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喜福

6、06 她和财神爷

　　又到了周一，该去上课的日子。

　　唐月舒的课程并不算繁忙，只是课后还得在作业上花费不少时间。

　　即便在国外也没办法和小组作业和解。

　　她的同学来自全世界各地，肤色、宗教信仰以及文化习俗各不相同，交流的语言主要是混杂着各种口音的英语。

　　留学生之间有小团体是很正常的事，大家都习惯报团取暖。

　　唐月舒也有两个上课搭子。

　　这点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流利的法语和英语。

　　这周有个人的汇报，还有个小组作业，这意味着在课后的时间里，唐月舒要和她的搭子们待在一起为此苦恼。

　　小组作业最大的难题，莫过于每个人都个性鲜明，有自己的想法，且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提议。

　　唐月舒很痛恨小组作业，有时候甚至想自己一个人充当一个组。

　　周末大概没有时间去兼职了。

　　唐月舒初来乍到时很不适应，不是没来过巴黎，是没真正体验过独立。

　　在她人生的前二十来年，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她没钱了。

　　除了有些水土不服以外，唐月舒要适应的是全方位的落差。

　　她和同学也不是一开始就熟悉的。

　　现在的搭子已经算是合心意的。

　　起码两位作业搭子每次都能字正腔圆将唐月舒的姓氏喊对，甚至还很努力跟她学两句中文。

　　唐月舒和同学约在其中一个人家中集合。

　　那是位巴黎本地的男生，叫Garrel，是那种大众印象里的法国帅哥。

　　深褐色的天然卷发，面部线条流畅，双眼深邃，瞳孔带着点灰绿色，是一双深情眼。

　　兴许是因为这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Garrel的异性缘很不错。

　　入学以来，唐月舒不止一次看见有人想约他共度美好周末。

　　周六上午是他们最后一次为这次的小组作业聚集在一起。

　　另一位队友是来自英国的女孩Colin，年纪更小点，今年才19岁。

　　不过她很漂亮，金发碧眼，身高一米七八，更拥有唐月舒喜欢的那种模特身材。

　　笑起来热情洋溢。

　　唐月舒一直觉得这位女同学的性格和金毛有点像。

　　但她不敢和对方直言。

　　唐月舒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喜欢狗塑这个形容，虽然她的初衷只是觉得她可爱漂亮且热情。

　　作业完成之后，由Garrel交上去。

　　唐月舒离开前，这位家住巴黎市中心别墅区的男孩用那双灰绿色的深情眸注视着她，礼貌询问她的平安夜是否已经有约。

　　如果还没安排的话，他能否邀请她共度。

　　现在已经是12月的第3个周末，距离圣诞节不过一周的时间。

　　街上的圣诞氛围日渐浓厚，在放假和过年这件事上，全世界人民的表现都差不多——临近节假日，大家的心已经不在学习和工作上了。

　　相约过节，这是带着暧昧的邀请。

　　都说法国是一个浪漫的国度，这里的男人和女人仿佛天生就会调情一般。

　　Garrel说话的方式和语气都让人觉得舒服，会精心打扮自己，身上总带着一股清爽的男士香水味，长相也足够帅气，他是一位很讨人喜欢的绅士，唐月舒没理由拒绝这样的法国帅哥邀约。

　　来法国留学两年而已，她不是来修行的。

　　不过唐月舒还是拒绝了。

　　她拒绝时脸上是带着笑的，拒绝得大方得体，却让人生不出半点恼意。

　　拥有褐色卷发的小帅哥脸上浮现失落，只是他没有强求，依旧祝唐月舒能够拥有一个满意的假期。

　　唐月舒很想借他吉言，但一个囊中羞涩的人实在很难拥有一个悠闲惬意的假期。

　　从同学家中离开，唐月舒回到自己的小屋里。

　　她随便加热了个预制餐作为自己的晚饭，一边回着手机上的消息。

　　唐月舒人虽然不在国内，但关心她现状的人还真不少。

　　当然，真关心还是看笑话，她心里也有数。

　　唐月舒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失势。

　　以前看着或许还会生气，她毕竟很要面子，自尊心过强，不然也干不出和亲爹大吵一架后跑来留学，即便被断了经济也不低头的事。

　　现在不仅不因为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而生气，甚至还思考了一下忽悠那几个人傻钱多的少爷小姐当自己慷慨的天使投资人的可能。

