼻青脸肿，正是今日午饭后刚入住的那个人。

　　掌柜腿一软，整个人倚着门框出溜到地上，喘得仿佛一只年迈老狗，嘴巴张张合合好几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快、快去报官！”

　　杂役应了一声就往外跑，又被叫住：“不，先、先去请仙师，快！”

　　最先过来的是那位白衣少年，自称叫做萧子乐，对着尸体左看右看，语气平平道：“吃东西噎死的，他今天吃什么了？”

　　封仙师更为直接，上手在尸体喉部用力一顶，尸体下巴上仰，大张的嘴里飞出来一个东西，噔楞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下。

　　掌柜仍旧坐在地上，低头看滚落的东西，脑子雾蒙蒙的反应了好久，才认识到那不过是一个桃核。

　　不过是一个桃核。

　　仙桃镇以出产鲜桃闻名，这地方，这时节，桃核是最常见的东西，平常得不能更平常，哪怕一个壮年男人吃桃时被桃核噎死这事不多见，可它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躺着吃桃，不小心被桃核噎死，这多正常？

　　掌柜咽了咽口水，瘫软的双腿恢复了一些知觉，双手撑着门框，屈起膝盖，慢慢站起来。

　　可萧子乐又说了一句话，仅仅一句，他就再一次瘫到了地上。

　　——“诶，不对，桃核怎么是干的？”

　　“少主，你尝尝这个桃，好甜！”

　　秦容第二次分享桃子给霁玄君吃。

　　霁玄君第二次拒绝了他。

　　鹿野道：“自从出了门，你的嘴就没停过，饿死鬼投胎怎么的？那桃有那么好吃吗？买了一回又一回？”

　　“诶，这就是你不懂了。”秦容摇头晃脑，“正所谓食色性也，食排首位，其重要可见一斑。况且我长了嘴就是要吃的，不吃怎么有力气为少主分忧？更何况我也不是胡吃海塞，仙桃镇的鲜桃种类繁多，各有优点，我不一一品尝过，岂不是白来了？”

　　“吹吧你就，”鹿野不屑，“每一个桃子，你吃到嘴里就一个字——甜，能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秦容随手拿起篮子里的一颗桃，“比如这个，圆润饱满，果皮细腻，浅粉皙白，正如美人含羞的脸颊，咬一口，脆而不渣，甜而不腻，唇齿生香。”

　　“再比如这个。”他放下脆桃，拿起软桃，“桃身粉红，桃尖绯红，形状完美，果皮绵软而不烂，带皮吃是一种口感，剥开吃又是一种口感，甘甜多汁，仔细品尝，隐约能闻到花香，正如……”

　　“正如美人。”鹿野抢话，“就知道美人，登徒子。”

　　“登徒子就登徒子。”秦容道，“反正你不能否认，这些桃有区别，每种都不一样。”

　　云阙从篮子里拿起那颗脆桃，笑道：“说得我都馋了，正好一亲美人芳泽。”

　　“怎么样？”秦容把软桃递到霁玄君面前，第三次邀请，“少主，要不要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