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之主》洛雅雅

4、丧家之犬（四）

　　看着许久未见的夫君，罗黛月眼球血丝密布。

　　上一世他们结合时，慕玄已经是一只大蛊雕了，现下如此稚嫩的模样，她还是初次见到。

　　想起自己曾被魔皇子们来回转送，像个畜生似的丢来丢去。

　　整个过程，慕玄没有同流合污，还一直暗中保护，想方设法将她解救出来。

　　后来，魔皇子死的死，残的残，慕玄终于得偿所愿，坐上魔尊宝座，并娶了她，将所有财产都交给她保管，命令整个魔域尊称她罗夫人。

　　而那时的罗黛月已经被仇恨腐蚀。

　　她满心算计，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不惜与鬼王做交易，也要杀光慕家人。

　　他因她家破人亡，失去一切。

　　违背与鬼王签订的契约后，罗黛月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太太。

　　当时慕玄怎么做的？

　　是了，他抱着她，握紧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强颜欢笑：“娇娇，你哄哄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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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娇”这个爱称是慕玄起的，每次喊她，都无限温柔。

　　想起上一世，每次梦到四皇子慕舟和慕寒夜，她都会被吓醒，还有那个杀千刀的慕上邪，是亲手把她推入深渊的人。她统统恨得牙痒痒。

　　除了最后收留她的九殿下慕玄，慕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而她，却欺骗慕玄的感情，并杀了他“全家”。

　　慕玄是慕家庶子，他的生母是个卑微的凡人，魔尊非常不喜欢他们母子。

　　自从他出生起，就备受欺凌，连慕家养的狗都能踩他几脚。

　　说来讽刺。

　　慕家的恶事，慕玄并未参与过，却成了罗黛月仇恨下的牺牲品，着实无辜。

　　罗黛月一阵头痛。她不记得后来的慕玄是何反应，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拼凑，又碎得彻底。

　　她心想，他大概是恨死她了吧。

　　她知道，慕玄是真的爱她。

　　慕玄的母亲是魔尊从凡间抢来的，他们母子在魔域受尽欺辱，从未参与过慕家的脏事，重活一世，她多了几分理性，自然是不想再连累无辜。

　　慕玄钟情与她，若是再相见，又会对她一见倾心，相思成疾。

　　他会想方设法靠近她，并清除掉一切伤害过她的人。

　　罗黛月不想慕玄再走老路，这一世，他若不遇见她，也许是好事。

　　突然，狗洞传来一阵尖锐的哀嚎，惨叫连连。

　　她偷窥，只见魔使在抽慕玄鞭子，用绳索捆住他，准备往井里扔。

　　罗黛月一怔，看着慕玄的眼眸逐渐异变，由纯黑变成血红，血泪在眼底酝酿，她猛然想起了什么，“多魂症……”

　　多魂症乃魂魄分裂引起的病症。

　　病人往往经历过悲惨的过去，欺凌侮辱。为了保护自己，便由主魂分离出各种畸形的魂识，不同魂识占据身体时，法力也会不同。

　　慕玄主魂法力薄弱，但恶魂法力极高。

　　前世慕玄就是凭借多魂症的优势，将邪恶副魂发挥到极致，催化魔息，铲除异己，坐上魔尊之位。

　　此刻的慕玄还是个柔弱男孩，血眸阴森，恶魂初现。

　　“难道他的多魂症，是从幼时就开始了？”罗黛月蹙眉，“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魂力……”

　　罗黛月摇了摇头，看着男孩的眼睛，若有所思。最后心想：如此也好，日后魔尊之位依然是慕玄的，方便我为族人复仇。

　　狗洞对面的慕玄早已皮开肉绽，他越反抗，魔使抽得越狠，“小杂种，你爹都不要你了，你是魔尊大人的耻辱，拿什么跟我们四殿下比！”