　　在国外拉投资有多难，唐月舒是知道的。

　　她甚至想过委托国内的中介去卖一套自己的房子，但这点动静肯定瞒不过她爸。

　　这种举动无疑会让唐月舒在亲爹面前低一头。

　　因为她的房子，大多数还是唐家的钱买的。

　　还是太要脸了。

　　唐月舒在心里唾弃自己。

　　晚上，她接了个家教。

　　今晚是一对华侨夫妻为自己的儿子请了法语家教。

　　唐月舒以同时精通中文和法语的绝对优势得到了这份工作，她的法语水平在教导别人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这次的雇主显然很富裕，居住在富豪扎堆的别墅社区，距离唐月舒的住处并不近。

　　不过雇主派了专车过来接她，说是这样更能避免麻烦，很贴心。

　　这一片入口处有人守着，一般情况下禁止外来车辆进入。

　　雇主所居住的别墅自带了一个花园，中间水池造景和夜晚外墙上的壁灯相互映照，除此之外还种了不少绿植，即便是冬天也打理得非常好，角落里栽种了两棵腊梅，红梅绽开，那星星点点的红很是惹人注意。

　　唐月舒不觉多看了眼。

　　她在大厅内见到了自己的学生，一个16岁的少年。

　　语言上的困难让他很难融入现在的班级，所以家里为他安排了法语家教。

　　唐月舒并不是他的第一位法语家教。

　　她这位学生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公子哥，看唐月舒的目光里还带着打量，他用中文问：“你几岁啊？”

　　看表情像是嫌弃唐月舒太年轻。

　　他的母亲斥责道：“砚淮，你的教养被狗吃了？”

　　初次见面就问女士的年龄，显然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

　　少年不说话了，但是看神情，唐月舒觉得自己大概是第一次给他当家教，也会是最后一次了。

　　上楼要经过一个黑白双色旋转楼梯，很简洁的欧式装修风格，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

　　他们在书房里进行第一节课的交流。

　　唐月舒的这位学生叫苏砚淮。

　　他的母亲准备了茶水和一些水果端进来，对唐月舒的态度也很温和。

　　之后书房的门被合上，就变成了唐月舒和家教学生的独处时间。

　　“我先了解一下你的基础。”唐月舒来了一个相对经典的开场白。

　　少年听见这句话时皱了一下眉，但还是配合唐月舒回答了些问题，看得出来，他对于学法语这件事有一定的抵触。

　　学习一门新语言并不是容易的事。

　　要在自己原本已经熟悉的语言系统里重新加载一套新的，最开始通用的技巧就是死记硬背。

　　可语言的作用就是沟通，沟通就意味着要变通，要不断实践。

　　法语里的动词变位、阴阳性这些让人头疼，更折磨的是它的一些词像汉语里的多音字，长得一样，却是不同的读法和用法。

　　大概摸了一下苏砚淮的基础，唐月舒心里有数，开始给他上课。

　　她虽然不是专门从事教育行业的，但胜在悟性高，这几个月的时间，也是让她将要领给摸索出来了。

　　苏砚淮总体还算听话，虽然看起来有点像叛逆少年，但还是配合唐月舒上完了这节课。

　　苏砚淮的情况唐月舒大概也能猜到些，父母的工作安排在国外，干脆就将孩子也弄到身边来读书。

　　未成年的子女，总归还是跟在父母身边更好。

　　只是融入新环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语言不通的环境。

　　尽管有些学校是全英授课，但也不能要求课余时间所有学生都跟着讲英语。

　　唐月舒对学生的态度很温柔，就算对方学得再烂，她也能保证充满耐心。

　　这和辅导自家孩子做作业可不是一个级别，她领工资的。

　　唐月舒给苏砚淮安排了小作业，之后出了书房找洗手间。

　　楼下传来男人的说话声，应该是这一家的男主人回来了。

　　听起来似乎不止两道声音，应该还有客人。

　　不过这不是唐月舒应该关心的事，她很快从洗手间出来，靠近阳台，顺便走两步欣赏了一下外面的夜景。

　　只能说远离市中心的富豪区能够受到青睐不是没有原因的。

　　天边挂着弯月，暖黄色的灯光笼罩下，远离喧嚣，静谧得让人心安。

　　身后蓦地传来脚步声，唐月舒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她原本以为会是学生父母或者菲佣，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看见了一张很眼熟的脸。

　　巴黎或许真的不大，缘分这种东西，奇妙得让人惊叹。

　　她和财神爷，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