　　慕玄下唇咬出了血，拼命挣扎，却始终护住鼓出一点的胸口，仿佛那里藏着奇珍异宝。

　　耳畔屈辱的咒骂不停歇。

　　“别说是四殿下了，就算是三殿下二殿下，你也不配！！”

　　“少跟他废话，快，把他丢下去！”

　　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慕玄扯着嗓子，倔强地吼出埋藏心底的意念：“总有一日，我会成为魔尊，把你们的魔骨全都剔光，丢出去喂狗！！！”

　　罗黛月心尖一颤，心里感叹。

　　不愧是未来的魔尊。

　　“我艹，这小杂种口出狂言，杀了他！”
　　下一瞬，说话的魔使被一脚爆头，紧接着又是一鞭，划破了脸。

　　只见小狐妖抢过鞭子，往地上一抽，震慑了在场的所有魔使，她怒斥：“九殿下如此弱小，你们为何欺负他？”

　　魔使龇牙咧嘴，捂着血淋淋的脸，“这个小杂种才不弱，他都是装的！”

　　罗黛月视他如屁，跑过去，翻开面朝地面的男孩，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慕玄浑身脏兮兮，红褐色的血痕结痂，又被强行撕裂，他下唇颤抖着，血瞳消失，被打得没有一处好皮，却依旧倔强地爬起来，瞪着欺负他的魔使。

　　男孩的眼神烫得魔使毛骨悚然，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眼神，宛如地狱里的鬼火，还隐隐散发着王者的气息。

　　“别乱吠，赶紧滚。”罗黛月举起鞭子，作势要发出攻击。

　　魔使们被抽疼了，看这狐妖目光沉稳，并不像个普通少女，也不敢恋战，灰溜溜地跑了。

　　“阿娘，我的阿娘，”男孩哭了，“她生病了……”

　　在罗黛月的搀扶下，慕玄颤巍巍站起来，提到阿娘的瞬间，眼神突然变得柔和。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抓住她的尾巴：“漂亮的狐狸姐姐，我受伤了，身上好痛哦，走不了路啦，你陪我去见阿娘，好不好？”

　　“……”

　　对于慕玄这个人，罗黛月心存愧疚，但不代表她情愿被他骗。

　　“别装了，能催动傀儡术的魔，哪有那么娇气。”罗黛月说，“你现在这具身体，无非是一具傀儡，不是真身。”

　　“哎呀，这都被你发现了。”慕玄笑嘻嘻的，意念成诀，将傀儡肉身和隐藏于暗处的本体空间互换，随即斩断傀儡线，拉着她的手，“狐狸姐姐别害怕，跟我在一起吧。”

　　罗黛月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对她说的——
　　别害怕，跟我在一起吧。

　　虽然很多记忆模糊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与慕玄洞房花烛夜时，慕玄对她说了什么，大概是一些承诺，和没有营养的情话。

　　想不到，她想用傀儡术联络陆雪缘，却意外偶遇了年幼的慕玄。

　　好在慕寒夜一时半会醒不了，罢了，慕玄想见母亲，就陪他吧。

　　**

　　不一会儿，慕玄带她来到一间废宅。

　　宅院周遭杂草丛生，房梁上吊灯破旧落灰，池中游着几条邪气的黑鱼，岩石处长满青苔，焚烧过的秸秆，水面瘴气弥漫。

　　很难想象，这是魔尊姬妾住的地方。

　　吱呀。
　　门被推开，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啜泣声。

　　帷幔挂着一朵血红曼珠沙华，花丝末梢汩汩滴血，可以看得出来，这朵花只有半边存活。

　　罗黛月摘下来，伸出狐爪，抓碎花丝，随即探头，看到一个女人在炕上。

　　呛鼻的烟雾，氤氲了视野。

　　这是魔域最劣质的炭火生出的烟，点燃后虽能取暖，却有毒，格外伤身体。

　　女人仰面朝天，眼神直直，瞳里无光。

　　能看得出来，她已是强弩之末。

　　枯瘦如柴的五指掀开被褥，抓出刺眼的褶皱，胸腔不甘示弱地起起伏伏。

　　罗黛月不禁眼睛酸涩，这女人还没有死，却是在痛苦地吊着一口气，要交代遗言吗？

　　“阿娘！”
　　男孩扑上去，隔着被褥，抱紧女人，嘶声呜咽。随即慕玄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擦擦眼泪：“小九回来了，小九给娘偷灵丹了。”

　　女人抚摸男孩的脑袋，眼里含满泪，似乎有千言万语，她缓缓摇头：“你吃吧，娘快走了，别浪费东西了。”

　　“不，不！”慕玄抱着母亲，哽咽道：“娘为了我，受尽委屈，是孩儿无能，什么都做不了，可是阿娘不要怕，小九会长大的，等小九长大了，要杀了魔尊，为阿娘报仇！”

　　“九九，小声点。”

　　“阿娘，九九没用。”慕玄道，“若没有我，那晚阿娘早就逃走了，万不会留在这里受苦，都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害了你！”

　　罗黛月这才知道，为何方才即使被打，也要护住胸口，因为那里藏着救命的丹药。

　　魔尊厌恶他们母子，常年把他们关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所以慕玄鬼鬼祟祟跑出去，是为了给母亲偷药。

　　魔域灵气稀薄，灵丹更是少得可怜，也是难为慕玄了。
　　前世，罗黛月没有见过慕玄的母亲。

　　起初只是听闻，慕玄母亲擅长种植曼珠沙华，魔尊见其天赋异禀，便将她掳掠到魔域，并取名为曼陀。

　　她的真实名字叫什么，不重要。

　　整个魔域不会对一个凡人的名字感兴趣。

　　罗黛月无奈摇摇头。

　　曼珠沙华乃是高阶法器，在三界很有名。

　　这些乌合之众被表面迷惑，他们竟没有想到，怎会有凡人无缘无故精通曼珠沙华种植术，如果有，那她一定不是凡人。

　　世人看重力量，喜欢将法力强弱作为评判标准，殊不知，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凡女，来自上古时期，以炼化法器而闻名——曼陀族的后裔。

　　罗黛月心道：慕冥什么玩意儿，还魔尊呢，他配吗？

　　“咳咳……”
　　曼陀揩去儿子的眼泪，“傻孩子，你是吃娘的奶长大的，我们母子连心，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凡人之身……”罗黛月自言自语：“没有法力护体，这样无名无份住在魔域，即使受了欺负，慕冥那个狗魔尊也不管的。

　　普通凡人乃是肉-体凡胎，是不能踏足魔域的，哪怕是修士，也无法长期在魔域生存。

　　在魔域是依靠魔核来维持生命的，而神仙体内有神髓，只要身上戴个魔器护体，也能勉强呆下去。

　　但是修士的金丹相对脆弱，无法适应魔息密布的环境，呆久了，金丹会越来越薄。

　　而什么都没有的凡人进入魔域，只能消耗自己直到死！

　　“曼陀娘娘。”
　　罗黛月精通医术，她半蹲，伸手给曼陀号脉，感觉到她在衰竭。

　　虽早能料到，但她还是不免蹙眉。

　　“娘娘本就是凡人之躯，遭遇侮辱冷落，又生活在如此阴暗的地方……”能有几天的活头呢？

　　罗黛月冷笑着摇了摇头，“魔尊真是够狠啊。”

　　慕玄心急如焚：“狐狸姐姐，我阿娘怎么样了，她还能活多久！”

　　罗黛月一顿，没有看慕玄，也没有回答，只是抬眸与曼陀对视，深吸一口气。

　　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曼陀盯着罗黛月看了看，不紧不慢道：“姑娘天赋不凡，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罗黛月眸子一闪，忐忑地攥紧拳头。

　　什么情况？

　　难道曼陀娘娘看出她是重生的？

　　或者说，曼陀娘娘也是重生，并且参与了这场重生之旅？！